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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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中是全寄宿制學校，學生八月三十一號就要全部到校。
鄧肖爾拉著行李箱來到寢室，四人寢的宿舍已經到了三個人，鄧肖爾是最後一個，還剩一張下床。
坐在隔壁下床玩手機的小胖子看見鄧肖爾，露出一個友善的笑容，“外校來的？我是張文，上面那個是葛藤。”然後又指了指另一個拿著閱讀器看書的男生，“霍恒。”
葛藤從床上探出身來揮手打了個招呼，而霍恒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
不知道為什麽，鄧肖爾感覺張文介紹霍恒的時候，態度有些奇怪，不過並不在意，反正也沒打算深交，和平相處就好了。於是溫和地笑了笑，“鄧肖爾。二中來的。”
“那你挺厲害的啊，我們都是三中直升的。”
鄧肖爾不意外張文會這麽說，畢竟二中是最爛的初中，而三中是最好的高中。
“運氣好而已。”鄧肖爾沒多說什麽，打開行李箱開始收拾行李。
“肖爾，我和葛藤去網吧打游戲，你去嗎？”
張文是個自來熟，明明還沒說過幾句話，就已經只叫名了。
“不用了。”鄧肖爾搖搖頭，動作利落地鋪好床。
兩個人的寢室安靜的過分，一個在床上看書，一個在桌前看書，一時間也算和諧。
三中不愧是市裏最好的高中，每天的課業都很繁重，但對學生的管理並不嚴，一切全靠自覺。拿張文和葛藤來說，即使開學一個月，他們在網吧過夜的時間就超過大半個月，但從來沒被抓到過。只要成績不會太難看，學校就不會太多幹涉學生。
鄧肖爾是那種有一點小聰明，有一點小勤奮的人。生活過得不緊不慢，學習上也還過得去。不過因為第一個月的考試有獎學金拿，為了拿獎學金，鄧肖爾還是下了些功夫的。
勤勞總是會有收獲的。第一次月考，鄧肖爾考了年級第五，第一是霍恒，第二是張文，第三是葛藤，第四是其他班的一個男生。
天天學習居然還趕不上兩個總是出去通宵玩游戲的人。鄧肖爾有些無奈，大概這就是人與人之間的差距。
三中每次考完試，都會把年級前五的照片掛在光榮榜上，以此來激勵其他學生。
宿舍裏的其他三個顯然是光榮榜的常客，真正需要照相的只有鄧肖爾和另外一個男生。
照片要按順序放，而那個男生剛好排在鄧肖爾前面，所以鄧肖爾只能等那個男生拍完再拍。但鄧肖爾等了差不多二十分鐘，還是沒看見那個男生，繞是他脾氣還行，也實在是有些煩躁，二十分鐘都可以刷半套化學卷子了。
拍照的兩個學生顯然也等的不耐煩了。拿相機的那個男生吐槽道，“李成飛怎麽那麽拽啊？明明都派人去通知了，故意耍大牌嗎？人霍恒年級第一也不見得有他這麽串水啊。”
旁邊另外一個男生撇了撇嘴，陰陽怪氣的嘲諷道，“誰讓人家是從平行班擠進的前五的？這次要是不好好嘚瑟一把，誰知道有沒有下次呢。”
李成飛，鄧肖爾在心裏默默地給這人打了個紅色的大叉。突然，餘光看到從教學樓走過來一個平頭男生，小眼睛，滿臉痘，看起來猥猥瑣瑣，走路一副盛氣淩人的螃蟹樣，說話也是頤氣指使，鴨公嗓頗為刺耳，“來。給我照的帥氣一點。”
鄧肖爾:“……”這人的腦子怕是先天溝渠後天海溝。
下次再讓這玩意兒排在自己前面就太侮辱自己了。鄧肖爾默默下定決心，對學習的熱情更甚，周末放假也是留在學校自習。
這個星期全校放假，學校食堂沒開，鄧肖爾在寢室學到晚上七點，餓的不行，只能出去覓食。
為了節省時間，鄧肖爾打算抄小路。才剛拐進去兩個彎，他就聽到一陣猥瑣難聽的笑聲，“霍婷婷，你平時裝什麽清高？一到晚上不還是到處勾引男人嗎。真是個□□……”話語粗俗不堪，鄧肖爾拿出手機打開錄音功能，悄悄走進，果然看到李成飛那個傻逼。
一個穿著白色裙子的女生驚恐地蹲在墻角，身上的裙子破破爛爛，露出一些白皙的肌膚，李成飛向女生逼過去，制住女生的手，手摸上女生的胸。
鄧肖爾皺起眉頭，被眼前的一幕惡心的不行，趁著李成飛沒註意到他，悄悄貼著墻壁靠近，然後沖著李成飛的屁股狠狠地踹了一腳。
李成飛被踹倒在地上，一臉懵逼，反應回來後指著鄧肖爾罵道，“臥槽你誰啊？你他媽有病是不是？”
鄧肖爾懶得跟他廢話，三兩步走過去領起李成飛的領子，膝蓋用力地頂了一下李成飛的肚子。
李成飛痛的大叫，趕緊求饒，“別打了我錯了，我把她讓給你還不行嗎？”
他竟然以為別人都跟他一樣會性騷擾女生？鄧肖爾被他惡心的夠嗆，又給了他一肘子，才扔回地上。
李成飛從地上翻身就跑，邊跑還邊回頭罵，“我日你奶奶的，一對狗男女！”
鄧肖爾瞇著眼睛看了他的背影一眼，手在兜裏保存了錄音。
“沒事吧？”鄧肖爾沒有走近女生，只是遠遠地問了一句。
女生的情緒明顯還沒穩定下來，再加上李成飛那幾句話的誘導，女生抱著頭尖叫起來，“你走！滾！”
鄧肖爾不是多有耐心的人，但也不是一個冷漠的人，一個女生遭遇這種事，精神激動可以理解，於是他放緩了聲音，盡量溫和地道，“我不靠近你。那個畜生已經跑了，你現在給你家人打個電話，讓他們來接你。”
女生聽了，過了一會兒才冷靜下來，懷疑地看著鄧肖爾，然後才接過鄧肖爾扔過來的手機。
留一個女生獨自在這裏實在是不安全，所以盡管胃已經餓的一陣抽痛，鄧肖爾還是站在旁邊等著女生的家人來接她。
剛剛鄧肖爾隱隱約約聽到女生喊哥，只是他沒想到，女生的哥哥居然是霍恒。
鄧肖爾把外套披在了女生身上，自己穿著件短袖在寒風中瑟瑟發抖，才打了個噴嚏，一擡頭就看見了神色冰冷的霍恒。
兩人驚訝地對視了一眼，霍恒還沒來得及說什麽，霍婷婷就已經徑直撲入他懷裏，抱著他哭了起來。
鄧肖爾見人家這裏兄妹情深，就撤了，繼續去覓食。胃痛加寒冷讓他迫不及待地想去吃一碗熱騰騰的牛肉面獎勵一下今天這個舍己為人見義勇為的自己。
第二天，張文和葛藤回宿舍放了下東西就又去網吧打游戲了，所以霍恒回宿舍的時候，依舊是只有他和鄧肖爾還有安靜的空氣。
霍恒把鄧肖爾的外套還給他，“昨天謝謝你幫了我妹。”
“沒事，就順手的事兒。”鄧肖爾接過外套穿上，撲來一陣清新的洗衣粉味兒，“對了，那畜生是四班的李文成，我這兒有一小段手機錄音，你要是需要的話我發給你”
鄧肖爾驚訝地挑了挑眉頭，第一次認真地看著眼前這個少年。
少年膚色白皙身形削瘦，清秀的臉上帶著一股子和他身上氣質相反的吊兒郎當。給人的感覺很矛盾。若是忽略他的表情，便是一個溫和有禮的標準好學生，但偏偏無法忽略，便使他成了一片白茫茫中的一點綠，讓人眼前一新，有些移不開眼。
霍恒可能自己都沒意識到，本來一向冷冰冰的態度似乎夾雜了點陽光，“好，謝謝。”
“嗯。”鄧肖爾點點頭，“那你加一下我微信，就我手機號碼，我等會發給你。”然後繼續低頭練字。
鄧肖爾的字寫的是慘不忍睹，認認真真寫，也不過是從鬼畫符進化成小學生字體，也還好他不讀文科，不然可能大學堪憂。
霍恒狀似無意地瞥了一眼，拿出閱讀器，回到床上看書。
兩人的交集依舊沒有變多，盡管是同學加舍友，但也僅限於碰上了點點頭打個招呼罷了。
鄧肖爾大半個學期都忙忙碌碌，到了學期末反而不緊不慢起來。之前學的知識點已經覆習了一遍，期末模擬卷也做了好幾套，鄧肖爾對這次考試還算有把握，不過他周末依舊沒回家。
“肖爾，一學期沒回家了，拼命三郎啊！”張文感嘆道。
鄧肖爾微微笑了笑，“笨鳥先飛嘛。”
其實張文那句話也不過是調侃一下鄧肖爾而已。第一個月過後，鄧肖爾就沒那麽拼了，恢覆了正常的作息，但一直穩定在年級第二的位置，和霍恒的成績咬的越來越緊。
不過大家都是聰明人，有些事情，蜻蜓點水地聊一句也就算了，沒有深究的必要。
又是一個全校放假的周末。鄧肖爾在宿舍練字，等餓的前胸貼後背的時候才意識到自己忘了買儲備糧。
懶人如鄧肖爾掙紮了一下，還是只能出去買吃的。畢竟胃痛起來的時候實在是太難受了，和痛比起來，這點運動量也勉強能夠忽略。
自從上次霍婷婷那件事後，鄧肖爾就沒再走過小路，但此時胃已經有了點抽痛的預兆，鄧肖爾趕時間，還是拐進了小路。
不過剛到路口，就被一堆人堵住了。
那群人都是農民工打扮，有的手裏拿了根木棍。
鄧肖爾看著那群人，一臉漠然，覺得自己可能和這條小路犯沖，不然怎麽走一回遇見一次糟心事。
“鄧肖爾，讓你媽還錢！”為首的一人沖著鄧肖爾吼道。
鄧肖爾看著那人，過了一會兒才道，“李叔，我……”
話還沒說完就被粗暴地打斷，“誰是你李叔？我當時真是瞎了眼了才會借你爸錢，一家子都是白眼狼！”
鄧肖爾沒辦法反駁。當面鄧坤田把錢全都賠進股市，發不出工資，但工程要是逾期就又會再賠一大筆錢。是這群農民工伸出了援手，同意賒欠工資，還借錢給鄧坤田周轉。結果等鄧坤田回了本，一轉眼又把錢賠了個精光，他不敢說，心神恍惚地走在馬路上的時候出了車禍，一命歸了西。
但肖美琦卻拿著鄧坤田的巨額保險帶著鄧肖爾跑了路，絲毫不管那群農民工死活。不管怎麽說，都是鄧肖爾一家欠了他們的。就算鄧肖爾後來偷偷摸摸地轉了些錢過去，也不過杯水車薪。
鄧肖爾沈默了。他也只能沈默。
男人見鄧肖爾不說話，拿著棍子紅了眼，直直地沖上來，一棍子用力地揮過去。
鄧肖爾沒有躲，只是稍微側過身擋了一下，不然那一棍子要是直接對著腦袋打下去，能直接要了他的命。
男人洩氣般地又打了幾下，明明知道鄧肖爾一個小孩子沒錢，可一想到自己的女兒因為沒錢治病而活活病死，這個罪人的兒子卻活的好好的，他就心裏極度不平衡。
鄧肖爾咬牙忍著痛，突然感受到棍子停了，以為是男人洩了憤，擡頭看去，卻發現居然是霍恒。
霍恒比那男人還高了一個頭，他擰住男人的手，棍子掉到了地上。
“霍恒，松手。”鄧肖爾把霍恒拉到一邊，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霍恒，你……身上有多少錢？”
“你要多少？”
鄧肖爾知道霍恒家境很好，但他也沒辦法估計有多好。
“五萬？”鄧肖爾試探地問道。
“有。”
“借我應個急，明天一定還你。”鄧肖爾說完，又有些不確定，畢竟這不是一筆小數目，於是又補充道，“我明天……”
“好。”霍恒只是看著鄧肖爾，輕輕點了點頭，就像很多次他們遇見時打招呼的那樣。
鄧肖爾看著俊秀但是冷冰冰的霍恒，突然笑了，笑容裏滿是疲憊，卻又夾雜著一點亮晶晶的喜悅，“謝謝。”
“李達，我現在只有五萬，剩下的錢我明天讓肖美琦轉給你。”
李達不信任地看著鄧肖爾。
“我學校就在這裏，沒收到錢就來堵我，行了嗎？”鄧肖爾突然很煩躁。
李達想想也是，這才打算離開，“你最好別和你那對父母一樣，否則，下次就打斷你的腿！”
鄧肖爾現在全身都痛，胃在抽痛，腦子也嗡嗡地響，要炸了一樣，他現在什麽都不想想，只想回到床上好好睡一覺。
但想起身邊還站著一個霍恒，還是開口道，“回宿舍睡覺，明天再說。”
霍恒能看出鄧肖爾現在狀態極差，皺著眉頭道，“不去醫院？”
“沒傷到骨頭，沒事。”鄧肖爾感到一陣頭暈目眩，閉了閉眼，結果誰知道竟然直接暈了過去。
霍恒趕緊伸手抱住鄧肖爾，看著他蒼白的沒有一點血色的臉，輕輕地嘆了口氣。
鄧肖爾的確沒傷到骨頭，暈過去只是因為重度貧血和情緒過於激動導致的應激反應。
“醒了？喝點粥吧。”霍恒剛好推開病房走進來。
“麻煩你了。”鄧肖爾充滿歉意地說道。
喝完粥以後，鄧肖爾想解釋一下昨天晚上的事情。
霍恒卻道，“不想說就算了。”
“謝謝。”鄧肖爾果然不再開口，他本來就不是一個喜歡和別人說家裏事情的人，不說和霍恒不算很熟，就家裏那點破事，說出來也是丟人。
“醫生說你沒什麽大事，今天就可以出院了。。”
“好，謝謝。錢我盡快轉給你。”
不到一天的時間，鄧肖爾已經和霍恒說了三聲謝謝。
不知道為什麽，霍恒心裏不是很舒服，語氣不自覺地冷了許多，“錢不用急，還人情而已。”
“嘿嘿，所以說好人是有好報的。”鄧肖爾笑容擴大了些，卻很勉強。
鄧肖爾出了醫院，給肖美琦打了個電話，電話響了很久，直到快被掛斷的時候才接通，“肖爾。”
“你在哪兒？”
“連媽都不叫一聲嗎？”肖美琦語氣有些不好，不過盡力克制，“在家。”
“西山別墅？”
“不然哪裏？”
也對，那是你的家。
“我去找你。”說完鄧肖爾就掛了電話，攔了輛出租車去西山別墅。
鄧肖爾皮膚白，身上很容易留下痕跡，今天早上換衣服的時候鄧肖爾就看到自己身上好幾道淤青，不過穿上外套就看不見了，現在碰哪兒哪都疼。
鄧肖爾站在別墅前，一個管家模樣的老人恭敬地彎了彎腰，道，“二少。”
鄧肖爾冷著張臉，“肖美琦呢？”
“夫人在客廳等您。”管家答道。
肖美琦穿了條淡雅的白裙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身上披了一件紅色的披風，小腹微隆，看上去是個優雅至極的貴婦。
“你回來了。我讓廚房燉了排骨湯，喝一碗吧。”肖美琦語氣溫柔。
嫁入陳家成為陳夫人，又懷上了孩子，肖美琦的脾氣的確改了很多，看上去很像一個慈愛的母親了。
鄧肖爾無奈的嘆了口氣，也溫和了語氣，“媽，我要五十萬。”
“你要那麽多錢做什麽？”肖美琦皺了皺眉頭。
“李達。”鄧肖爾只是吐出了一個名字。
肖美琦臉色一變，陳太太的幸福日子讓她早就忘記了那回事。
“你怎麽在和那群人聯系？”她卻站起來走近鄧肖爾反問道。
鄧肖爾實在懶得再說話，幹脆脫了外套，給她看身上的傷，“他們昨晚來逼債，說再不給錢就打斷我的腿。”
肖美琦顯然極為驚訝，慌亂道，“錢我馬上轉給你。我們先去醫院。”
不管她之前做過什麽，她始終是愛著自己的。
鄧肖爾扶著她坐下，“沒傷到骨頭，去過醫院了。”
“張嬸，把排骨湯端上來。”肖美琦沖著廚房喊了一聲，然後跳過剛才那件事，“肖爾，我和你陳叔叔打算過幾天去巴黎度假，你……”
“我不去。”鄧肖爾想也沒想就拒絕了。
“肖爾，我們是一家人。”肖美琦有些著急了。
“媽。”鄧肖爾喊了一聲，輕輕拍著她的背讓她平靜下來，本來就是高齡產婦，情緒不能太激動，“你知道的，我不是。我不可能融進這個家，何必大家一塊兒尷尬？”
肖美琦頹然地塌了肩膀，“肖爾，你是不是很恨我？我當時離開A省實在是迫不得已，後來再婚也沒經過你的同意。”
鄧肖爾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說道，“你好好休息，我回學校了。假期我住在東城，你們好好玩。”
肖美琦一直以為鄧肖爾在乎的是這兩件事，但其實不是。當年撞死爸的人是肖美琦的哥哥，用的是爸的車。為什麽一個神經病可以拿到爸的車鑰匙？而且爸當年之所以會去炒股，就是因為肖美琦賭錢輸了太多，放高利貸的天天上門催債，爸迫不得已，才去炒股。真當自己當時住宿所以一切都不知道嗎？
鄧肖爾不知道該怎麽面對肖美琦，只能一直避而不見。
唉。鄧肖爾伸手敲了敲腦袋，霍恒那張帥氣的臉突然蹦了出來，莫名其妙地，心情似乎就好了不少。於是他拿出手機轉了六萬給霍恒，還專門發了條微信:爺賞你的小費。然後攔了輛車回學校。
鄧肖爾還完錢，便不再去想這些事情，感嘆一句，還是學校好，能天天做個無憂無慮只用寫寫作業考考試的小傻逼。
面對期末考試，基本上所有人都開始緊張起來，連張文他們都沒再去網吧通宵，專心覆習。不過依舊有兩個例外，年級第一和年級第二這兩個大佬都是愈加淡定，兩個閑散人倒是常常碰到一塊，還能一起不緊不慢地吃個飯什麽的。
期末考試的卷子不算難，鄧肖爾覺得自己這次成績可能追平霍恒。
“誒，你留宿？”鄧肖爾去外面吃完了飯才回的寢室，張文和葛藤早就收拾完東西回家了，霍恒還在床上看閱讀器。
“今天人太多了，明天再回去。”霍恒答道。
“哦。”鄧肖爾點點頭，突然看見自己桌上放了個盒子，盒子上面寫了自己的名字，字體棱角分明，很好看。他好奇的打開一看，發現裏面是一套練字的工具:一支鋼筆，一瓶墨水，一本字帖。
不提那本看起來就很高逼格的字帖，光是鋼筆就讓鄧肖爾嚇了一跳。那只筆鄧肖爾之前看了好久，不過覺得自己那狗爬字實在配不上這麽好的筆，也就沒買。
“嗯哼？”鄧肖爾轉過頭去看霍恒。
霍恒萬年冰山臉居然有點不好意思，耳尖有點紅，故作鎮定道，“霍婷婷送你的生日禮物。生日快樂。”
“謝謝。”鄧肖爾綻開一個明媚的笑臉，霍婷婷送的生日禮物上面怎麽會是霍恒的字？更別說她已經送過禮物了啊，死悶騷。
鄧肖爾默默在心裏吐槽了一句，嘴角的弧度卻是怎麽也下不去。
霍恒有惱羞成怒的預兆，一個枕頭扔過去，面無表情地道，“你知道你現在特別像個傻逼嗎？”
“本來就是學校裏快樂的小傻逼啊。”鄧肖爾接住枕頭，又丟回去，嘚瑟地露了露自己的大白牙，霍恒沒忍住，嘴角也上揚起來。
自從鄧肖爾的那條微信過後，兩人的關系就開始熟稔起來，一直冷冰冰寡言的霍恒也經常會和鄧肖爾互懟，偶爾也留個宿當難兄難弟。
兩人倒沒什麽察覺，反而是張文和葛藤兩個人大吃一驚，莫名覺得詭異。
手機突然響起來，是肖美琦的電話。
鄧肖爾接了，卻是一個男人的聲音，“鄧肖爾，你媽和我爸在去機場的路上出了車禍，兩人都死了。”
原來是陳塵。
陳塵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冷靜的就像一個機器人在陳述一件無關痛癢的小事。鄧肖爾的手抖得厲害，他用左手按住右手，強迫自己把話聽完。
“他們已經火化了，明天早上在西山墓園舉行葬禮。”說完，陳塵就掛掉了電話。他只是打電話來通知鄧肖爾一聲，肖美琦死了，人也火化了，你只需要來參加葬禮就行了。
鄧肖爾眼眶發紅，手機掉在地上，屏幕上細細小小密密麻麻的裂痕就像鄧肖爾此時的心臟，他捂住嘴，跑到廁所劇烈的嘔吐起來。
一只手在背後輕輕地拍著，直到吐出來的全是酸水，鄧肖爾才慢慢停下來。接過霍恒遞過來的水漱了漱口，鄧肖爾扶著霍恒站起來，看著霍恒擔憂的臉，他想說沒事，但開口卻發不出聲音來，強烈的應激反應讓他失聲了。
鄧肖爾才接起電話，情緒就不太對，霍恒馬上從床上下來，隱約聽到'媽''死'的字眼，再看鄧肖爾的反應，大概知道發生了什麽事。
霍恒半抱半扶地把人弄到床上，輕聲問道，“要去哪裏嗎？”
鄧肖爾搖搖頭，一臉木然。
霍恒心疼地揉了揉鄧肖爾頭頂的小卷毛，幫他脫了外套和鞋，語氣溫柔地道，“先什麽都別想，好好睡一覺，等你的應激反應過了我們再來想這件事，好嗎？”
鄧肖爾點點頭，想沖著霍恒笑一笑，讓他不用擔心，但怎麽也笑不出來，於是只能輕輕搖搖頭，讓他別擔心。
“你睡了我就不擔心。”溫柔的語氣裏夾著點隱隱約約的霸道。
鄧肖爾聽話的躺到床上，閉上了眼睛。不過總是顫動的眉睫顯示他並沒有睡著。
遇到這種事，誰能安然地睡覺呢？
霍恒看著鄧肖爾蒼白的臉，心疼極了，但又沒辦法，只能洗漱完，關了燈，所有事情等明天鄧肖爾情緒穩定點再說。
霍恒和鄧肖爾睡得是那種標準的鐵架子上下床，無論是上床還是下床，只要有什麽動靜，床都會輕輕地晃動。
關了燈之後，床下的晃動更加明顯。
去他媽的明天，霍恒想。於是幹凈利落地翻身下床，站在鄧肖爾床前，道，“肖爾，我怕黑，想和你睡，你不說話我就當你答應了。”
不管理由多麽蹩腳丟人，過程多麽無賴，霍恒順利擠進了鄧肖爾的被窩。
鄧肖爾整個人縮成一團，全身冰涼，微微顫抖。
畢竟是標準的單人床，兩個一米八多的男生著實擁擠。霍恒幹脆側過身，把人攬進自己懷裏。鄧肖爾冰涼的手腳激的霍恒打了個哆嗦，不過他沒放開，反而是把人抱得更緊。
鄧肖爾順從地縮在霍恒懷裏，雙手沒有安全感地抱住霍恒的腰，眼淚浸濕了霍恒的衣服，有力地心跳聲卻順著衣衫傳入耳中，讓另一顆慌亂迷茫的心慢慢平穩下來。
鄧肖爾哭了很久，半夜的時候精疲力盡地睡了過去。霍恒卻沒有一點睡意，在黑暗中看著鄧肖爾的睡顏，低下去的頭在離他的唇還有一紙距離的時候頓住，覺得自己這樣實在是趁人之危，只好寵溺又無奈地道，“等你情緒穩定了我們再說。”
第二天鄧肖爾醒的很早，霍恒幾乎一夜未睡，不過精神看上去還是比鄧肖爾好很多。
鄧肖爾醒來的時候腦子還有些不清醒，看著霍恒溫柔的眼眸一時間有些楞神，半晌才反應過來自己還陷在霍恒的懷抱裏，雙手正抱住他精瘦的腰，兩人的臉湊的很近，幾乎一擡頭就能雙唇相觸。
鄧肖爾:“……”
他蒼白的臉迅速紅潤起來，連耳朵尖也是紅彤彤的。
霍恒咽了口口水，努力克制住自己想親下去的欲望，一張面癱臉也有發紅的趨勢。
“幾點了？”鄧肖爾能發出聲音了，不過還很沙啞。
“六點半。”
肖美琦的事情突然竄上來，鄧肖爾整個人又低落下去，剛剛松開拿出被窩的手遇到冷空氣又縮了回來，他整個人又抱住霍恒，把臉緊緊地貼在霍恒的胸膛，悶悶地說，“你昨晚睡了我，你要對我負責。”
霍恒:“……”
什麽都沒幹只是免費當了一晚上暖爐抱枕的霍恒居然無話可說。
“那能不能陪我去參加葬禮，去見你岳母最後一面。”鄧肖爾的聲音微顫。
他不想一個人去面對，他害怕被拒絕。
霍恒什麽也沒說，只是稍稍退開，手指輕輕挑起懷中人的下巴，湊上去親在了那人的唇上。
鄧肖爾瞪圓了雙眼，呆呆地看著霍恒，等他退開了好一會兒，才楞楞地道，“我……我沒刷牙。”
霍恒:“……”
怎麽會有這種人？霍恒突然很心累，湊上去在鄧肖爾的脖子上不輕不癢地咬了一口。
“霍恒你怕不是條狗。”鄧肖爾伸手貼上霍恒的臉，然後用力往中間一擠，霍恒的嘴就嘟了起來，露出一種和冰山截然相反的可愛來。鄧肖爾笑的停不下來，胸腔的震動傳給霍恒，兩人一齊笑了起來。
還好，不是只剩自己一個人。鄧肖爾笑著笑著眼淚就從眼眶滑了出來。
霍恒和鄧肖爾十指相握，另一只手輕輕拍著鄧肖爾的背，溫柔無聲地安慰著懷裏那個不安的人。
陳家在S市的影響力挺大，葬禮來了很多人。鄧肖爾握著霍恒的手站在最前面，其他的人一概不理。
鄧肖爾為肖美琦獻上了一束薰衣草，那是她最喜歡的花，她說，薰衣草是永遠的愛意，但世界上的愛怎麽會永遠呢？就像當初她和鄧坤田，愛的死去活來，可最後她還是愛上了別人，親手設計殺死了那個最愛她和她曾經最愛的人。
但鄧肖爾覺得，鄧坤田對肖美琦的愛就是永遠的，所以這束薰衣草他是替鄧坤田送的，這是第一束，也將會是最後一束。
而鄧肖爾手中還有一枝薰衣草，那是他自己的薰衣草。他把它放到了霍恒的手中，對霍恒露出了一個粲然的笑，然後一字一句萬分鄭重卻又深情地道，“給你，我永恒的愛意。”
霍恒只是把薰衣草放進兩人十指交握的手的掌心，為他揚起一個最溫柔的笑，道，“嗯。我感受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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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肖爾拉著行李箱來到寢室，四人寢的宿舍已經到了三個人，鄧肖爾是最後一個，還剩一張下床。
坐在隔壁下床玩手機的小胖子看見鄧肖爾，露出一個友善的笑容，“外校來的？我是張文，上面那個是葛藤。”然後又指了指另一個拿著閱讀器看書的男生，“霍恒。”
葛藤從床上探出身來揮手打了個招呼，而霍恒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
不知道為什麽，鄧肖爾感覺張文介紹霍恒的時候，態度有些奇怪，不過並不在意，反正也沒打算深交，和平相處就好了。於是溫和地笑了笑，“鄧肖爾。二中來的。”
“那你挺厲害的啊，我們都是三中直升的。”
鄧肖爾不意外張文會這麽說，畢竟二中是最爛的初中，而三中是最好的高中。
“運氣好而已。”鄧肖爾沒多說什麽，打開行李箱開始收拾行李。
“肖爾，我和葛藤去網吧打游戲，你去嗎？”
張文是個自來熟，明明還沒說過幾句話，就已經只叫名了。
“不用了。”鄧肖爾搖搖頭，動作利落地鋪好床。
兩個人的寢室安靜的過分，一個在床上看書，一個在桌前看書，一時間也算和諧。
三中不愧是市裏最好的高中，每天的課業都很繁重，但對學生的管理並不嚴，一切全靠自覺。拿張文和葛藤來說，即使開學一個月，他們在網吧過夜的時間就超過大半個月，但從來沒被抓到過。只要成績不會太難看，學校就不會太多幹涉學生。
鄧肖爾是那種有一點小聰明，有一點小勤奮的人。生活過得不緊不慢，學習上也還過得去。不過因為第一個月的考試有獎學金拿，為了拿獎學金，鄧肖爾還是下了些功夫的。
勤勞總是會有收獲的。第一次月考，鄧肖爾考了年級第五，第一是霍恒，第二是張文，第三是葛藤，第四是其他班的一個男生。
天天學習居然還趕不上兩個總是出去通宵玩游戲的人。鄧肖爾有些無奈，大概這就是人與人之間的差距。
三中每次考完試，都會把年級前五的照片掛在光榮榜上，以此來激勵其他學生。
宿舍裏的其他三個顯然是光榮榜的常客，真正需要照相的只有鄧肖爾和另外一個男生。
照片要按順序放，而那個男生剛好排在鄧肖爾前面，所以鄧肖爾只能等那個男生拍完再拍。但鄧肖爾等了差不多二十分鐘，還是沒看見那個男生，繞是他脾氣還行，也實在是有些煩躁，二十分鐘都可以刷半套化學卷子了。
拍照的兩個學生顯然也等的不耐煩了。拿相機的那個男生吐槽道，“李成飛怎麽那麽拽啊？明明都派人去通知了，故意耍大牌嗎？人霍恒年級第一也不見得有他這麽串水啊。”
旁邊另外一個男生撇了撇嘴，陰陽怪氣的嘲諷道，“誰讓人家是從平行班擠進的前五的？這次要是不好好嘚瑟一把，誰知道有沒有下次呢。”
李成飛，鄧肖爾在心裏默默地給這人打了個紅色的大叉。突然，餘光看到從教學樓走過來一個平頭男生，小眼睛，滿臉痘，看起來猥猥瑣瑣，走路一副盛氣淩人的螃蟹樣，說話也是頤氣指使，鴨公嗓頗為刺耳，“來。給我照的帥氣一點。”
鄧肖爾:“……”這人的腦子怕是先天溝渠後天海溝。
下次再讓這玩意兒排在自己前面就太侮辱自己了。鄧肖爾默默下定決心，對學習的熱情更甚，周末放假也是留在學校自習。
這個星期全校放假，學校食堂沒開，鄧肖爾在寢室學到晚上七點，餓的不行，只能出去覓食。
為了節省時間，鄧肖爾打算抄小路。才剛拐進去兩個彎，他就聽到一陣猥瑣難聽的笑聲，“霍婷婷，你平時裝什麽清高？一到晚上不還是到處勾引男人嗎。真是個□□……”話語粗俗不堪，鄧肖爾拿出手機打開錄音功能，悄悄走進，果然看到李成飛那個傻逼。
一個穿著白色裙子的女生驚恐地蹲在墻角，身上的裙子破破爛爛，露出一些白皙的肌膚，李成飛向女生逼過去，制住女生的手，手摸上女生的胸。
鄧肖爾皺起眉頭，被眼前的一幕惡心的不行，趁著李成飛沒註意到他，悄悄貼著墻壁靠近，然後沖著李成飛的屁股狠狠地踹了一腳。
李成飛被踹倒在地上，一臉懵逼，反應回來後指著鄧肖爾罵道，“臥槽你誰啊？你他媽有病是不是？”
鄧肖爾懶得跟他廢話，三兩步走過去領起李成飛的領子，膝蓋用力地頂了一下李成飛的肚子。
李成飛痛的大叫，趕緊求饒，“別打了我錯了，我把她讓給你還不行嗎？”
他竟然以為別人都跟他一樣會性騷擾女生？鄧肖爾被他惡心的夠嗆，又給了他一肘子，才扔回地上。
李成飛從地上翻身就跑，邊跑還邊回頭罵，“我日你奶奶的，一對狗男女！”
鄧肖爾瞇著眼睛看了他的背影一眼，手在兜裏保存了錄音。
“沒事吧？”鄧肖爾沒有走近女生，只是遠遠地問了一句。
女生的情緒明顯還沒穩定下來，再加上李成飛那幾句話的誘導，女生抱著頭尖叫起來，“你走！滾！”
鄧肖爾不是多有耐心的人，但也不是一個冷漠的人，一個女生遭遇這種事，精神激動可以理解，於是他放緩了聲音，盡量溫和地道，“我不靠近你。那個畜生已經跑了，你現在給你家人打個電話，讓他們來接你。”
女生聽了，過了一會兒才冷靜下來，懷疑地看著鄧肖爾，然後才接過鄧肖爾扔過來的手機。
留一個女生獨自在這裏實在是不安全，所以盡管胃已經餓的一陣抽痛，鄧肖爾還是站在旁邊等著女生的家人來接她。
剛剛鄧肖爾隱隱約約聽到女生喊哥，只是他沒想到，女生的哥哥居然是霍恒。
鄧肖爾把外套披在了女生身上，自己穿著件短袖在寒風中瑟瑟發抖，才打了個噴嚏，一擡頭就看見了神色冰冷的霍恒。
兩人驚訝地對視了一眼，霍恒還沒來得及說什麽，霍婷婷就已經徑直撲入他懷裏，抱著他哭了起來。
鄧肖爾見人家這裏兄妹情深，就撤了，繼續去覓食。胃痛加寒冷讓他迫不及待地想去吃一碗熱騰騰的牛肉面獎勵一下今天這個舍己為人見義勇為的自己。
第二天，張文和葛藤回宿舍放了下東西就又去網吧打游戲了，所以霍恒回宿舍的時候，依舊是只有他和鄧肖爾還有安靜的空氣。
霍恒把鄧肖爾的外套還給他，“昨天謝謝你幫了我妹。”
“沒事，就順手的事兒。”鄧肖爾接過外套穿上，撲來一陣清新的洗衣粉味兒，“對了，那畜生是四班的李文成，我這兒有一小段手機錄音，你要是需要的話我發給你”
鄧肖爾驚訝地挑了挑眉頭，第一次認真地看著眼前這個少年。
少年膚色白皙身形削瘦，清秀的臉上帶著一股子和他身上氣質相反的吊兒郎當。給人的感覺很矛盾。若是忽略他的表情，便是一個溫和有禮的標準好學生，但偏偏無法忽略，便使他成了一片白茫茫中的一點綠，讓人眼前一新，有些移不開眼。
霍恒可能自己都沒意識到，本來一向冷冰冰的態度似乎夾雜了點陽光，“好，謝謝。”
“嗯。”鄧肖爾點點頭，“那你加一下我微信，就我手機號碼，我等會發給你。”然後繼續低頭練字。
鄧肖爾的字寫的是慘不忍睹，認認真真寫，也不過是從鬼畫符進化成小學生字體，也還好他不讀文科，不然可能大學堪憂。
霍恒狀似無意地瞥了一眼，拿出閱讀器，回到床上看書。
兩人的交集依舊沒有變多，盡管是同學加舍友，但也僅限於碰上了點點頭打個招呼罷了。
鄧肖爾大半個學期都忙忙碌碌，到了學期末反而不緊不慢起來。之前學的知識點已經覆習了一遍，期末模擬卷也做了好幾套，鄧肖爾對這次考試還算有把握，不過他周末依舊沒回家。
“肖爾，一學期沒回家了，拼命三郎啊！”張文感嘆道。
鄧肖爾微微笑了笑，“笨鳥先飛嘛。”
其實張文那句話也不過是調侃一下鄧肖爾而已。第一個月過後，鄧肖爾就沒那麽拼了，恢覆了正常的作息，但一直穩定在年級第二的位置，和霍恒的成績咬的越來越緊。
不過大家都是聰明人，有些事情，蜻蜓點水地聊一句也就算了，沒有深究的必要。
又是一個全校放假的周末。鄧肖爾在宿舍練字，等餓的前胸貼後背的時候才意識到自己忘了買儲備糧。
懶人如鄧肖爾掙紮了一下，還是只能出去買吃的。畢竟胃痛起來的時候實在是太難受了，和痛比起來，這點運動量也勉強能夠忽略。
自從上次霍婷婷那件事後，鄧肖爾就沒再走過小路，但此時胃已經有了點抽痛的預兆，鄧肖爾趕時間，還是拐進了小路。
不過剛到路口，就被一堆人堵住了。
那群人都是農民工打扮，有的手裏拿了根木棍。
鄧肖爾看著那群人，一臉漠然，覺得自己可能和這條小路犯沖，不然怎麽走一回遇見一次糟心事。
“鄧肖爾，讓你媽還錢！”為首的一人沖著鄧肖爾吼道。
鄧肖爾看著那人，過了一會兒才道，“李叔，我……”
話還沒說完就被粗暴地打斷，“誰是你李叔？我當時真是瞎了眼了才會借你爸錢，一家子都是白眼狼！”
鄧肖爾沒辦法反駁。當面鄧坤田把錢全都賠進股市，發不出工資，但工程要是逾期就又會再賠一大筆錢。是這群農民工伸出了援手，同意賒欠工資，還借錢給鄧坤田周轉。結果等鄧坤田回了本，一轉眼又把錢賠了個精光，他不敢說，心神恍惚地走在馬路上的時候出了車禍，一命歸了西。
但肖美琦卻拿著鄧坤田的巨額保險帶著鄧肖爾跑了路，絲毫不管那群農民工死活。不管怎麽說，都是鄧肖爾一家欠了他們的。就算鄧肖爾後來偷偷摸摸地轉了些錢過去，也不過杯水車薪。
鄧肖爾沈默了。他也只能沈默。
男人見鄧肖爾不說話，拿著棍子紅了眼，直直地沖上來，一棍子用力地揮過去。
鄧肖爾沒有躲，只是稍微側過身擋了一下，不然那一棍子要是直接對著腦袋打下去，能直接要了他的命。
男人洩氣般地又打了幾下，明明知道鄧肖爾一個小孩子沒錢，可一想到自己的女兒因為沒錢治病而活活病死，這個罪人的兒子卻活的好好的，他就心裏極度不平衡。
鄧肖爾咬牙忍著痛，突然感受到棍子停了，以為是男人洩了憤，擡頭看去，卻發現居然是霍恒。
霍恒比那男人還高了一個頭，他擰住男人的手，棍子掉到了地上。
“霍恒，松手。”鄧肖爾把霍恒拉到一邊，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霍恒，你……身上有多少錢？”
“你要多少？”
鄧肖爾知道霍恒家境很好，但他也沒辦法估計有多好。
“五萬？”鄧肖爾試探地問道。
“有。”
“借我應個急，明天一定還你。”鄧肖爾說完，又有些不確定，畢竟這不是一筆小數目，於是又補充道，“我明天……”
“好。”霍恒只是看著鄧肖爾，輕輕點了點頭，就像很多次他們遇見時打招呼的那樣。
鄧肖爾看著俊秀但是冷冰冰的霍恒，突然笑了，笑容裏滿是疲憊，卻又夾雜著一點亮晶晶的喜悅，“謝謝。”
“李達，我現在只有五萬，剩下的錢我明天讓肖美琦轉給你。”
李達不信任地看著鄧肖爾。
“我學校就在這裏，沒收到錢就來堵我，行了嗎？”鄧肖爾突然很煩躁。
李達想想也是，這才打算離開，“你最好別和你那對父母一樣，否則，下次就打斷你的腿！”
鄧肖爾現在全身都痛，胃在抽痛，腦子也嗡嗡地響，要炸了一樣，他現在什麽都不想想，只想回到床上好好睡一覺。
但想起身邊還站著一個霍恒，還是開口道，“回宿舍睡覺，明天再說。”
霍恒能看出鄧肖爾現在狀態極差，皺著眉頭道，“不去醫院？”
“沒傷到骨頭，沒事。”鄧肖爾感到一陣頭暈目眩，閉了閉眼，結果誰知道竟然直接暈了過去。
霍恒趕緊伸手抱住鄧肖爾，看著他蒼白的沒有一點血色的臉，輕輕地嘆了口氣。
鄧肖爾的確沒傷到骨頭，暈過去只是因為重度貧血和情緒過於激動導致的應激反應。
“醒了？喝點粥吧。”霍恒剛好推開病房走進來。
“麻煩你了。”鄧肖爾充滿歉意地說道。
喝完粥以後，鄧肖爾想解釋一下昨天晚上的事情。
霍恒卻道，“不想說就算了。”
“謝謝。”鄧肖爾果然不再開口，他本來就不是一個喜歡和別人說家裏事情的人，不說和霍恒不算很熟，就家裏那點破事，說出來也是丟人。
“醫生說你沒什麽大事，今天就可以出院了。。”
“好，謝謝。錢我盡快轉給你。”
不到一天的時間，鄧肖爾已經和霍恒說了三聲謝謝。
不知道為什麽，霍恒心裏不是很舒服，語氣不自覺地冷了許多，“錢不用急，還人情而已。”
“嘿嘿，所以說好人是有好報的。”鄧肖爾笑容擴大了些，卻很勉強。
鄧肖爾出了醫院，給肖美琦打了個電話，電話響了很久，直到快被掛斷的時候才接通，“肖爾。”
“你在哪兒？”
“連媽都不叫一聲嗎？”肖美琦語氣有些不好，不過盡力克制，“在家。”
“西山別墅？”
“不然哪裏？”
也對，那是你的家。
“我去找你。”說完鄧肖爾就掛了電話，攔了輛出租車去西山別墅。
鄧肖爾皮膚白，身上很容易留下痕跡，今天早上換衣服的時候鄧肖爾就看到自己身上好幾道淤青，不過穿上外套就看不見了，現在碰哪兒哪都疼。
鄧肖爾站在別墅前，一個管家模樣的老人恭敬地彎了彎腰，道，“二少。”
鄧肖爾冷著張臉，“肖美琦呢？”
“夫人在客廳等您。”管家答道。
肖美琦穿了條淡雅的白裙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身上披了一件紅色的披風，小腹微隆，看上去是個優雅至極的貴婦。
“你回來了。我讓廚房燉了排骨湯，喝一碗吧。”肖美琦語氣溫柔。
嫁入陳家成為陳夫人，又懷上了孩子，肖美琦的脾氣的確改了很多，看上去很像一個慈愛的母親了。
鄧肖爾無奈的嘆了口氣，也溫和了語氣，“媽，我要五十萬。”
“你要那麽多錢做什麽？”肖美琦皺了皺眉頭。
“李達。”鄧肖爾只是吐出了一個名字。
肖美琦臉色一變，陳太太的幸福日子讓她早就忘記了那回事。
“你怎麽在和那群人聯系？”她卻站起來走近鄧肖爾反問道。
鄧肖爾實在懶得再說話，幹脆脫了外套，給她看身上的傷，“他們昨晚來逼債，說再不給錢就打斷我的腿。”
肖美琦顯然極為驚訝，慌亂道，“錢我馬上轉給你。我們先去醫院。”
不管她之前做過什麽，她始終是愛著自己的。
鄧肖爾扶著她坐下，“沒傷到骨頭，去過醫院了。”
“張嬸，把排骨湯端上來。”肖美琦沖著廚房喊了一聲，然後跳過剛才那件事，“肖爾，我和你陳叔叔打算過幾天去巴黎度假，你……”
“我不去。”鄧肖爾想也沒想就拒絕了。
“肖爾，我們是一家人。”肖美琦有些著急了。
“媽。”鄧肖爾喊了一聲，輕輕拍著她的背讓她平靜下來，本來就是高齡產婦，情緒不能太激動，“你知道的，我不是。我不可能融進這個家，何必大家一塊兒尷尬？”
肖美琦頹然地塌了肩膀，“肖爾，你是不是很恨我？我當時離開A省實在是迫不得已，後來再婚也沒經過你的同意。”
鄧肖爾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說道，“你好好休息，我回學校了。假期我住在東城，你們好好玩。”
肖美琦一直以為鄧肖爾在乎的是這兩件事，但其實不是。當年撞死爸的人是肖美琦的哥哥，用的是爸的車。為什麽一個神經病可以拿到爸的車鑰匙？而且爸當年之所以會去炒股，就是因為肖美琦賭錢輸了太多，放高利貸的天天上門催債，爸迫不得已，才去炒股。真當自己當時住宿所以一切都不知道嗎？
鄧肖爾不知道該怎麽面對肖美琦，只能一直避而不見。
唉。鄧肖爾伸手敲了敲腦袋，霍恒那張帥氣的臉突然蹦了出來，莫名其妙地，心情似乎就好了不少。於是他拿出手機轉了六萬給霍恒，還專門發了條微信:爺賞你的小費。然後攔了輛車回學校。
鄧肖爾還完錢，便不再去想這些事情，感嘆一句，還是學校好，能天天做個無憂無慮只用寫寫作業考考試的小傻逼。
面對期末考試，基本上所有人都開始緊張起來，連張文他們都沒再去網吧通宵，專心覆習。不過依舊有兩個例外，年級第一和年級第二這兩個大佬都是愈加淡定，兩個閑散人倒是常常碰到一塊，還能一起不緊不慢地吃個飯什麽的。
期末考試的卷子不算難，鄧肖爾覺得自己這次成績可能追平霍恒。
“誒，你留宿？”鄧肖爾去外面吃完了飯才回的寢室，張文和葛藤早就收拾完東西回家了，霍恒還在床上看閱讀器。
“今天人太多了，明天再回去。”霍恒答道。
“哦。”鄧肖爾點點頭，突然看見自己桌上放了個盒子，盒子上面寫了自己的名字，字體棱角分明，很好看。他好奇的打開一看，發現裏面是一套練字的工具:一支鋼筆，一瓶墨水，一本字帖。
不提那本看起來就很高逼格的字帖，光是鋼筆就讓鄧肖爾嚇了一跳。那只筆鄧肖爾之前看了好久，不過覺得自己那狗爬字實在配不上這麽好的筆，也就沒買。
“嗯哼？”鄧肖爾轉過頭去看霍恒。
霍恒萬年冰山臉居然有點不好意思，耳尖有點紅，故作鎮定道，“霍婷婷送你的生日禮物。生日快樂。”
“謝謝。”鄧肖爾綻開一個明媚的笑臉，霍婷婷送的生日禮物上面怎麽會是霍恒的字？更別說她已經送過禮物了啊，死悶騷。
鄧肖爾默默在心裏吐槽了一句，嘴角的弧度卻是怎麽也下不去。
霍恒有惱羞成怒的預兆，一個枕頭扔過去，面無表情地道，“你知道你現在特別像個傻逼嗎？”
“本來就是學校裏快樂的小傻逼啊。”鄧肖爾接住枕頭，又丟回去，嘚瑟地露了露自己的大白牙，霍恒沒忍住，嘴角也上揚起來。
自從鄧肖爾的那條微信過後，兩人的關系就開始熟稔起來，一直冷冰冰寡言的霍恒也經常會和鄧肖爾互懟，偶爾也留個宿當難兄難弟。
兩人倒沒什麽察覺，反而是張文和葛藤兩個人大吃一驚，莫名覺得詭異。
手機突然響起來，是肖美琦的電話。
鄧肖爾接了，卻是一個男人的聲音，“鄧肖爾，你媽和我爸在去機場的路上出了車禍，兩人都死了。”
原來是陳塵。
陳塵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冷靜的就像一個機器人在陳述一件無關痛癢的小事。鄧肖爾的手抖得厲害，他用左手按住右手，強迫自己把話聽完。
“他們已經火化了，明天早上在西山墓園舉行葬禮。”說完，陳塵就掛掉了電話。他只是打電話來通知鄧肖爾一聲，肖美琦死了，人也火化了，你只需要來參加葬禮就行了。
鄧肖爾眼眶發紅，手機掉在地上，屏幕上細細小小密密麻麻的裂痕就像鄧肖爾此時的心臟，他捂住嘴，跑到廁所劇烈的嘔吐起來。
一只手在背後輕輕地拍著，直到吐出來的全是酸水，鄧肖爾才慢慢停下來。接過霍恒遞過來的水漱了漱口，鄧肖爾扶著霍恒站起來，看著霍恒擔憂的臉，他想說沒事，但開口卻發不出聲音來，強烈的應激反應讓他失聲了。
鄧肖爾才接起電話，情緒就不太對，霍恒馬上從床上下來，隱約聽到'媽''死'的字眼，再看鄧肖爾的反應，大概知道發生了什麽事。
霍恒半抱半扶地把人弄到床上，輕聲問道，“要去哪裏嗎？”
鄧肖爾搖搖頭，一臉木然。
霍恒心疼地揉了揉鄧肖爾頭頂的小卷毛，幫他脫了外套和鞋，語氣溫柔地道，“先什麽都別想，好好睡一覺，等你的應激反應過了我們再來想這件事，好嗎？”
鄧肖爾點點頭，想沖著霍恒笑一笑，讓他不用擔心，但怎麽也笑不出來，於是只能輕輕搖搖頭，讓他別擔心。
“你睡了我就不擔心。”溫柔的語氣裏夾著點隱隱約約的霸道。
鄧肖爾聽話的躺到床上，閉上了眼睛。不過總是顫動的眉睫顯示他並沒有睡著。
遇到這種事，誰能安然地睡覺呢？
霍恒看著鄧肖爾蒼白的臉，心疼極了，但又沒辦法，只能洗漱完，關了燈，所有事情等明天鄧肖爾情緒穩定點再說。
霍恒和鄧肖爾睡得是那種標準的鐵架子上下床，無論是上床還是下床，只要有什麽動靜，床都會輕輕地晃動。
關了燈之後，床下的晃動更加明顯。
去他媽的明天，霍恒想。於是幹凈利落地翻身下床，站在鄧肖爾床前，道，“肖爾，我怕黑，想和你睡，你不說話我就當你答應了。”
不管理由多麽蹩腳丟人，過程多麽無賴，霍恒順利擠進了鄧肖爾的被窩。
鄧肖爾整個人縮成一團，全身冰涼，微微顫抖。
畢竟是標準的單人床，兩個一米八多的男生著實擁擠。霍恒幹脆側過身，把人攬進自己懷裏。鄧肖爾冰涼的手腳激的霍恒打了個哆嗦，不過他沒放開，反而是把人抱得更緊。
鄧肖爾順從地縮在霍恒懷裏，雙手沒有安全感地抱住霍恒的腰，眼淚浸濕了霍恒的衣服，有力地心跳聲卻順著衣衫傳入耳中，讓另一顆慌亂迷茫的心慢慢平穩下來。
鄧肖爾哭了很久，半夜的時候精疲力盡地睡了過去。霍恒卻沒有一點睡意，在黑暗中看著鄧肖爾的睡顏，低下去的頭在離他的唇還有一紙距離的時候頓住，覺得自己這樣實在是趁人之危，只好寵溺又無奈地道，“等你情緒穩定了我們再說。”
第二天鄧肖爾醒的很早，霍恒幾乎一夜未睡，不過精神看上去還是比鄧肖爾好很多。
鄧肖爾醒來的時候腦子還有些不清醒，看著霍恒溫柔的眼眸一時間有些楞神，半晌才反應過來自己還陷在霍恒的懷抱裏，雙手正抱住他精瘦的腰，兩人的臉湊的很近，幾乎一擡頭就能雙唇相觸。
鄧肖爾:“……”
他蒼白的臉迅速紅潤起來，連耳朵尖也是紅彤彤的。
霍恒咽了口口水，努力克制住自己想親下去的欲望，一張面癱臉也有發紅的趨勢。
“幾點了？”鄧肖爾能發出聲音了，不過還很沙啞。
“六點半。”
肖美琦的事情突然竄上來，鄧肖爾整個人又低落下去，剛剛松開拿出被窩的手遇到冷空氣又縮了回來，他整個人又抱住霍恒，把臉緊緊地貼在霍恒的胸膛，悶悶地說，“你昨晚睡了我，你要對我負責。”
霍恒:“……”
什麽都沒幹只是免費當了一晚上暖爐抱枕的霍恒居然無話可說。
“那能不能陪我去參加葬禮，去見你岳母最後一面。”鄧肖爾的聲音微顫。
他不想一個人去面對，他害怕被拒絕。
霍恒什麽也沒說，只是稍稍退開，手指輕輕挑起懷中人的下巴，湊上去親在了那人的唇上。
鄧肖爾瞪圓了雙眼，呆呆地看著霍恒，等他退開了好一會兒，才楞楞地道，“我……我沒刷牙。”
霍恒:“……”
怎麽會有這種人？霍恒突然很心累，湊上去在鄧肖爾的脖子上不輕不癢地咬了一口。
“霍恒你怕不是條狗。”鄧肖爾伸手貼上霍恒的臉，然後用力往中間一擠，霍恒的嘴就嘟了起來，露出一種和冰山截然相反的可愛來。鄧肖爾笑的停不下來，胸腔的震動傳給霍恒，兩人一齊笑了起來。
還好，不是只剩自己一個人。鄧肖爾笑著笑著眼淚就從眼眶滑了出來。
霍恒和鄧肖爾十指相握，另一只手輕輕拍著鄧肖爾的背，溫柔無聲地安慰著懷裏那個不安的人。
陳家在S市的影響力挺大，葬禮來了很多人。鄧肖爾握著霍恒的手站在最前面，其他的人一概不理。
鄧肖爾為肖美琦獻上了一束薰衣草，那是她最喜歡的花，她說，薰衣草是永遠的愛意，但世界上的愛怎麽會永遠呢？就像當初她和鄧坤田，愛的死去活來，可最後她還是愛上了別人，親手設計殺死了那個最愛她和她曾經最愛的人。
但鄧肖爾覺得，鄧坤田對肖美琦的愛就是永遠的，所以這束薰衣草他是替鄧坤田送的，這是第一束，也將會是最後一束。
而鄧肖爾手中還有一枝薰衣草，那是他自己的薰衣草。他把它放到了霍恒的手中，對霍恒露出了一個粲然的笑，然後一字一句萬分鄭重卻又深情地道，“給你，我永恒的愛意。”
霍恒只是把薰衣草放進兩人十指交握的手的掌心，為他揚起一個最溫柔的笑，道，“嗯。我感受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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