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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門樂事十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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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門樂事十年死

南穀進了門,看見他氣色還算可以,總算是松了口氣。

他道:“感覺好點了嗎?”

“嗯。”安玉淙道,“好多了。”

南穀道:“行,叫我來是什麽事?”

安玉淙道:“峚山的事,我拖了兩天,今天我設下法術了,三天後結界差不多就完工,你惦記著去看看。”

“我看什麽。”南穀道,“你的結界我還是有信心的。”

“好,那就這樣吧。”安玉淙頓了頓,道,“還有,你幫我查查安秋這個人。”

南穀見他面上並沒有表現出什麽大的情緒波瀾,便試探道:“你懷疑她是東廷臥底?”

“嗯。”安玉淙道,“不確定罷了。”

他眸子裏凈是捉摸不透的冷淡和深邃,平常不設防時眼睛裏那種清澈都被底下那極深的黑色融化掉了。

南穀忽然發現,他似乎,只是氣色好些了而已。

安玉淙根本不笑,也不開玩笑,說什麽話臉上都沒有表情。他平常這個模樣,南穀只會覺得他是無聊,或者心情不好。

但他如今這樣,倒像是……倒像是……

“你想什麽呢。”

安玉淙瞥了他一眼,驚得南穀陡然打了個寒戰。

他想起來安玉淙上一次這個樣子,是因為什麽事情了。

“去幹活啊。”

南穀闔上了他寢殿的門出去,安玉淙便走至後山,想洗個澡。

那股溫泉冒著滾燙的白色水霧,汩汩地流淌下來,被中間那塊奇形怪狀的山石分開水流,夾雜著山上垂落的樹蔭落葉,飄蕩下去。

安玉淙脫了衣裳,赤著腳走進了水裏。

滾燙滾燙的泉水完全裹住了他,安玉淙緊繃著的身子松弛下來,終於舒了一口氣。

這幾天他太累了。

所有心緒都繃著擠向一處,牽著過去陳年的傷口,鉆得他整個胸膛都撕心裂肺的疼。那種惡心、崩潰、麻木、愕然、難以置信和自我厭惡幾乎要把他整個人都吞噬進去。

安玉淙將自己的臉都沈進了溫泉水裏。

安秋咬向他後頸的時候,他那一瞬間就知道了她信香的不對勁。

血脈這東西永遠都是與父母相連的,容貌可能會有差,但是血脈,十月懷胎一朝分娩的血脈,永遠不可能斷掉。

安秋是釋璽的女兒。

安玉淙在水中有些窒息,滾燙的泉水溫柔地鋪滿了他的面頰,撫摸著他面頰上的每一處細節。流動的水滑過他的鼻梁、他的眼瞼、他的臉頰、他的嘴唇、他的額頭、他的下巴。

他想起釋璽在二十五年前那一次閉關。

他怎麽就沒想到呢?釋璽那種人莫名其妙閉關一年,怎麽可能是出於潛心修行?!

是因為他那時候尚且年幼嗎?

安玉淙嗆了口水,他猛地自水裏坐起來,劇烈地咳嗽著,可是他出水後寒氣又撲面而來,好像要把他再次按進水裏。

溫水順著他的臉頰滑下來,落進水裏。安玉淙抹了一把臉,喘息著。

他心臟跳得很快,落回去只有空空的悶響,沈重極了。

多年前的記憶瘋狂地在腦海肆虐,安玉淙捂著頭,又跌進水裏,想要讓那滾燙的水緩解那要命的頭痛,可是根本不管用,那痛是從腦子裏面鉆出來的,是從很多很多年前鉆出來的,銳利極了,簡直要將他的腦漿都鉆出來。

他掙紮著出了水,可出了溫泉的風冷極了,他的頭受了風,又是火上澆油般的鈍痛。

安玉淙幾乎要瘋了。他躲入那山石之後想要避風,扶著那塊水中屹立的石頭,將額頭死死抵在上面,仿佛只要將額頭壓碎了,腦中叫囂的疼痛就會徹底消失一樣。

如果有個什麽人在就好了。

安玉淙痛得滿頭大汗,只覺得眼前都是一片黑壓壓的暈眩,天地仿佛都在旋轉。他周身包裹的那種滾燙頓時也成了攻擊他的利器。

他想吐,仍舊想吐,但是幹嘔了半天卻什麽都吐不出來。他暈到眼前幾乎冒了金星,一片漆黑裏只有空洞無物的明亮。

在失去意識的那一刻,安玉淙忽然想到。

如果時珣在這裏就好了。

莫名其妙的,他忽然有點想見他。

他重重地落進了水裏,濺起一片的水花。

東廷。

釋璽坐在正殿金座之上,旁邊一個婷婷裊裊的黃衣美人正為他扇著風。

殿中空蕩極了,只有八表一個人站在明臺之下。

“八表。”釋璽面無表情地道,“你有病吧。”

八表嘆道:“子宋……”

“我讓你這麽叫我了麽?”釋璽揮手讓旁邊那個扇風的美人先滾蛋,又道,“你把她送到安玉淙那,是什麽意思?”

八表自然知道這個“她”指的是誰。

釋璽沒有等他回答,接著道:“你倒是真的很喜歡安玉淙,你兩個兒子都送給他了也就罷了,現在還自作主張,連我女兒都要送給他,當真是仁至義盡。”

“你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八表道,“阿煜是他自己要去,我攔不住。鵠烏……我從未將他當成過我自己的親兒子。至於安秋,……神君,她是我們的女兒,我自然是很愛她……”

釋璽不耐煩地打斷道:“我說了是你的了嗎?”

八表頓時緘口不言。

“我睡的人多了,你怎麽就那麽確定是你的?”釋璽冷笑道,“你真以為,我和你結了個契,我就只能有你的孩子了?”

“好。”八表似乎深呼了一口氣,道,“就算不是我的,她也是神君的女兒,我希望她過的生活,是她想要的。”

“你倒是替我開明。”釋璽道,“我都沒想要這個孩子。”

“她長得是有幾分像你的。”八表嘆了口氣,拾階而上,走到了釋璽金座旁邊。

釋璽一動不動,只是斜乜了他一眼,並不說話。

八表放出信香來,接著坐到了他身邊。釋璽冷哼一聲,但他和八表的信香契合程度足有九成三,縱使面上再冷淡,身子還會起反應。

八表將他擁入懷中,銜住他的嘴唇,撬開他的牙齒,緩慢又溫柔地吻著他。吻間是兩人極平緩的呼吸聲,殿外明亮的陽光映進來,金黃燦爛。

八表甫一松開他,釋璽便勾著笑道:“怎麽,冷落你久了,想要了?”

他忽然便轉了個身,將八表壓在金座上,道:“倒確實是很久沒和你做過了。”

他坐在八表身上,命令道:“把衣服脫了。”

八表聞言一頓,他隨即便解下了自己紅色圓領袍的外衫,接著摟緊了釋璽的腰,將他帶下來,也扯掉了他的衣裳。

“我只是不希望你生氣而已。”八表嘆道,“除了你,別的什麽我都可以不要,都可以不考慮,如果你實在不高興,可以再將安秋帶回來,或者將她貶下凡。”

對,就是這種犯賤的深情,釋璽就喜歡他這一點。他從那麽多那麽多人裏面挑中了八表結契,就是因為這一點。

只有八表,對他有那種莫名執著的可笑愛情。

“她不爭氣,生下來連一點法力都沒有。”釋璽冷淡道,“我可沒認她作我的女兒。”

“不過。”釋璽好像忽然又想到了什麽,他的手指劃過八表緊實又健壯的肌肉,笑道,“我剛剛才記起來一樁趣事,說起來,你把她送到安玉淙院裏當面首,可真是好玩了。”

“可惜我看不見那小崽子臉上的表情啊,哈,肯定精彩極了。”

安玉淙醒過來的時候,他已經躺在寢殿的床上了。南穀坐在他旁邊,臉色有些難看,見他醒了,便道:“你怎麽回事?”

“……”

安玉淙支著身子坐起來,道:“我睡了多長時間?”

“三個時辰。”南穀道,“我剛走沒多久就被硯香拽回來了,你可真不讓我省心。”

“哦。”安玉淙道,“麻煩了。”

“你為什麽會缺信香?”南穀眉頭皺得能擰死人,“你一個沒結契的乾澤,為什麽會缺信香?”

一般只有剛剛結契的乾澤離了乾元太長時間,才會有信香缺乏的癥狀的。

安玉淙道:“……說來話長,算了吧。”

他揉著腦袋,感覺頭痛好些了,便道:“有什麽法子調養著嗎?”

“有。”

南穀抱著手,道:“要不你考慮一下讓時珣咬你脖子,立馬見效。”

“你放什麽屁呢。”安玉淙道,“正經的。”

“就是正經的。”南穀道,“安玉淙,你再不樂意,乾澤也是這個體質,你長期抑制汛期和信香,就是會遭報應的。對你沒別的好辦法,就是結契,信香契合度越高越好。但是現在你院裏那些人……魚龍混雜的,我覺得你也不想再去碰,……要不真的,我說真的,考慮一下時珣。……白虎也行。”

安玉淙頓了半晌,道:“……不用。”

他已經瘦得讓人心驚,皮膚像白瓷一樣冰冷又毫無血色。他漆黑的長發散落下來,披在肩上,讓他看起來像一個毫無生氣的人偶。

南穀道:“安玉淙,你想不想活。”

“我還能死了不成。”安玉淙道,“我沒事了,你回去吧。”

“你沒事個屁!”

南穀知道勸說無用,氣得拂袖便走,腳步都重得氣急敗壞。安玉淙目送他出了門,便從床上起來了。

他走到了一面巨大的銅鏡前。

他穿著一件松垮的中衣,整個人消瘦得可怕,膚色慘白。

安玉淙蹲下來,將額頭抵在鏡子上。

時珣怎麽會喜歡他的。

他從前確實是好看一點,但是現在,他的那種好看已經消弭在疲倦和空洞中了。他腦中嗡嗡作響,順著鏡面的冰涼滲透他的四肢百骸。

如果時珣在就好了。

這個念頭陡然又出現在安玉淙腦海中。

安玉淙卻只覺得荒唐。

他為什麽會那麽想時珣?他們今天早上才見過的,而且,因為他有的時候很忙,他們時間長了可能半個月才見一次面。這才不到一天而已,他怎麽會想時珣?

是因為缺乏信香而產生的對高契合度乾元的依賴嗎?

可是那個念頭居然越來越清晰,越來越瘋狂,越來越迷戀。隨著那個念頭撲卷而來的是滾燙、是燥熱,是桃花味繾倦蹁躚的信香。

安玉淙因為信香滯澀而渾身顫抖,這時候他卻想起時珣的笑,想起他明亮的眼睛,他的鬥篷,他比他高一頭的身高,他克制又壓抑的親吻,他急促又羞赧的告白。

安玉淙簡直愕然。他猛地站起來,扇了自己一巴掌,然後很快就出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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