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裏契克先生竟然是詹姆斯的舅舅。商隊裏絕大多數人都是第一次聽到這個消息。其中緣故馬修並不清楚，貌似知道緣故的史密斯先生也緘口不言。不過從他的舉動就能看出來。大雨傾盆，普裏契克先生的金發像濕透的絲線一樣緊貼著臉頰，濕透了的麻布衣服也緊貼在身上，使得強健的身體輪廓隱約可見。但他毫不在意，兩只粗壯的手臂緊緊抱著詹姆斯，像老鷹保護幼雛一樣用整個身子為他擋雨。

一行人在城中晃悠了將近四十分鐘，仍沒找到旅館。不像暗牧省城那樣四條主幹道貫穿南北，安定省城顯得有些雜亂，大概是三豎兩橫五條大道，中間無數大街小巷雜處其間。

安定省城中最多的是酒館，幾乎占了店鋪中的三分之二。這裏滿大街都彌漫著一股清甜的酒香。但此刻，所有酒店幾乎都空空如也，大街也空蕩蕩的。建築雖然華麗，卻著實有幾分蕭索。

大旅店有的是，沒有一家敢收他們。雨越下越大，他們剛被第六家旅店掃地出門。旅店老板們或者說客滿，或者說地方不夠容納這麽多人，無一例外拒絕了他們。馬修漸漸焦躁起來，他心裏清楚，旅店老板們消息最靈通，準是知道他們是被城門衛隊盯上的人，怕惹禍上身才拒絕他們的。

普裏契克先生像一頭暴怒的雄獅，“詹姆斯情況很不好，你他媽能不能盡快找個落腳的地方！”

史密斯先生急忙派人去到處打聽，有沒有能收留他們的地方。貨物也不能在雨水中久泡。

“奧利弗，別擔心，總會有辦法的。”史密斯先生嘗試著讓他冷靜下來。

“我不想聽這些廢話，我要的是解決問題，解決問題懂嗎！”普裏契克先生沖史密斯先生大吼，很快他意識到自己太無力了，又嘟囔了一聲，“抱歉。不是有意的。”

史密斯先生沒做聲。

一行人三十人在雨中晃蕩了近一個多小時，竟沒找到一處落腳之處。雨勢不見停，反而越下越猛。這時天空中閃過一道刺眼的驚雷，像一道銀蛇，在雲層中翻滾了一圈。幾秒後，傳來震耳欲聾的雷聲，像上千人同時敲響牛皮大鼓。法師總是敬畏自然的，馬修和海勒姆不約而同地感覺到，蘊涵在雷霆中的那股毀滅性的能量。那是自然界最原始、混沌、狂躁的能量。龐大到讓然難以想象。馬修不禁想，要是某一個法師能擁有雷電千分之一，不，萬分之一的法力，都足以成為古往今來前所未有的魔法之王。

商隊像沒頭蒼蠅一樣亂撞，不知不覺來到了一座巨大的尖頂建築前。

海勒姆一眼認出了建築上的標識，他突然有個瘋狂的想法。

他徑直朝大門走去。馬修幾乎嚇丟了半條命，他也認出了這地方。他朝海勒姆大吼，“你在做什麽，快回來。這可是大神廟。”

大神廟，是相對於縣城或者鄉村的一般神廟而言。普通神廟的主持者是本堂司祭，屬於低階教職，而大神廟的主持者無一例外都是一個教區的主教甚至一省的大主教。這樣的地方絕不能亂闖，否則會被宗教法庭處以非常嚴厲的刑罰，重者甚至流放。

海勒姆向馬修了個別過來的手勢。電光火石的一剎那間，馬修選擇相信他。海勒姆或許有些魯莽，但並不傻。

海勒姆咚咚咚敲響了那扇高大的橡木門，馬修的心也隨之打起鼓來。開門的是個枯瘦的老者，頭發全白了，但神采奕奕，眼睛裏透出一股溫和的暖意。

“什麽事？”老者問。

海勒姆也很緊張，他聲音有點輕微地顫抖。“請問，這是馬爾洛維斯主教的神廟嗎？”

老者瞇起了眼，似乎在努力回想海勒姆是何許人也。“我就是。你是誰？”

海勒姆松了口氣。他賭對了。“我是海勒姆，海勒姆文森特。您還記得我嗎？”

“哦，你是古依娜文森特的兒子，當然記得。古依娜可是我最得意的學生之一。快進來，帶你們所有的同伴都進來吧。”

眾人魚貫進入神廟。

一進門，首先是主廳，這裏佇立著朱庇特和蓋亞的巨大彩繪神像。神像下面有個小巧的布道臺。布道臺下是很多排擺放整齊的長椅。左右兩邊都有走廊。左邊走廊口有個直樓梯，通向昏暗的二樓。大神廟非常寬敞，高大的穹頂和墻上繪滿了壁畫，都是一些《聖典》裏的神跡故事。

馬修和海勒姆對神像禱告了片刻。這是每一個舊教徒應該做的。即使不是他們皈依的那一面，也依然要祈禱。畢竟從本質上來說，他們是同一個神。

洛維斯主教說：“左邊樓梯上去是住的地方，房間很多，夠你們住了。貨物和馱獸都放到後院吧。”

洛維斯主教叫來一名老修女帶大家上樓休息。

普裏契克先生火急火燎地抱著詹姆斯上樓去了。史密斯先生一面安排大家安置貨物，一面對洛維斯主教說：“真的太感謝您了，主教大人，非常感激您允許我們在這麽神聖的地方安身。”

洛維斯主教嘆了口氣，“最近常有這樣的事，許多商旅被城門守衛找過麻煩後，就找不到地方住。你們不是我收留的第一波人了。安心住下吧。後院有井還有柴火，自己燒點熱水洗洗澡吧。我的禱告還沒做完呢，失陪了。”說完，他就從右邊走廊裏進去了。

他真是個怪人，馬修想，自己去祈禱，放心把這麽多陌生人就在這兒，也不怕丟東西。雖然除了那兩個銀燭臺其實無甚可偷。不過他能理解，對有些人來說信仰就是全部，祈禱是一件很神聖的工作，重於一切。大概洛維斯主教就是這樣的人吧。

雨點猛烈敲打著神廟的彩繪玻璃，涼風從窗戶縫兒裏溜進來，寒意森森。本來安靜的大廳頓時鬧哄哄的。剩下的為數不多的後勤人員忙著把貨物放到庫房，安頓好駝獸。很多武士一把脫下黏糊糊的濕衣服，在神像前裸著身子，也不管是否對神明不敬。馬修和海勒姆不好意思自己上樓，所以坐在大廳的長凳上，等著大家忙活完。

馬修悄悄問海勒姆：“他是誰，那個主教？”

海勒姆小聲說：“他是我媽媽的導師，我小時候見過他幾次。我看見門上有洛維斯家族的徽記，就猜會不會是他。諸神保佑，我猜對了。”

馬修說：“他就這麽走了，不怕丟東西？”

海勒姆笑了，“這可是大神廟，誰敢在這偷東西。而且我敢保證，要是有人拿了不屬於自己的東西，絕對逃不過主教的眼睛。他的精神感應可厲害了。”

“他居然會精神感應，真厲害。”馬修說，“咱們也去燒點熱水洗個澡吧。我都難受死了。”

“好”。

其餘人等換了濕衣服，美美地洗了澡，便都去睡覺了。他們中大多數人闊別床鋪已經長達數月之久。他們現在唯一想做的事，就是在一張溫暖舒適的床上美美地睡一覺。海勒姆和馬修，與史密斯先生，詹姆斯正在一間小小的房間裏。

詹姆斯剛醒，但他整個人都沒精神極了，臉色很蒼白。洛維斯主教坐在床邊，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紫色教袍，兩只無名指上各帶著一枚一模一樣的祖母綠寶石戒指。項上帶一個銀制凱末爾十字，這是舊教神職人員的標志。

普裏契克先生在旁邊心急如焚，“怎麽樣，主教大人。請問他的情況怎麽樣？”

主教和修士通常精通醫術，他們是為法師治療的人。偶爾也為普通人治療。洛維斯主教看了看詹姆斯的眼瞼，又問了問詳細情況，說：“沒什麽大問題。只是太過疲勞，導致身體虛弱。只要好好休息就行了。”

所有人都松了口氣。詹姆斯是這個商隊的頭兒，他可不能倒下。

史密斯先生躬著身子送洛維斯主教出去。海勒姆扯了扯馬修的袖子，說“莫甘娜”，馬修這才恍然大悟。他急忙追出去，在樓道裏截下了洛維斯主教。

他先雙手交叉抱肩鞠躬，行了個法師之禮。

洛維斯主教笑瞇瞇地等他行完禮，問：“孩子，有什麽事嗎？”

馬修從背上的包袱裏拿出莫甘娜。“主教大人，我的夜靈不知道怎麽了，最近老是病懨懨的。求您看看吧。”

“真是罕見。很少有人拿夜靈當寵物的。這種妖怪很有用，可是非常罕見，而且很難馴服。一般法師都是養一些禽類或者小型貓科、犬科妖怪。”

洛維斯主教輕柔地從馬修手裏接過莫甘娜，抱在懷裏。他那雙明亮的眸子仔細端詳了莫甘娜一會，自言自語道“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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