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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海洶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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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海洶湧

眼下戰事已到最緊要關頭,斥候來報定是軍情要事。下意識的,魏杞澤的目光往齊芙這邊瞥了一下。

齊芙當然知道他的意思,自己也正好缺個脫身的正當理由,於是起身行禮告辭。

“陛下政事要緊,臣妾就先告退了。”

這個時候,魏杞澤自然是不會挽留。齊芙走下臺階,從張懷恩身邊走過時,聞到他身上隱約的熏香味。

那氣味,像是木材被烈日久曬後的味道。極其沈澱的微香中,夾雜著時有時無的辛辣味。

越走的近,那味道就越明顯,完全將他身上原有的一股腌臜味兒遮掩的徹底。

齊芙走過去,走到殿門處,腦中一直回想著他身上那股熏香味道。

宮中內官因凈身的緣由,身上總有些不體面的難聞氣味。為了不讓主子聞見,也為了保持自己的一份體面,內官內侍皆會用熏香遮掩味道,這本是常事。

只是張懷恩身上這股味道,卻讓齊芙有些莫名的熟悉和惶恐。

不知為何,總覺得這味道似曾相識。

從前自己也常與張懷恩接觸,卻並未留意到他身上的味道,難道是他今日熏香用的格外重?

斥候在外求見,齊芙不能多有停留。待走到殿外,看著跪候在外面的斥候起身進去,齊芙腳下慢了些,在守軍合上殿門之時,隱約聽見斥候的聲音。

“啟稟陛下,徐總兵同遼東守備齊信挾燕赤世子與敵對峙安平山,已於三日前成功救......”

腳步已經踩到石階上,身後殿門也已關上。那斥候的話,齊芙聽不見了。可即便聽不見,她也大致知道是何消息了。

兩軍對峙,世子換總兵,息兵罷戰。這是此戰必然的結局,卻不是魏杞澤想要的全部。

前世,徐褚於安平山之亂時率薊州大軍從後方圍堵燕赤,不但活捉燕赤世子,更將燕赤後方大軍全數截斷。困在安平山的燕赤軍隊,無水無糧無援,不得不投降停戰,簽下停戰之定,立誓二十年內絕不踏進靂朝國土半寸,且每年按時按數進貢,不得延誤一日。

這一次,盡管出了齊信這樣的變數,但最終的結局,也並不會改變。

思考之時,齊芙已經走下臺階,眼神落在方騫身上。刺眼的日光下,他一襲白衫更是刺眼,紮的齊芙眼底一陣滾燙發疼。

瞥開眼神,齊芙刻意走得很遠,快步走向中和門。

是,她從未想過改變。

燕赤進犯遼東她阻止不了,方氏一族的命運她無力轉圜,數萬將士的生死她也救不了。

齊芙從來有自知之明。她知道,想要覆仇,想要將王之和兄長捧上高位,便只能在前世洶湧政海中尋得片刻喘息,從狹窄的呼吸縫隙中尋到機會。

就如這一次遼東之戰,齊芙改不了結局,也從未想過改變結局。而燕赤投在遼東的戰火,也必要以沈重代價去償還。

覆仇的欲望,裹挾在國運國事中,她能做的,只是在這樣的機會中,推兄長一步。

中和門外,文竹已經等了多時。晴好的春日艷陽下,即便站在屋檐陰影下,文竹臉上也起了一層細密汗珠。見齊芙走出來,顧不上擦汗,忙上前去扶著。

看著她一身衣裙完好,發髻也並未散亂,等在外面焦急的一顆心,這才徹底安定下來。

轎攆起步,宮道之上薄灰一震。齊芙稍斜著身子靠在椅背上,目光一擡,便看見各處宮檐之上,都立著一只形神兼備的嘲風。

先前於天祿閣外與康王相見情形,立時浮現眼前。想著那人的不好相與,齊芙皺眉,只覺腦仁兒一陣炸疼。

*

因著每日有事有盼頭,便總覺得日子過得格外快。遼東戰報一日緊跟一日的傳來,戰報的內容也越發令人亢奮。

連連敗退時,前廷後宮都籠罩在陰雲之中。可眼下燕赤已經停戰,還簽下了二十年不犯,歲貢不誤的協定。一夜之間,且不說前廷如何,反正後宮內廷中,又都已歡欣了起來。

除了福元宮。

王之新任掌印,又得了三大營巡馬之權,整日忙得不可開交。這幾日,都只能是子時過後,才匆匆來一趟延慶宮,同自己說說當日忙了些什麽。

好幾次,齊芙都想張口問他,那一日為何要等在宮道上,為何要問自己是否要去天祿閣。

可看著月色下他眉眼中疲態難掩,又只能出言勸他走。

“快回去歇著吧。明日若不得空,便不要來了。你我來日方長,不用日日來回話。”

春夜暖風中,齊芙心疼他任重事多,他卻擔憂齊芙一人在宮中,恐她過的不開心。

“深宮之中不比其他,幽瑟日長。王之只怕,娘娘過得不開心。”

一瞬間,齊芙對上他真誠的眼,竟不知如何回答。

風過無聲,日頭高升又落下,彎月懸空再隱匿。後宮苑繁華盛開,這樣的春日,又過去了快十日。

這一日,是靂元四年三月十五,季春已過半。燕赤退兵,齊信將奉命押解敗將方子帛進京領罪的消息,已在皇城傳遍了。

齊信入京的那一日,齊芙身為後妃,不得走出崇永門。所有的消息,都只能等王之夜裏來報。

綿長的夜裏,方子帛已交由都察院和刑部會審,魏杞澤正忙於擬定方氏一族的處置詔令,根本無暇來延慶宮。

這些日子,文竹夜裏總是睡得很沈,對自己夜裏出門一事全無察覺。可自從那日於月光下被她綠森森的身影嚇過一跳後,齊芙就更是小心,總要等她睡得久了,才敢輕手輕腳走出去。

也不知是不是心中有鬼,齊芙總是恍惚覺得,文竹似乎......似乎知道些什麽......

提了一盞很小的風燈,齊芙一路躡手躡腳行到後院,走下長廊臺階,被後院水面春風一吹,忙裹緊了肩上絲帛披風,一步步走向假山處。

假山的晦暗陰影,是延慶宮唯一的隱秘。只有在這樣無人看見的黑暗中,齊芙才能放心與王之相處。

沒有身份,沒有僭越,沒有隔閡與疏離。只是兩個攜手前進的人,在此共話。

陰影中,今日王之來得很早。齊芙走進去,便看見他高大的身影。

“王之,”齊芙輕聲喚他,“今日怎來得這麽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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