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權勢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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權勢在手

魏杞澤登基之時大赦天下,司獄司也曾有過上書,詢問虔敬忠如何處置。

此人入獄多年,當初入獄之時的貪腐罪名始終沒有坐實。可先帝怒意誰人不知,司獄司的人換了幾輪,都無人敢在自己任上將此人放出去。不敢違抗先帝之意,便只能對他只能屈打成招,用些莫須有的罪名,讓他在奉獄之中蹉跎數年。

魏杞澤知曉先帝之意,也知曉虔敬忠當是有冤,可彼時他剛剛登基,在朝根基尚不穩固,若在即位之初便推翻先帝親手定下的案子,這朝堂更不知如何收拾了。

因而司獄司的奏本他只看了一眼就扔過去,權當無事發生。

好在靂朝並不限制罪臣之子科考,虔鏡之父雖是重罪在身,可虔鏡一路從鄉試到會試,再到如今的殿試,並不因其父之罪受到區別對待。

瓊林宴鬧事,魏杞澤雖不在場,卻也多少能猜出其中緣由。

張懷恩在旁低聲詢問著:“陛下之意是?”

齊芙雖低著頭,一雙耳朵卻是高高豎起,生怕錯過魏杞澤只言片語。事關虔鏡與虔敬忠,魏杞澤的想法全然不明,她的心被高高吊起,血脈俱靜。

殿內一時沈默,片刻過後,才聽魏杞澤幽幽開口:“新科進士尚未參加朝考便醉酒鬧事,這樣的人,若是過了朝考做了庶吉士,將來便是要入內閣的。”

魏杞澤擡眼,看向張懷恩,“懷恩,你遣人同禮部一道,將鬧事緣由查清楚。若是其中有人品行不端,朝考也不必去了,隨意下發個偏遠州府去便是。”

天子下了令,新科進士於瓊林宴鬧事的緣由,很快就被查清。

此事緣由簡單,齊芙想到過,魏杞澤也想到過。無非就是兩名進士酒後失態,見著虔鏡這般罪臣之子竟能高中榜眼,一時口無遮攔,失了體面。

張懷恩回稟之時,齊芙正在福寧殿中提魏杞澤研墨。

日光從窗格照進來,菱花的影子打在紙上,模糊了筆墨間的涼意。魏杞澤坐在桌案後面,分明是夏日,他卻在窄袖龍袍之外,又披了一件錦緞披風。

齊芙立在桌旁研墨,雖有宮女搖風,都不免有些出汗。魏杞澤卻像是覺察不到熱氣,提筆蘸墨,一筆筆寫下去。

魏杞澤如今除卻上朝,幾乎已是不出福寧殿半步了。他的病癥發展如此快,白呈遠居功至偉。

白呈遠借看診之機,已將魏杞澤的病況告知。齊芙聞言雖大喜,卻也不免擔憂白呈遠的安危。

禦醫無用,帝王遷怒也是常事。白呈遠只悠然一笑,勸慰齊芙無須擔心。

他本就無所眷戀,便是承受帝王之怒又如何?

張懷恩回稟結束,很是識趣地退到殿外。殿門合上,屋內只剩齊芙與魏杞澤。

“虔敬忠之名,芙兒可曾聽過?”

齊芙研墨的手不停,柔聲答道:“從前在家中,曾聽過一二。”

當年虔敬忠的案子鬧的那般大,齊芙若說自己不知,反倒虛假。

魏杞澤頭也不擡,仍是低頭寫字,問話的語氣聽不出太多情緒:“那芙兒覺得,虔敬忠此人是惡還是冤呢?”

齊芙握墨條的手更加用力,忍住了將硯臺砸在他頭上的沖動,並不正面回答這個要命的問題,而是話鋒一轉,提起虔鏡,“虔敬忠之事,臣妾雖曾在家中略有聽聞,卻了解不深。只是方才聽張領侍說了那日瓊林宴之事,倒覺得這虔鏡是個極能容忍的。即便被人辱到了面前,也能端著氣度並不爭吵。”

魏杞澤的筆尖一停,齊芙的話也隨之一頓。一瞬的猶豫後,又想著魏杞澤如今這般模樣,橫豎總不會為此殺了自己,索性繼續說下去:“此人為榜眼,才學政見自不用說。都說有其父必有其子,臣妾鬥膽猜想,虔鏡如此,其父虔敬忠,當也是不差的。”

齊芙敢如此說,一是對魏杞澤恐懼漸消,二是知曉魏杞澤對先帝的恨意。一樁先帝定下的冤案,由這位新帝來翻案,在他新帝登基時不可,不代表現下不可。

齊芙點到即止,後面的話不用說也不能說。魏杞澤的手腕一動,在白紙上落下半句詩:報君黃金臺上意。

報君黃金臺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

齊芙的目光看過去,心裏默默念完整句詩,忍住笑意,繼續為他研墨。

*

殿試之後,三甲皆入翰林院,虔鏡被授正七品翰林院編修。其餘進士再過朝考,頭十名從七品入部學習,號庶吉士,均為內閣儲臣。其餘人等,按名次高低分派自各州府。

殿試過後,工部尚書的人選也終於有了定論。康王魏杞呈一番力薦,終於如願讓豐願林落選。

聖旨降下,本不被眾人看好的塗修齊反倒高升,歡歡喜喜叩謝聖恩,一臉的春風得意。

朝堂舊人去新人來,帝王手段漸顯,再加校事司暗中監查,一時之間,百官倒是安分聽話不少。

在這樣的時候,魏杞澤下令重查虔敬忠之案,的確是個好時機。無人敢在此時質疑他,督察院和大理寺協同辦案,兩處都知此人是個燙手山芋,一旦被翻出來,倒不如早些送走的好。

虔敬忠的案子本就疑點重重,當初的貪腐罪名沒有實證,後面的諸多罪名也是徒有供詞沒有實證。

自古以來,帝王手中的冤案何其多。魏杞澤下令重查此案,除卻他對先帝的恨意未消,另一層,便是他曾寫在紙上那句詩:報君黃金臺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

他要虔鏡如此,亦是要更多的臣子如此。

虔敬忠一案時日久遠,卷宗如山高,大理寺和督察院忙於此事,朝中眾人也不敢多言,皆是能啞就啞。

宮城之中,前所未來的和諧。而宮城之外,卻忽然亂了起來。

先是有士兵在酒樓醉酒鬧事,後是有人當街縱馬傷人,一時間上京城中異常騷亂,長街之上門戶緊閉,便是青天白日也少見民眾出行。

初時只是零星作亂,府尹還能遮掩著處理了。可後來事情越發失去控制,府尹也遮不住了,只能報上去。

三大營士兵無視紀律,醉酒已該受軍法處置,更何況還有鬧事、賭博、縱馬傷人這樣的惡行。魏杞澤震怒,派王之領校事司入三大營嚴查。

就在這樣的吵吵嚷嚷中,翻過了月尾,又過了月初,眼看著仲夏便要結束,這場突如其來的騷亂,終於在王之手上結束了。

齊芙許久未見他,所得消息皆是白呈遠零星告知。

這一夜的延慶宮,如常安靜,後院旁的長廊之上,在一排整齊的宮燈中,懸了一盞金鯉綴珠燈。

金鯉的影子投在短簾上,隨著風動,如在水中有游動般鮮活。

內殿之中,齊芙撇退了秋雲,只讓她去殿外守著,獨自一人熄了燈,坐在裏間。

窗,開了半扇。

王之腳下無聲,風一般溜進來。漆黑的影子落在齊芙面前,淡淡的熏香氣飄過來,如霧一般。

“你來了。”

齊芙伸手要去點燈,手剛伸出去,就被王之握住。

“燃燈有影,還是這樣吧。”

王之握住她的手腕,攔住她點燈的動作,可因著在黑暗中,並未立馬松開。察覺她手腕一抖,又忙松開一些,虛虛地握著,“疼嗎?”

齊芙搖頭,又想起他在黑暗中看不見,輕聲道:“不曾。”

“王之行武粗人,若是何處弄疼了,娘娘定要立馬說出來。”

眼前無盡的黑暗,一時間說不出,究竟是誰的保護色。

齊芙沈默,隨即反握住王之的手腕,指尖向下,經過他小臂上凸起的筋脈,滑到他寬厚的手背上。

齊芙聽見,王之的呼吸慢下來,又忽然加重,雖不沈穩卻很有規律地響在耳邊。

有時候緘默,也是一種對話。

良久的沈默過來,王之才將近日之事一一告知。

如今宮中之事,校事司無所不知。虔敬忠之案已查到最後關頭,司獄司那邊已做好了隨時放人的準備,只等魏杞澤下令。

至於上京城中的騷亂,也是出自魏杞澤之手,那些為非作歹的軍士,也是他所授意。

三大營皆涉此事,督察院和大理寺又忙於重查虔敬忠一事。因著事關軍隊,魏杞澤假意謹慎,將徹查軍紀之事全權交給了王之。

齊芙沈默著聽完,忍了忍,還是不忿道:“他這是把你推出去當刀槍。”

王之笑笑,哄孩童般寬慰著:“被用作刀槍也無妨,總歸是對你我有好處的。如今三大營中,除卻神機營,五軍營和神樞營的總兵和各處將軍都在奉獄受審,陛下命禦馬監暫理軍營之事。不止如此,前日陛下已同我商議過,欲趁此次將領受審,重新劃分奉獄,將刑獄之權從刑部手中分割部分出來。”

禦馬監代掌兵權,是前世也曾發生的事。可奉獄分割,卻是齊芙身死後的事情。

魏杞澤借虔敬忠之案和將領受審一事,苛責奉獄辦事不明,下令將奉獄之名去除,並將奉獄分為皇室監、廠衛監、掖庭獄及刑部獄四大獄。

其中室監、廠衛監、掖庭獄分歸內廷管轄,說是內廷,實則掌權便是禦馬監。

刑部掌天下刑名及徒隸關禁,刑部獄也自然歸於刑部。

奉獄一分為四,前朝內廷權勢分立,且以王之為首的禦馬監,顯然有日益壯大的趨勢。

任朝堂偶有諫言,提醒君王不可深信官宦,王之的地位,也暫未有任何動搖。

魏杞澤信他,不僅因為王之乖順聽話,做事幹凈利落,更因為,他的身體,已不再給他機會另尋忠臣了。

靂元四年的夏,自孟夏之後,就過得格外快。魏杞澤的身子,也如這急走的盛夏一般,不可追回。

仲夏已過,季夏將至。虔敬忠出獄那日,虔鏡依照齊芙和王之所示,跪在福寧殿外叩謝聖恩。

魏杞澤命張懷恩去讓他起身,傳了幾句寬慰的話,便由內官送著走了。

聖恩如此,已是浩蕩了。只可惜,先遇見虔鏡的,是齊芙和王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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