遠行萬裏處處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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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行萬裏處處君
卻說時珣那日被安玉淙鎖在玉簪裏，昏了半天，才悠悠轉醒。
他睜開眼睛，只見四周一片白茫茫的死寂，他猝然站起身，顫聲道：“師尊？”
那兩個字的回音飄忽忽地蕩了回來。
時珣的心很快就涼透了。
他知道，安玉淙是把他鎖起來丟到魔界去了。
安玉淙的任何結界空間他都絕無破開的可能，時珣也不浪費力氣，他只是試探性地道：“有人嗎？”
過了一會兒，他上方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有。”
時珣道：“你是太宋？”
“我是。”
時珣強壓下內心的焦躁，他鎮定道：“你能放我出來嗎？”
太宋沈默了一會兒，道：“你得保證你不會跑，我有點事要跟你說。”
“好。”時珣道，“你先把我弄出來。”
時珣只聽周遭一陣清脆的碎裂聲，接著天地一白，黑光乍現，時珣陡然落在地上，腦子眩暈了一陣，孰料就在他這短暫的不設防的一瞬間，他手腕上猝然一涼。
那是一個黑色的鐲子。
時珣並沒有細思那個鐲子是什麽，他正在一間裝修風格詭異難懂的屋子裏，周圍桌椅全是奇形怪狀般的漆黑。
他偏頭看見太宋。
太宋手裏正拿著一根被掰斷的玉簪子。
時珣很快認出那是他師尊常戴的那一支。
時珣箭步過去，把簪子從太宋手裏奪過來，他怒道：“好好的簪子，你……”
他話還沒說完，太宋忙解釋道：“是神君讓我掰斷的！你剛剛是被鎖在簪子裏，神君說只有掰斷了簪子你才能出來！”
時珣攥著斷裂的簪子，嘆道：“那就……算了。”
太宋道：“你手上帶了神君給的箍仙枷，最好別跑，不然會很難受。……你坐下吧，我有些事情要跟你說。”
時珣道：“什麽？”
他就站在那裏，根本沒有要坐下的意思。
“你得跟我去一趟魔界。……現在我們已經在臨近魔界的一個小驛站裏了。”太宋看著他，真摯道：“神君想讓你成為魔族少子，到了魔界我們就帶你去長老那裏，告訴他們你是我舅舅的兒子，他們給你驗了血統之後，再……”
“他想讓我當魔族少子，他呢？”時珣崩潰道，“他倒是把我的路鋪得很好，他呢？”
太宋半晌不言，最後嘆道：“對不起，我也不知道，我只是照章辦事。”
時珣道：“真的對不起，我必須得回去。”
太宋抱歉道：“不行。”
時珣面向著太宋，向門口後退著走了幾步。
霎時他手腕上的黑鐲子開始發出警告般嗡嗡的刺響，接著鐲子猝然收緊，帶著一股強大又奇異的吸力，將他扯了回去。
太宋攤手道：“看，我說了。”
時珣紅著眼，咬牙乞求道：“求求你，放我回去吧。”
“時兄。”太宋道，“我知道你是神君的乾元，你不想他出事……但是現在就算你回去了，又能怎樣呢？你又打不過釋璽神君。”
時珣其實知道他說的沒錯。
他知道自己最好的選擇就是跟太宋走，等安玉淙打贏把他接回去。
可是這“打贏”兩個字本身就讓他不安。
他知道安玉淙其實沒有百分百勝利的把握。
不要說勝率可能只是五五開，就算勝率有九成，他也會為那剩餘的一成感到焦躁。
時珣進退維谷，他已經想不出什麽話勸說太宋放他回去，可他又不能安心地跟著他就這樣一路去魔界。
孰料這時候，太宋卻抿著嘴唇，半晌猶豫道：“……如果你非要回去，要在你繼任魔族少子之後。”
時珣道：“當真？”
“嗯。”太宋道，“……神君並沒有吩咐這點，只是我覺得……不應該。剛剛在路上，我已經和我娘他們討論過了，我們願意以自己為代價，送你回去……但不是現在。”
時珣道：“我師尊他……讓你們把我關到魔界是嗎？”
“嗯。”太宋道，“他不想你跟著他出事。”
時珣卻又緊逼著問道：“那你們為什麽要放我回去？”
“這……”太宋為難道，“大概你回去以後就知道了。”
時珣終於松了口氣，他自己找了個地方坐下，道：“弄完那個什麽魔族少子的繼任，要多長時間？”
“……快的話，今天晚上就能到魔界，然後告訴魔族長老，驗了血統就行了。”
“好。”時珣一口應下，“謝謝。”
“你不用謝我。”太宋道，“我也想讓你當魔族少子。……那樣的話時氏這一支在魔族就會有立足之地了。你要謝的話，回去謝千大夫吧，剛剛來的路上，是他勸我們把你放回去的。”
時珣後背繃緊了，他蹙眉道：“我師尊他……出什麽事了嗎？”
“沒有、沒有。”太宋擺手道，“放心，神君他現在沒事。”
“那就好。”時珣道，“無論如何我都放心不下他，這些事情快些弄完吧，我要快些回去。”
幾人在驛站歇了一個時辰，就又匆匆上路了。
去魔界的路不能禦劍，因為魔息會排斥靈力導致劍翻，所以幾人幾乎只能徒步前行。
去魔界的路詭秘又難行。時珣路上看見了各種張著人臉唱歌的巨石，那些巨石有笑著的，有哭著的，也有面無表情的。
時珣陡然看見一張臉撇著嘴，感覺莫名很像安玉淙，覺得好笑極了，想著回去一定要說給他聽。
再往前走是一片藍色的樹林。
林子裏所有的樹軀幹都泛著瑩瑩的藍光，樹葉是深藍色的，每一片厚重又寬大，幾乎可以給人當被子。
走幾步就能看見有些樹上開著碩大的白花。花瓣邊緣閃著黃色的暖光。
四下藍色清涼夢幻，宛如秘境。
地面踩上去有冰塊的感覺，但卻不滑。地面上的石頭也是灰藍色的，四周飄著發綠光的螢火蟲。
森林行至深處，周遭光線漸暗，空中漂浮的螢火蟲越來越大，顏色也越來越繁雜。
等到看見了眼球那麽大的光亮後，時珣才發現那並不是螢火蟲。
那是一顆小球，或者說是無數顆大大小小的、發光的球，在空中漂浮著。
那種美攝人心魄，時珣想著，以後有機會了，一定要帶安玉淙過來看看。
出了森林，周遭頓時陰暗起來。
每走一步都會有劈裏啪啦的火爆聲。土地松軟，卻都是純黑色的細沙。
地上不時有紅色的眼睛睜大開來看著跋涉的旅人。
太宋道：“這就進了魔族疆界了。”
天是漆黑的，越走越黑，一道紅色的斑駁長線橫貫長空。
那線正在跳動，好像生命的脈搏。
時珣指著它道：“那是什麽？”
“那是歷屆魔君劃上的血痕，代表統治魔界。”時煦憐道，“魔族以血為尊，魔君的血更是有震懾天地的效果。待到日後你繼位了，天空中這道血痕就是你的。”
時珣不言。
魔界土是黑的，河流是血紅色的。不少奇形怪狀的魔獸正楞楞地盯著這行衣著規整的人。
在魔界，只有貴族才能修成完整的人形，其他帶點妖、人血統的，也勉強能修個半人形態。
但是普普通通的魔族，或者說魔君統治下的普通百姓，都是不通人語，沒有神志的魔獸。
這種魔獸幾乎占整個魔界人口的六成。
幾人走到接近魔宮的地方，天卻漸漸變亮了。
時珣疑惑道：“魔宮周圍是施了什麽法術才看起來能稍微亮一些嗎？”
“不是。”太宋道，“魔界和外邊白天黑夜是完全相反的。現在外邊馬上要黑了，魔界就會自魔宮開始變亮，一會兒就到白天了。”
時珣點點頭。
魔宮門口站著十數個全服武裝的衛兵，見到他們一行人，為首的一個上前阻攔道：“什麽人？！”
時煦憐走上前，在掌心劃了一道口子，鮮血溢出來，那便是她身份的憑證，她沈聲道：“繪芷王女。”
那衛兵一驚，隨即便道：“原來是王女，您好久不來，我等都快忘了。……請進。”
繪芷是時煦憐的封號，但她已經有十幾年，都不曾說出這個名字了。
幾人進去就直奔魔族長老所在的閣室。
此時魔族五個長老正在開會，陡然有人敲門，所有人都是莫名其妙。
“誰？請進來吧。”
之後的對話、驚愕，打量、謹慎、懷疑，直至取血、最後的驚嘆、愕然，時珣現在其實記得都不是很清楚了。
他很快被牽去一個又黑又狹的暗室，按了血手印。
他焦躁不已，一直在問什麽時候能好，那長老卻嫌他著急，回都懶得回。
時珣其實這時候對所謂“魔族少子”並沒有什麽概念，他只覺得這是一個阻礙他去找安玉淙的累贅。所以那些老頭子神聖又莊重的模樣他不僅不覺得嚴肅，反而發自內心的厭煩。
他只覺得弄完這些就可以走了，孰料他按了一個又一個的手印，刺了一遍又一遍的手心血，魔界整個天色大亮的時間段裏，他走了無數閣室，見了好多好多人，在很多人聚在一起的中間。
那些陌生人打量他的面容，嘴裏不住念叨著什麽。有抱以善意眼神的，有懷揣惡意的，有事不關己的。
他像一個稀罕物一樣被拉著轉了一圈又一圈，太宋和時煦憐早不知道去哪裏了。到了天色再一次暗下去的時候，一位長老親自引著他去了臥房，讓他好好休息。
時珣不想休息，也不想明天再重覆一遍今天的步驟。
他問道：“我明天還有什麽事需要做嗎？”
長老道：“王女說您是很著急走，對吧？我們私下商討過了，明天就為您辦入譜的典禮，辦完了典禮，您就可以走了。”
“好。”時珣疲憊道，“謝謝。”
他進了那屋子，關上了門。
門聲一落，他很快就畫了個通安玉淙的傳音符。
符咒藍色的光暈在夜裏亮了很長時間都沒人說話，時珣甚至以為安玉淙不會接他的傳音了。
孰料，到了那符箓馬上就要自己滅下去的時候，安玉淙的聲音終於傳過來。
他語速不緊不慢的，也聽不出什麽情緒。
“阿珣。”
時珣道：“……師尊。”
兩人相對著沈默了很長時間，安玉淙才又道：“你到了魔界了嗎？”
“到了。”時珣低聲道，“他們拉我去驗了血，說明天辦入族譜的典禮。”
“好。”安玉淙似乎松了口氣，他又道：“……你不要怪我。”
“我不會怪你。”時珣嘆道，“我只是，有點難過。”
安玉淙緘口不言。
“我這一路，看見好看的東西，心裏想的都是你。”時珣低聲道，“來魔界的路上，有會唱歌的石頭，有藍色的樹林，有漂浮的光球。我看到那些東西，我就想，如果你在這裏就好了。你看到它們，肯定也會覺得有意思的。”
安玉淙道：“……我以後，會和你去看的。”
時珣忽然喚道：“玉淙。”
安玉淙“嗯”了一聲，道：“怎麽了？”
“你……是不是還有什麽事情瞞著我，就最近的。”時珣道，“有沒有。”
太宋明明應該是接了安玉淙的死令讓他把自己鎖在魔界的，他為什麽忽然就松了口讓自己回去？
千奕中是安玉淙的大夫，太宋說他要謝就去謝千奕中……難道是千奕中先勸服了太宋？他給安玉淙診脈的時候發現什麽了？安玉淙又生病了？
安玉淙道：“沒有。”
時珣嘆道：“我都已經被你趕到魔界了，不會再礙你事了，你這樣瞞著我，我更擔心。”
安玉淙道：“真的沒有，你瞎想什麽。”
安玉淙不願意告訴他。
時珣很快就明白過來這一點了。
既然安玉淙不告訴他，那他就回去的時候再好好探個明白。
“好吧。”時珣道，“現在天界是早上嗎？”
“嗯。”
“你剛起嗎？早安。”
“……晚安。”安玉淙道，“你睡吧。”
安玉淙知道魔界和外邊的晝夜完全顛倒。
愛人的聲音穿越萬裏而來，時珣輕聲道：“玉淙，我好想你。”
安玉淙那邊沈默半晌，只是道：“你睡吧，我還有事要去做。”
時珣道：“好。”
傳音符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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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時珣那日被安玉淙鎖在玉簪裏，昏了半天，才悠悠轉醒。
他睜開眼睛，只見四周一片白茫茫的死寂，他猝然站起身，顫聲道：“師尊？”
那兩個字的回音飄忽忽地蕩了回來。
時珣的心很快就涼透了。
他知道，安玉淙是把他鎖起來丟到魔界去了。
安玉淙的任何結界空間他都絕無破開的可能，時珣也不浪費力氣，他只是試探性地道：“有人嗎？”
過了一會兒，他上方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有。”
時珣道：“你是太宋？”
“我是。”
時珣強壓下內心的焦躁，他鎮定道：“你能放我出來嗎？”
太宋沈默了一會兒，道：“你得保證你不會跑，我有點事要跟你說。”
“好。”時珣道，“你先把我弄出來。”
時珣只聽周遭一陣清脆的碎裂聲，接著天地一白，黑光乍現，時珣陡然落在地上，腦子眩暈了一陣，孰料就在他這短暫的不設防的一瞬間，他手腕上猝然一涼。
那是一個黑色的鐲子。
時珣並沒有細思那個鐲子是什麽，他正在一間裝修風格詭異難懂的屋子裏，周圍桌椅全是奇形怪狀般的漆黑。
他偏頭看見太宋。
太宋手裏正拿著一根被掰斷的玉簪子。
時珣很快認出那是他師尊常戴的那一支。
時珣箭步過去，把簪子從太宋手裏奪過來，他怒道：“好好的簪子，你……”
他話還沒說完，太宋忙解釋道：“是神君讓我掰斷的！你剛剛是被鎖在簪子裏，神君說只有掰斷了簪子你才能出來！”
時珣攥著斷裂的簪子，嘆道：“那就……算了。”
太宋道：“你手上帶了神君給的箍仙枷，最好別跑，不然會很難受。……你坐下吧，我有些事情要跟你說。”
時珣道：“什麽？”
他就站在那裏，根本沒有要坐下的意思。
“你得跟我去一趟魔界。……現在我們已經在臨近魔界的一個小驛站裏了。”太宋看著他，真摯道：“神君想讓你成為魔族少子，到了魔界我們就帶你去長老那裏，告訴他們你是我舅舅的兒子，他們給你驗了血統之後，再……”
“他想讓我當魔族少子，他呢？”時珣崩潰道，“他倒是把我的路鋪得很好，他呢？”
太宋半晌不言，最後嘆道：“對不起，我也不知道，我只是照章辦事。”
時珣道：“真的對不起，我必須得回去。”
太宋抱歉道：“不行。”
時珣面向著太宋，向門口後退著走了幾步。
霎時他手腕上的黑鐲子開始發出警告般嗡嗡的刺響，接著鐲子猝然收緊，帶著一股強大又奇異的吸力，將他扯了回去。
太宋攤手道：“看，我說了。”
時珣紅著眼，咬牙乞求道：“求求你，放我回去吧。”
“時兄。”太宋道，“我知道你是神君的乾元，你不想他出事……但是現在就算你回去了，又能怎樣呢？你又打不過釋璽神君。”
時珣其實知道他說的沒錯。
他知道自己最好的選擇就是跟太宋走，等安玉淙打贏把他接回去。
可是這“打贏”兩個字本身就讓他不安。
他知道安玉淙其實沒有百分百勝利的把握。
不要說勝率可能只是五五開，就算勝率有九成，他也會為那剩餘的一成感到焦躁。
時珣進退維谷，他已經想不出什麽話勸說太宋放他回去，可他又不能安心地跟著他就這樣一路去魔界。
孰料這時候，太宋卻抿著嘴唇，半晌猶豫道：“……如果你非要回去，要在你繼任魔族少子之後。”
時珣道：“當真？”
“嗯。”太宋道，“……神君並沒有吩咐這點，只是我覺得……不應該。剛剛在路上，我已經和我娘他們討論過了，我們願意以自己為代價，送你回去……但不是現在。”
時珣道：“我師尊他……讓你們把我關到魔界是嗎？”
“嗯。”太宋道，“他不想你跟著他出事。”
時珣卻又緊逼著問道：“那你們為什麽要放我回去？”
“這……”太宋為難道，“大概你回去以後就知道了。”
時珣終於松了口氣，他自己找了個地方坐下，道：“弄完那個什麽魔族少子的繼任，要多長時間？”
“……快的話，今天晚上就能到魔界，然後告訴魔族長老，驗了血統就行了。”
“好。”時珣一口應下，“謝謝。”
“你不用謝我。”太宋道，“我也想讓你當魔族少子。……那樣的話時氏這一支在魔族就會有立足之地了。你要謝的話，回去謝千大夫吧，剛剛來的路上，是他勸我們把你放回去的。”
時珣後背繃緊了，他蹙眉道：“我師尊他……出什麽事了嗎？”
“沒有、沒有。”太宋擺手道，“放心，神君他現在沒事。”
“那就好。”時珣道，“無論如何我都放心不下他，這些事情快些弄完吧，我要快些回去。”
幾人在驛站歇了一個時辰，就又匆匆上路了。
去魔界的路不能禦劍，因為魔息會排斥靈力導致劍翻，所以幾人幾乎只能徒步前行。
去魔界的路詭秘又難行。時珣路上看見了各種張著人臉唱歌的巨石，那些巨石有笑著的，有哭著的，也有面無表情的。
時珣陡然看見一張臉撇著嘴，感覺莫名很像安玉淙，覺得好笑極了，想著回去一定要說給他聽。
再往前走是一片藍色的樹林。
林子裏所有的樹軀幹都泛著瑩瑩的藍光，樹葉是深藍色的，每一片厚重又寬大，幾乎可以給人當被子。
走幾步就能看見有些樹上開著碩大的白花。花瓣邊緣閃著黃色的暖光。
四下藍色清涼夢幻，宛如秘境。
地面踩上去有冰塊的感覺，但卻不滑。地面上的石頭也是灰藍色的，四周飄著發綠光的螢火蟲。
森林行至深處，周遭光線漸暗，空中漂浮的螢火蟲越來越大，顏色也越來越繁雜。
等到看見了眼球那麽大的光亮後，時珣才發現那並不是螢火蟲。
那是一顆小球，或者說是無數顆大大小小的、發光的球，在空中漂浮著。
那種美攝人心魄，時珣想著，以後有機會了，一定要帶安玉淙過來看看。
出了森林，周遭頓時陰暗起來。
每走一步都會有劈裏啪啦的火爆聲。土地松軟，卻都是純黑色的細沙。
地上不時有紅色的眼睛睜大開來看著跋涉的旅人。
太宋道：“這就進了魔族疆界了。”
天是漆黑的，越走越黑，一道紅色的斑駁長線橫貫長空。
那線正在跳動，好像生命的脈搏。
時珣指著它道：“那是什麽？”
“那是歷屆魔君劃上的血痕，代表統治魔界。”時煦憐道，“魔族以血為尊，魔君的血更是有震懾天地的效果。待到日後你繼位了，天空中這道血痕就是你的。”
時珣不言。
魔界土是黑的，河流是血紅色的。不少奇形怪狀的魔獸正楞楞地盯著這行衣著規整的人。
在魔界，只有貴族才能修成完整的人形，其他帶點妖、人血統的，也勉強能修個半人形態。
但是普普通通的魔族，或者說魔君統治下的普通百姓，都是不通人語，沒有神志的魔獸。
這種魔獸幾乎占整個魔界人口的六成。
幾人走到接近魔宮的地方，天卻漸漸變亮了。
時珣疑惑道：“魔宮周圍是施了什麽法術才看起來能稍微亮一些嗎？”
“不是。”太宋道，“魔界和外邊白天黑夜是完全相反的。現在外邊馬上要黑了，魔界就會自魔宮開始變亮，一會兒就到白天了。”
時珣點點頭。
魔宮門口站著十數個全服武裝的衛兵，見到他們一行人，為首的一個上前阻攔道：“什麽人？！”
時煦憐走上前，在掌心劃了一道口子，鮮血溢出來，那便是她身份的憑證，她沈聲道：“繪芷王女。”
那衛兵一驚，隨即便道：“原來是王女，您好久不來，我等都快忘了。……請進。”
繪芷是時煦憐的封號，但她已經有十幾年，都不曾說出這個名字了。
幾人進去就直奔魔族長老所在的閣室。
此時魔族五個長老正在開會，陡然有人敲門，所有人都是莫名其妙。
“誰？請進來吧。”
之後的對話、驚愕，打量、謹慎、懷疑，直至取血、最後的驚嘆、愕然，時珣現在其實記得都不是很清楚了。
他很快被牽去一個又黑又狹的暗室，按了血手印。
他焦躁不已，一直在問什麽時候能好，那長老卻嫌他著急，回都懶得回。
時珣其實這時候對所謂“魔族少子”並沒有什麽概念，他只覺得這是一個阻礙他去找安玉淙的累贅。所以那些老頭子神聖又莊重的模樣他不僅不覺得嚴肅，反而發自內心的厭煩。
他只覺得弄完這些就可以走了，孰料他按了一個又一個的手印，刺了一遍又一遍的手心血，魔界整個天色大亮的時間段裏，他走了無數閣室，見了好多好多人，在很多人聚在一起的中間。
那些陌生人打量他的面容，嘴裏不住念叨著什麽。有抱以善意眼神的，有懷揣惡意的，有事不關己的。
他像一個稀罕物一樣被拉著轉了一圈又一圈，太宋和時煦憐早不知道去哪裏了。到了天色再一次暗下去的時候，一位長老親自引著他去了臥房，讓他好好休息。
時珣不想休息，也不想明天再重覆一遍今天的步驟。
他問道：“我明天還有什麽事需要做嗎？”
長老道：“王女說您是很著急走，對吧？我們私下商討過了，明天就為您辦入譜的典禮，辦完了典禮，您就可以走了。”
“好。”時珣疲憊道，“謝謝。”
他進了那屋子，關上了門。
門聲一落，他很快就畫了個通安玉淙的傳音符。
符咒藍色的光暈在夜裏亮了很長時間都沒人說話，時珣甚至以為安玉淙不會接他的傳音了。
孰料，到了那符箓馬上就要自己滅下去的時候，安玉淙的聲音終於傳過來。
他語速不緊不慢的，也聽不出什麽情緒。
“阿珣。”
時珣道：“……師尊。”
兩人相對著沈默了很長時間，安玉淙才又道：“你到了魔界了嗎？”
“到了。”時珣低聲道，“他們拉我去驗了血，說明天辦入族譜的典禮。”
“好。”安玉淙似乎松了口氣，他又道：“……你不要怪我。”
“我不會怪你。”時珣嘆道，“我只是，有點難過。”
安玉淙緘口不言。
“我這一路，看見好看的東西，心裏想的都是你。”時珣低聲道，“來魔界的路上，有會唱歌的石頭，有藍色的樹林，有漂浮的光球。我看到那些東西，我就想，如果你在這裏就好了。你看到它們，肯定也會覺得有意思的。”
安玉淙道：“……我以後，會和你去看的。”
時珣忽然喚道：“玉淙。”
安玉淙“嗯”了一聲，道：“怎麽了？”
“你……是不是還有什麽事情瞞著我，就最近的。”時珣道，“有沒有。”
太宋明明應該是接了安玉淙的死令讓他把自己鎖在魔界的，他為什麽忽然就松了口讓自己回去？
千奕中是安玉淙的大夫，太宋說他要謝就去謝千奕中……難道是千奕中先勸服了太宋？他給安玉淙診脈的時候發現什麽了？安玉淙又生病了？
安玉淙道：“沒有。”
時珣嘆道：“我都已經被你趕到魔界了，不會再礙你事了，你這樣瞞著我，我更擔心。”
安玉淙道：“真的沒有，你瞎想什麽。”
安玉淙不願意告訴他。
時珣很快就明白過來這一點了。
既然安玉淙不告訴他，那他就回去的時候再好好探個明白。
“好吧。”時珣道，“現在天界是早上嗎？”
“嗯。”
“你剛起嗎？早安。”
“……晚安。”安玉淙道，“你睡吧。”
安玉淙知道魔界和外邊的晝夜完全顛倒。
愛人的聲音穿越萬裏而來，時珣輕聲道：“玉淙，我好想你。”
安玉淙那邊沈默半晌，只是道：“你睡吧，我還有事要去做。”
時珣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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