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勒打扮做一個不引人註目的普通法師，等候在暗牧省城的西門。他披著一身青灰色布鬥篷，帶著兜帽，拄著法杖靠在破破爛爛的們洞底下，吃驚地望著骯臟的下城區。

他印象裏的暗牧省城是個堂皇富麗的地方，怎麽會有這種淒涼骯臟的景象？真是觸目驚心，這肯定是偶然的，泰勒心裏盤算。某種東西促使他拒絕承認這是一種普遍現象，雖然內心深處一個聲音告訴他就是如此。他轉過目光，前方兩個懶散的守城士兵正在聊天。

“我聽說革命軍已經占領了南方九省，戰爭快打到咱們這邊了。聽說很多貴族和官老爺都準備要逃跑。”一個胡須花白的矮個士兵說。

另一個中等身材、瘦瘦小小的中年男人躺在地上，嘴角叼著一根狗尾巴草，瞇著眼睛說：“貴族們又不上戰場，有什麽風吹草動他們總是第一個跑，咱們什麽時候都是最後留下來送死的，有什麽稀奇！我要是貴族，我肯定帶著金銀細軟第一個跑。”

老士兵嘆了口氣，喪氣地晃了晃手裏的長矛，“聽說革命軍都用的是威靈國來的火槍，那玩意就像魔法一樣，能在十米外一槍解決敵人。可瞧瞧咱們，還在守著這些破爛老古董……”

泰勒心中莫名惆悵，也有些憤怒。都是這種抱怨和不作為的思想流毒於人民之中，才讓年輕人們寧可躲在家裏也不加入王軍為國效力，真是膽小鬼的做法。

泰勒帶著一種怒其不爭的不悅打量貧民窟這些人，其中或許帶點同情和對他們苦難的思索，可很快他的心思就飛走到別的地方了。他等待的人在上午十一點半終於來了。

來者坐在一輛破舊的敞篷馬車上，由一只瘦骨嶙峋的老馬拉著，這只可憐的牲口看著隨時有可能倒下，泰勒懷疑它身上的鞍韉倒比它自身還重。這輛馬車上坐著一位中年男人，他渾身裹在黑鬥篷裏，釣魚一樣盤腿坐在車板上。

泰勒急忙起身，問：“在下魔法師軍團大校泰勒斯托克，請問您是？”

現在大白天，太陽正毒辣，那個人卻把整張臉都沒埋沒在鬥篷裏。他用那副沙啞到能擠出沙子的嗓音說：“我就是你要等的人，走吧。”

泰勒不敢怠慢，急忙招呼車夫趕著車跟他走。

兩名守門的士兵還在懶散地打盹，好像這裏有沒有人和他們毫無關系似的。這位神秘人掃了一眼他們，低聲罵了一句。

“您要去休息一下還是……”

“不用，直接帶我去見波拿巴。”

泰勒尊敬地微微頷首，應了一聲。

這輛馬車晃晃悠悠地，直奔駐守在暗牧省城的王軍元帥波拿巴斯通子爵的臨時府邸。

據說這座莊園以前歸一位男爵所有，似乎姓……道爾頓還是彌爾頓什麽。莊園歷史久遠，但城堡依然保存地很精美，只是有些疏於打理。馬車到這裏時是下午一點多鐘。

泰勒急忙命仆人照管好這位先生的馬車，他自己則親自帶著客人上樓去。

斯通子爵早已在三樓大廳等候多時了。他只穿了一件白格子襯衫和黑褲，襯衫脖口的紐扣也松松垮垮地歪在一邊。他衣著隨意，就這樣坐在沙發上入神地用茶，全然不像要見客的樣子。

這位神秘先生一上來，就站在門口迅速觀察這個大廳。舊式大擺鐘，積滿灰塵的壁爐，有些發白的黃色大絲綢窗簾，齊整的茶幾和沙發，奇奇怪怪的地攤，墻上很多地方殘存著掛過飾品的痕跡，可如今已經什麽也沒有了，整張墻上空蕩蕩、光禿禿的。總而言之，是個略嫌老舊的屋子，但依舊很舒適、很有品味。他挺喜歡這個地方。

看見神秘客人的表情，斯通子爵臉上不動聲色但心裏著實得意，他就知道他會喜歡這樣的屋子。

“納爾遜，傻站著做什麽，快來，我準備了你最喜歡的綠茶。”斯通子爵熱情洋溢地張開雙臂做出要擁抱納爾遜伏倫斯基的樣子。

但納爾遜不吃他這一套，他語氣生硬地說：“咱們還是開門見山吧，具體條件是什麽？”

斯通子爵心裏泛起苦澀，當年他們在亞述國費列特軍事大學上學時何等親密無間，可如今匆匆二十年，昔日的摯友卻只能以這幅姿態相見。他收斂起笑容，微笑著請納爾遜坐下：“坐下總可以吧。”

納爾遜順著斯通子爵的邀請坐到沙發上，這才取下兜帽，他的臉讓泰勒臉色隱隱發白。

那是張剛毅的軍人的臉，高顴骨，瘦硬臉盤，額頭寬闊而下巴窄，皮膚白得發紅，錐子一樣尖的鼻子，很典型的文特爾人外貌。但惹人註目的是那疤痕，像蜈蚣一樣扒在他臉上，從右臉頰到耳根，十分觸目驚心。他是號稱“冷血將軍”的文特爾名將納爾遜伏倫斯基。自己竟然接待的是這樣名聲顯赫的大人物！

坐下後，納爾遜繃直的身體稍微放松了，他舒展身體靠在椅背。這時候泰勒微一鞠躬，正準備識相地退去。

“沒必要，”斯通子爵揮揮手，“過來坐吧泰勒。”

泰勒快步入座，這正是他求之不得的。泰勒入座後，斯通子爵又轉向納爾遜。斯通眼眶濕潤地望著納爾遜，“納爾遜，最近還好嗎？”

納爾遜似乎想拒絕，但他抽動幾下嘴角，終於軟化了。他生硬地說：“我還好。不過現在和你說話的不是納爾遜伏倫斯基，而是伏倫斯基陸軍中將。說出你的條件。”

斯通子爵知道該適可而止，他於是收起剛才那副放松的朋友般的面孔，端出一個元帥、一個政治家的威儀和精明來。“我的要求很簡單，我們給好處，你們退兵”

“那不可能。”納爾遜面色冰冷地說。

斯通子爵不慌不忙，風度翩翩地微笑著，“別急著拒絕。我知道文特爾國今年糧食欠收，遇到了饑荒。我們可以提供糧食，只要你們能退兵，怎麽樣？”

這個要求顯然非常誘人，納爾遜似乎陷入了思考。但他態度依然沒有軟化的跡象，納爾遜高傲地昂著頭，“要是我們打下卡洛斯國的一兩個省份，照樣能解決饑荒。”

“你們能打下的省份都是邊境地區，怎麽可能會有足夠的糧食供應文特爾國受災的那麽多地方。”斯通子爵說。

“但你們的邊境省份有豐富的煤炭和木材，我們大可以用這些資源去換糧食,我相信亞述、迦南甚至遠洋那邊的威靈國都會對這筆生意很感興趣。而且你們目前正處於內線之中，我相信國王軍隊無法承受雙線作戰的壓力。”

斯通子爵苦笑著點頭，“是啊，你說的對，可是現在已經八月初，很快就會進入九月份，那時候文特爾國就會進入寒冷的秋冬季節，車臣平原也會開始下雪。你們又能撐多久呢。我有一份雙贏的協議。我們把國境線推回六十年前北境戰爭之前，流放省、鐵石省和臨界省占領自文特爾的部分歸還文特爾國，你們把烏鴉堡和青銅堡等地還給我們，並且卡洛斯國給文特爾國提供糧食援助,分二十四個月支付。”

納爾遜有些沈默，這確實是一份十分誘人的協議。文特爾國雖然陳兵於兩國邊境，但糧食危機確實已經在軍隊裏蔓延來。他之前做好了趁火打劫的準備，但他沒想到斯通會如此大方。這份協議叫人無法拒絕。可逃跑的原則就是你不能叫對手看出你自己心動。於是納爾遜皺著眉頭說，“可以，但我們要求三個月付清所有糧食。”

“二十個月。”

“五個月。”

“十五個月”

“六個月。”

“十二個月。”斯通子爵咬著牙說，“這是我的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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