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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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馬路上紅燈變為黃燈,又跳躍成綠色,簡明希身邊的人紛紛踏上斑馬線。他卻低著頭,佇立在街頭,他最近總在想從前那個笑話,雖然他腦海裏的笑話可以編成一本書,但那個笑話卻仿佛被排在了扉頁,縈繞在他腦海裏揮之不去。

從前有個人在雨裏走路,別人都在急匆匆地往回趕,而他卻不急不慢地走,別人問他為什麽不跑,他卻回道前方也在下雨,跑到前面去有什麽用呢?簡明希曾經覺得那個人傻,但現在他明白了,那個人也許是沒有家。

等待到第二個綠燈後,簡明希低下頭還是穿過了馬路。

他有一天發現自己開始喜歡低著頭走路,就像以前的南柯,原來這樣就可以避開人們的目光,即使有人跟他揮手,他也可以假裝沒看見。他不想費力地裝出自己每天都很開心的樣子了,如果連自己都擺平不好,那麽為何還要去讓別人都開心呢?

他聳聳肩膀,紮入街上的人群當中。他曾經是那樣熱愛歡笑,熱愛人群,害怕孤單。歡鬧的人群對他來說就像陽光,能讓他也開心起來,停止無窮無盡的思考。思考是一件很痛苦的事,那時只有自己一個人的聲音,必須不停地自己想出話題,而他消磨這種時間的方式就是不斷在腦海裏重覆笑話和在電視上看過的喜劇。

他仿佛又看到了逃蝶組織的人,那是和他很像的一群少年,無家可歸,他曾經以為自己可以融入他們,卻總是被他們排斥。他迫切希望自己能呆在那群人中間,可是後來發現原來自己和他們還是很不同,他們是無家可歸,無牽無掛,而他是不想回那個家。每次比較起來連自己都會覺得矯情,自覺自己的苦難根本無法和他們比較,於是可以很從容接受他們的調侃,也接受他們的冷漠和排斥。

可是哪一種苦難不是苦難呢?誰的苦難又比誰的苦難高貴呢?痛苦就是痛苦。可簡明希要在很久以後才會明白這句話。

那一天是法院的終審判決,會決定他到底是誰的孩子,可他知道他已經不是孩子了,但是他還是必須要做選擇。以前經常被調侃著提問,如果爸爸媽媽離婚,你會跟誰?他那時會頑固地說我誰都不跟。但現在真的必須要做出選擇了。

爸爸說要來學校接他,他拒絕了。爸爸和別人家的爸爸剛好相反,雖然也和很多作文裏一樣,有著父愛最通用的沈默的特質。但他的爸爸是一個沈默又溫柔的人,生活細致又呆板,每天早起早歸,中午在職工食堂只吃一兩個小菜,晚上回家會捎一個中午留下來的雞腿給他,吃晚飯後會定時在七點的時候去散步,點上一支煙繞著小區走一個小時。他的日子百年都不會變,不過卻總是會在無聊之中給人帶來驚喜,街上的花好看他會買下來給媽媽,看到個好玩的手工會向老板討教學回來,冰白家裏會被他點綴得溫暖。小時候簡明希最愛的事是在最後一節課猜測爸爸回家時又會帶來什麽驚喜。

媽媽說要來學校接他,他拒絕了。媽媽是一個好強的女人,他的媽媽是覺對和作文書裏的媽媽相反的那種人,絕對不能用溫柔形容她。媽媽叫他吃飯只會破開他的房門喊,不吃我們就吃光了。媽媽叫他起床只會一把扯開他的被窩,罵罵咧咧地離開,再來還不起就直接抄手把他打醒。媽媽的生活也很平淡,坐班朝九晚五,而且通常只要打打卡就可以回來。她更多的工作是聯系簡明希的老師,她的客戶甚至還沒有簡明希從小到大的老師多,而且連小學的老師都還堅持每到過節都發一個祝福,比最聽話的孩子還敬愛老師。小時候簡明希在學校裏那麽愛表現,就是因為她總是說她知道自己在學校發生的一切事。

很多人說只有當要失去一件事物時,才會發現它珍貴。

簡明希站在法院的門口楞住,午後的陽光很溫暖,可他卻如此希望此時有一場大雨。好像連天都不給他難過的權力。

“你是今天的那家的孩子吧,已經開庭很久了,快進去吧。”門衛都認出了他,他知道這家的家長反覆糾纏不下的就是孩子撫養權,來法院都好多次了。

“如果是你,你會選哪邊呢?”簡明希忽然問。

“誰對你更好就選誰吧。”門衛無奈地搖搖頭。

“誰對我更好呢?”簡明希在嘴裏反覆念叨著,緩緩走進拉閘門裏。

簡明希走進寬闊的長廊裏,又走到明黃的法庭上,看著站在兩邊的爸媽,中間是高高在上的法官和國徽,他們的家如今被放上了法庭進行審判,每件東西都被拆分成兩半,唯有他是不能拆的。

簡明希沒有心思聽爸媽和律師到底在爭論什麽,插著藍牙耳機在聽一些輕松的歌,在腦海裏一遍遍回憶他家裏發生的每一件事,那些事原來也想笑話一樣,回憶起來能讓他如此開心。

忽然法官落槌,只聽見兩邊的人都哭了起來。

爸爸突然跪在庭前哭喊道:“我什麽都給你,求求你,求你把明希讓給我。”

簡明希從思緒裏逃出,取下耳機,他從沒見過爸爸哭的樣子。

媽媽破口大罵,也哭得歇斯底裏:“你以為你很高尚,我也什麽都不要,我就要明希。其它你全部都拿走。”

法官重重地敲錘喊道:“肅靜!雙方都先離開。”

姑姑和外公分別攙扶著爸爸和媽媽離開,而他們最後卻只是沈靜在自己的痛苦中,都沒有擡頭看到簡明希也早已淚流滿面。他從沒有這樣在別人面前哭過,不過他今天卻特意哭出來給他們看,卻沒有人看他。

法官和陪審團西裝革履,顯得十分冰冷,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法官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眼眶也有些紅,她一字字說道:“孩子,剛才的事你聽了後,決定好要跟誰了麽?”

簡明希一把抹去臉上的淚水。

“你爸爸被媽媽找到婚內不忠的證據了,我的判決會受這個影響,不過我們還是想參考你的個人意願。”法官又說。

簡明希忽然楞住。

一刻鐘後,簡明希推開法庭的大門,一步步走到爸爸身邊,他還是蜷縮在地上,簡明希突然好恨他,他帶給他的驚喜最後毀掉了所有以前的驚喜,還毀掉了他們的家。

簡明希抓起爸爸的衣領,將他支在墻上,狠狠捶了他一拳。

爸爸卻滿眼含淚,涕泗交流,骨頭也似乎是軟的,慢慢又劃坐落地上。簡明希見他這樣愈發痛恨起來,為什麽到最後還要讓自己痛苦?

他瘋狂地捶擊爸爸的頭,而爸爸只蜷縮在墻角。

“你還手呀,為什麽不還手?”簡明希提起腳想踹他,卻及時被姑姑拉開。

簡明希哭得脫力,癱在地上,淚眼朦朧地看著蜷在地上的爸爸喃喃地說:“為什麽不還手?”

他希望爸爸告訴他一切都是假的,他一直都以為爸媽的爭吵是因為他開始的。媽媽出擊,爸爸維護,那時他以為爸爸是真的愛護他。

但是爸爸沒有還手。

簡明希站在自己原來的家面前準備敲門,卻停了下來。家裏燈光依舊明亮,但不是原來那個家了。桌臺上不會突然出現的玫瑰,房間裏不會有莫名的小禮物。

他和媽媽把爸爸掃地出門了,一直以為自己是非常痛恨爸爸的,但是一想到他不在了,又會覺得這個家清冷了好多。他害怕爸爸會過得很不好,因為最後自己根本沒有露出絲毫原諒他的態度。他剛開始不知道自己打南柯的時候為什麽會那麽用力,現在他明白了。

他想讓南柯討厭自己,永遠不要原諒他,因為他也很討厭自己。

45

秋午日後是郊祭,東旭率領著紅國的百官和宗人來到城外的雲河曠野旁,祭臺和懸浮的高閣在久違的晨風中靜穆。龍舟也停泊在雲何旁,白龍和黃龍匍匐在曠野兩側,禁軍將圍觀的平民攔住。

當紅霞變為黃後,萬籟齊奏,林立的編鐘被敲響,將百歡從黑夜中喚醒。

東旭牽著王的手,穿越一直延生到城門處的長毯,阿克和明希則著一身華服遠遠跟隨在他們身後,隨後是一步一趨的儀仗隊,端持著鹵簿和紅麾。

“以前郊祭都是祈求谷神,今日直接為陛下祈福就好了。”東旭回身看向王,他眼中曾經那個青澀的少年眉眼之中已經有了王者的霸氣,但是身上還是散發著那股熟悉又柔和的能量。

王緊緊跟隨在他身後,低聲問:“為什麽?”

“陛下忘了?你是我們的稻荷神。”東旭也壓低聲音笑道,王昨日選擇的面具實在是太適合他了。如果把紅國的術式比作喚醒一切能量的火,那麽王的術式就是容調火焰賜萬物生的光芒。

“陛下知道紅宗人信奉多少神明麽?”

“多少?”

“三百六十五位正神,下到掃帚神、竈神,上到主神,生活巨細無一不可祭祀祈求,”東旭牽緊王的手,步履從容地接受道路兩旁宗人的註視,“但我還知道還有三位神區別於這些神之外,因為不可祭祀,是真正在世的神明。”

“三位神?”

“明神是右翼閣下,終神是左翼閣下,還有陛下,是無處不在的光神,”東旭靜靜地說,“只要你在,各路神明都得讓位。”

“你還知道左翼?”王的語氣突然變得淩厲。

“他留下的聖器都被喚醒了,我又怎麽可能忘記呢?”東旭又寬慰道,“不過不用擔心,我衷心的只有陛下一人。”

“阿克知道麽?”王又問道。

東旭回首看向遠處的阿克說:“我想他不知道,不過他陛下真的要放他走麽?那他最後會知道的。”

“也許我希望他能改變些什麽,他已經和你們不同了。”王沈默了一會答道。

“那麽我應該站在什麽立場呢?”

“靜靜觀看就好。”王扯過東旭的衣袖,讓他轉過頭來。

巫覡們在祭臺下跳著瘋狂的舞蹈,仿佛真的有神明降臨在他們身上,口中喃喃唱著:“吉日兮辰良,穆將愉兮上皇。”

“靈偃蹇兮姣服,芳紛紛兮滿堂。”

“五音紛兮繁會,君欣欣兮樂康。”

王提起華服走上祭壇,雙手張開,東旭用通感讓他的話傳遍所有人。

“今日除了郊祭谷神,我們還祭軍魂,因為我們今日還要送別右翼閣下。他會帶著我們的希望去與黑靈對抗,他會帶著大捷的消息歸來,讓我們為他歡呼。”王昂首高喊道。

曠野一時人聲鼎沸,喧騰不已。

“右翼,我決定好了,”祭臺邊的明希忽然扭頭對阿克說,“我們要帶走陛下。”

阿克身後幻化出光翼,手中光弓閃現。

明希的眼睛變為金黃,羊角從頭頂伸出,喃喃地說:“聖器,禁果,天天開心。”

一股強光墜落,曠野變為調色盤般雜糅的顏色,空氣失去清澈的質感,像濃稠的顏料般割裂每一處事物的輪廓,人們的身影似被塗抹般變形。阿克迅疾地步上高臺,摟住王的身軀,又帶著他用半邊羽翼作為俯沖跳落在地。

“阿克。”王在他懷中突然開口。

阿克低頭看他,在扭曲的色彩裏只有他的形體還保留完整:“明希說,他知道什麽是對你好,他知道什麽使你開心。”

“你覺得帶我去前線是對我好麽?”王冷冷地說,“刪除。”

王的身體裏四散處流溢的光波,將濃稠的顏料剝除,使得空氣重新恢覆澄澈,萬物再次恢覆原來的輪廓,只是一切事物變成了黑白。

“你們走吧。”王反身推開阿克,而明希則不知何時被彈射到河邊。

整個世界裏似乎只有他們三人有色彩,也只有他們能夠行動。

“這是?”阿克疑惑地看著王。

“走吧,去做你想做的事,到時候一切你都會明白,也或許不會。當你明白時你不會再回到我的身邊,也或許會。”王背過身去。

“陛下,這是什麽術式?”

“自己去找答案。因為我不會,也不想說。”王向河邊揮手,水裏浮出一艘小船。他又朝阿克和明希方向握拳,阿克似乎感受到身體被透明的手給提起,又被輕輕地放在小船上。

“走吧,一路上會有風雨顛簸,會有孤獨,悲傷,”王舉手向前輕推,小船輕輕開動,“也會有無盡的希望。”

阿克楞楞地望著河邊的那個人,忽然心中一陣失落,他扶著船沿後知後覺地喊道:“南柯!”

“南柯!”

阿克用力捶著船沿,又想跳下船紮進河裏,可身上似乎被莫名的力量束縛,膠狀的空氣扯住他的衣衫和手腳,讓他不能動彈。

“南柯!”

阿克最後看著河邊的王緩緩轉過身去,他拍響手掌,河岸的顏色又全部炸開,音樂和吹奏又重新開始,人們還是那樣歡呼雀躍。

好像沒有人發覺不斷行遠的河邊小船,也沒有人發覺在臺下的兩個司儀都已經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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