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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別前夕(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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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別前夕(二)

他拿文竹的命威脅自己,齊芙知道,裝傻是過不去今夜的。

不容多思的沈默間隙中,齊芙飛快思慮著:魏杞澤不是眼裏能容沙子的人,他若知道自己偷偷出宮,絕不可能像現在這樣平心靜氣與自己談話。

如此說來,自己與王之離宮當日,黃海壽雖下令各處嚴守宮門,卻並不知道自己曾經出宮。若黃海壽與魏杞澤皆不知此事,那自己自然不能自投羅網。

一是不可自投羅,二是此事與王之相關,若魏杞澤知道他私帶自己離宮,後果不堪設想。

她很快便想出一個說辭,來解釋那一日的消失。

“臣妾本覺得此事不必說,可瞧著陛下的意思,像是誤會了。”

齊芙的手被魏杞澤捏住,一遍遍按壓在柔軟的白狐皮毛上。烙出一個掌印,隨即又把掌印撫平,一遍遍重覆著這個動作。

齊芙溫水般柔亮的聲音,就響在這動作間隙中。

“陛下初次巡狩,又是在遼東戰事平息後不久。雖天下大安,可臣妾心中難免掛記。”

“尋常百姓家,若丈夫出門在外,妻子在家中定是惦記不已時時禱念的。臣妾雖深居宮中,卻也如尋常婦人一般,夫君遠在外,妾心難安,因此才擅自去了棠梨宮......”

棠梨宮三字一出口,齊芙明顯察覺到,魏杞澤壓在自己手背上的力道猛然加劇。

隨即而來的,是他的厲聲質問:“你去棠梨宮做什麽!”

棠梨宮,是魏杞澤生母惠太妃先前所居宮殿。而魏杞澤的人生,也是以棠梨宮為分界線,走向了完全不同的終點。

齊芙記得,魏杞澤曾經同自己講過,他幼年曾和母妃一起,在棠梨宮前苑救過一棵老榕樹。

說是老榕樹,其實也不足十年樹齡。

這件事,是齊芙在身死那一年的某個春夜裏,在經過了魏杞澤又一番殘暴對待後,躺在血汗染濕的玉榻之上,聽他親口提及的。

他向來很少提及母妃,亦是少有提及幼時的一切。只那一次,興許是狂縱後的迷離,讓一向謹慎仔細的魏杞澤也恍了神智,竟毫無防備的同自己講起幼時之事。

那夜,魏杞澤告訴齊芙,棠梨宮的前苑有一棵大榕樹,生的歪歪斜斜,沈沈枝節都壓在宮墻上。

那時他還年幼,惠太妃的身子雖從生下他後便一直不好,但也是時好時壞。壞的時候十餘日不能下榻,好的時候也能被人推著去前苑吹吹風。

魏杞澤救下那棵榕樹,就是在惠太妃能去吹風的那一日。

在魏杞澤的回憶中,那是一個白日狂風,夜裏驟雨的日子。他親眼看著那棵老榕樹在風雨中密葉狂擺,發出令人心驚的聲音。雨到後半夜,密葉狂擺的聲音逐漸渾濁起來,夾雜著一些枝節碎裂的脆響,顯然是樹枝就要被折斷了。

尚為幼童的魏杞澤心有不安,拽著同樣年輕的張懷恩出去看,這才發現那榕樹幾乎快被鋪天的風暴攔腰斬斷。前苑草地青磚上,密密麻麻落滿了被風雨打下來的榕樹葉。

滿地殘葉被雨水一浸,都如死了一般緊貼著地面。

魏杞澤驚慌,忙叫人去告訴母妃,又讓張懷恩著人去那長繩棉布,將那榕樹緊緊裹纏住,才不至讓風暴立時斬斷樹木。眼下暫緩,可風暴顯然沒有停下的跡象,如何才能保住這棵榕樹,實在讓年幼的魏杞澤也失了方寸。

很快,惠太妃的近身宮女出來傳話,命幾名身量高的內侍,搭長梯將壓在宮墻上的枝節盡數斬斷。失了那些偏駁之節,榕樹又恢覆了端正立身,再加樹幹被魏杞澤命人緊緊護住,這才讓老榕樹逃過了一劫。

不但逃過這一劫,此後更是越發長得端正茂盛。到現在,那榕樹已經比棠梨宮的飛檐還高了。

前世從魏杞澤口中聽說這件事,齊芙一時恍惚,無法將眼前的施暴之人,同他口中那個願在風雨中奮力救下一棵樹的幼童,視為一體。

她從前想不通,現在也一樣想不通,一個人的心性舉止,為何會有如此大的變化。只是有一句話,齊芙記得格外清楚。即便是在忍受著全身被拆開揉碎再重裝的痛苦,她也始終記得這句話。

在那個春夜裏,魏杞澤神情恍惚的追溯完幼年記事後,閉眼道:“當斷則斷,因舍有得,不存偏駁,立身端正,是母妃想要教給朕的道理。只是母妃不知道,若朕當真端正,便早就死在重華宮了。”

堂堂帝王,當著外人的面坦言自己立身不正,齊芙當時聽來,只覺驚悚萬分。

不過這些,並不是她此時要思考的東西。眼下,她需要借著這棵榕樹,借著魏杞澤對生母的感情,將自己離宮的真相遮掩過去。

“臣妾聽說棠梨宮有棵老榕樹,而榕樹又是祈願的靈樹,便想著去樹前跪拜,為陛下求祈巡狩順遂。”

齊芙的聲音發著顫,尾音更是如小鈴鐺一般蕩開,滴滴答答落在魏杞澤心上。

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她竟會為了他,去榕樹前祈願。

察覺他怒氣松懈,齊芙乘勝追擊道:“臣妾從未見過惠太妃,此番去棠梨宮為陛下跪求順遂,權當是見過惠太妃了。”

一擊致命,大抵就是如此。

魏杞澤再有什麽憂慮,此刻也不願再做追究了。齊芙話說到如此,他一時聽不出有什麽端倪破綻,況且黃海壽稟報當日,也只說是綺妃不在延慶宮,文竹不肯說話,他怕驚擾各處,派了司禮監的人在宮內尋找無果,後再派人去延慶宮探查,卻見綺妃已經安然回到延慶宮。

魏杞澤仔細差問過,司禮監的人都去了哪些地方找。那些宮殿閣樓的名錄中,沒有棠梨宮。

“你見過那棵榕樹了。”

齊芙眼中含淚,委委屈屈點頭。

魏杞澤捧起她的手,將白狐皮毛撇到一邊,將她攏進自己懷中,極盡溫柔,卻絕口不提方才質問之事:“這白狐是朕親手獵下的,命人活剝下來的整皮。眼下正是孟夏,待到隆冬之時,便可做個狐皮繈褓了。”

齊芙自然聽得懂他的暗示,雖不能即刻掃興拂逆,也實在做不出欣然接受歡歡喜喜的模樣。

勉力一笑,已算是成全了魏杞澤的帝王顏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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