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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大婚親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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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大婚親迎

成化二十三年六月,皇太子嘉禮在即。

有明一代,皇室嘉禮的儀制極為隆重繁瑣,醮戒、親迎、合巹、覲見、盥饋、祭祖,每一禮皆按循典章,神聖莊重。

朱祐樘貴為皇太子,自幼熟悉大內各種禮儀,嘉禮亦不例外,經掌儀內侍略一指點,他便對整個過程通曉大概。

星夢就不同了,一切都要從頭學起。六月初,內務局先後派遣掌儀女官、女執事、女轎夫前往張府,連日教導和彩排太子妃,為嘉禮作準備。

六月十五日,嘉禮正式開始。循著舊例,皇太子與皇太子妃先行醮戒、親迎之禮。

這日清晨,五更未至。張府的北院祠堂裏,已然是人頭攢動,好不熱鬧。

祠堂裏窗明幾凈,牛羊瓜果擺滿祭臺。張巒著鴻臚寺卿朝服,金念著四品誥命夫人服,端坐正堂。在女執事的引導下,星夢著一身大紅燕居冠服,入內至祖宗牌位前,行拜禮、敬奠酒、誦祝詞。待禮畢,星夢又至父母座前,對張巒和金念各行四拜。

張巒俯身扶起女兒,殷殷告誡:“爾往大內,夙夜勤慎,孝敬毋違。”

金念亦起身到父女倆身旁,對星夢關切道:“爾父有訓,爾當敬承。”

星夢叩首拜謝,“謹遵父母命。”

禮畢,在女執事的指引下,星夢告退祠堂,回到東廂閨閣。樂新和苫煙左右服侍,她換上了禦賜的九翚四鳳冠和織金雲鳳紋翟衣,端坐於朝南主座,等候親迎的儀仗隊伍到來。

另一邊的皇城,午門外。

禮官於廣場正中設香案、奠雁案及皇太子所乘輅車。一旁,教坊司大樂、隨侍官舍、侍衛官軍皆列陣以待。

不多時,在掌儀內侍的前簇後擁中,朱祐樘著一身紅裳皮弁服,徑直穿過午門,步行至眾臣民當中。在禮官的跪請下,他接過掌儀內侍懷抱的奠雁,坐上輅車。

只聽得掌儀內侍高亢道:“皇太子奉制親迎,儀仗長安右門。”

頓時,禮樂大作,鼓聲震天。侍衛官軍先行開道,中間是教坊司的一眾樂工,隨侍官舍跟著皇太子的車輅緩緩在後。

親迎隊伍從長安右門出了皇城,受到全京城百姓的夾道歡迎。

在樂聲激昂、人聲鼎沸的歡騰氣氛裏,隊伍先繞京城內城郭一周,再行前往金鹿胡同,最後至張府門前停下。

禮官上前跪請,朱祐樘捧著奠雁,從車輅上下來。儀仗兩旁的百姓山呼“皇太子千歲”,他回過頭來,朝人群頷首致意,接著在掌儀內侍的引導下,進入張府中門,直走內院的南屋中堂。

“二小姐您聽,外頭那動靜,”東廂閨閣裏,樂新給星夢最後再補了些黛粉,附耳道,“人來了,您得去南屋了。”

南屋中堂,金念恭候太子大駕已然多時,忽見一俊秀青年著皮弁服進來,立馬低眉欠身,以示行禮。朱祐樘走上前,將奠雁置於堂前香案,然後稍稍退了兩三步,與金念對角而立,並作揖還禮。

不多時,女執事扶著星夢從內室出來,到金念身後站定。隔著母親,星夢稍稍擡頭,餘光瞥見朱祐樘站在正對面,此刻,也在悄悄看著她……

不一會兒,掌儀女官從外頭走進來,朗聲道:“恭請皇太子、皇太子妃至中庭。”

一行人遂從南屋出來,但見內院裏,四名女轎夫擡著禦賜的金頂鳳轎,靜靜等候。

星夢在女執事的引導下,行至鳳轎前。女轎夫跪請星夢上轎,這時朱祐樘走了上來,親自掀開轎簾,拉過她的手,扶她入轎。

星夢握著他的手,心中暖意融融。

按舊例,皇太子親迎之禮,掀簾即可。扶太子妃入轎,是朱祐樘特地為之。旁人瞧不出來,但她感覺得到,他牽著她的手,順帶將一只玲瓏玉盒塞到了她手裏。

入得轎廂的那一刻,只聽他溫言細語:“路上得走一個時辰,你且好生歇著,今日有的忙了。”

待簾子放下,女轎夫將金頂鳳轎擡起,在掌儀女官的指引下,鳳轎及一應儀仗緩緩行出張府,跟隨在皇太子的車輅之後。

星夢坐在轎子裏,端詳著手中的玲瓏玉盒,打開一瞧,裏頭是竹青色的膏狀物,湊近聞了聞,是薄荷味的清芳。她會心一笑,在耳根、太陽穴都塗抹了些,頓覺耳清目明,較之前神清氣爽了不少。

話說親迎的皇家儀仗同來時一樣,先繞內城郭一周,再回到皇城長安右門。

待隊伍行進至紫禁城左順門,丹陛一側,掌儀內侍已然將兩頂六人擡的肩輿備好。經禮官跪請,朱祐樘下了車輅,為後頭的金頂鳳轎掀簾,待星夢出來,又拉著她的手,扶她上了肩輿。

不同於張府中庭,左順門位於奉天門東側廊廡正中,是大內的外朝禁地。

這一體貼入微的舉動,在場眾人皆看在眼裏。然而,朱祐樘並不在意這些,只是牢牢握住她的手,暖而緊實。

星夢低眉信步,跟在他身後,面上從容,心下卻砰砰直跳。若說之前在家中內院,她為之感動莫名,而今,則更有幾分受寵若驚了。

“皇太子、皇太子妃升輦!”隨著掌儀內侍高聲一喊,朱祐樘和星夢乘坐的肩輿徐徐擡高。

原先儀仗中的隨侍官舍和侍衛官軍一一告退,不再跟行,取而代之的是東宮的一眾內侍和宮女。這些人在禮官的指引下,組成一支大內儀仗隊,在親迎進入尾聲之際,護送皇太子和太子妃前往東宮,行合巹之禮。

東宮,端敬殿內室,紅燭高照,喜字迎面。

古樸的八仙桌上,擺滿了南北各地的冷食。按著規矩,朱祐樘和星夢均開動三下金筷,一番細嚼慢咽,便算是用完了新婚後的第一頓家膳。

接著上來的是合巹酒,只見宮女端上一盈滿的墨玉酒樽,兩人分別扣住酒樽的兩頭銅環,掌儀女官先請朱祐樘飲去半杯酒,再由星夢飲完剩下的半杯酒,至此,合巹禮成。

話說星夢飲下那半杯瓊漿玉液,不免有些暈暈乎乎,又見那掌儀女官略一揮手,宮女們立刻撤走了剛才那一桌豐盛佳肴。她已然一日未曾進食,肚子餓得難忍,此情此景,直教她欲哭無淚……

白梅紫檀圍屏後,宮女們又服侍太子妃改換裝束,禦賜的九翚四鳳冠和織金雲鳳紋翟衣被一一收至百寶如意方角櫃中,星夢換上了燕居吉服——黑紗尖棕帽、紅面百子衣和雲蟒紋襕裙。

宮女遞過銅鏡,星夢上下照了照,微微頷首,表示中意。

待她從圍屏後信步而出,重新坐回到八仙桌旁,在場的掌儀女官與宮女們便一齊向兩人行叩首禮,“恭祝殿下和娘娘良緣永結,白頭偕老!”,遂魚貫而出,輕輕合上了殿門。

由此,內室裏只剩下了朱祐樘和星夢。

星夢環顧四周,瞧見西南角的古玩亮文櫃旁,安放著高大的黃花梨木龍鳳榻。

她遠遠瞧著那榻上的喜被喜枕喜褥、紅燭紅帳紅簾,腦海裏不時閃現父親的殷殷教導:“景泰朝的廢後汪氏、成化朝的廢後吳氏,那都不是書上寫的歷史了,而是前車之鑒。從今往後,你與太子殿下該如何相處,你心裏有底麽?”

……

“夢兒,夢兒?”隱隱約約,但聽得有人在輕喚她的小名。

迷迷糊糊間,她睜開惺忪的睡眼,映入眼簾的是朱祐樘蹙眉焦急的俊顏。她定了定神,發現自己竟然躺在了方才那張龍鳳榻上,且還臥著喜枕,蓋著喜被,驚得連忙坐起。

“謝天謝地,你總算醒了。”朱祐樘將香幾上的一張小條案擱到床前,又調整了下星夢身後的幾個暖枕,讓她倚靠地舒服一些。

“沒事的,我來吧,”星夢轉過身想去擺弄那些方枕,無意中,又和他的手重在了一起,指尖懸停,她有些尷尬,低眉道,“對不住,我……可能是肚子空乏了。”

朱祐樘搖了搖頭,“是我的疏忽,繁文縟節了一整天,還讓你餓成這樣。”

他說著,將那條案上的玉碗蓋一一打開,但見清一色的金陵名點,有鴨血粉絲湯、如意回鹵幹、什錦豆腐澇、牛肉鍋貼、煮幹絲。

他取過一邊的銀筷子,先夾了個熱氣騰騰的牛肉鍋貼,待吹了一吹,餵到她嘴邊,“剛讓李廣去廣福客棧買的,味道應該還可以,你嘗嘗。”

星夢擡眸看他,微微一楞,遂而傾身,滿滿一口,將那鍋貼啖了下去。之前她宿在廣福客棧的那會兒,品嘗過這道名點,味道還是那個味道,只是今夜良宵,此中所含的心意與情意卻已完全不同。

“嗯,做的挺地道的。”星夢莞爾一笑,又取過手邊的白玉湯勺,盛了些鴨血粉絲湯,半碗下肚,胃裏頓時暖暖的。

見她吃得津津有味,朱祐樘也跟著開動起來。夾了些煮幹絲,配以如意回鹵幹,他剛啖了兩三口,卻被星夢握住了手腕,“你那副筷子,前面我吃牛肉鍋貼,有沾到一些的。”

朱祐樘聽了這話,只是一笑,繼續邊吃邊侃,“如今你我已是夫妻,自然要共飲共食,再說,方才的合巹酒你不也喝了麽?”

見他如此說,星夢笑而不語。

殿室裏一下子安靜下來。兩人食著夜宵,彼此默默關切照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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