險中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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險中險
襲刺乍來江夜患難 疑雲隱生夷陵與共
時節已入伏，天氣逐漸燥熱起來。
江上的濕悶小月很不習慣，晚間常常輾轉反側難以入眠，半夜又很容易醒轉。
這日夜間，她睡得很不安穩。夢醒後，她起身伏在窗邊向江面望去。
盯著水天一線處的流雲碧月看了一會兒，她忽然覺出不對來。
迎面遠遠處的粼光水影間，似有一道道細細成楔形的水紋朝船這邊緩緩集中過來。
她腦中大警，仔細辨認後，用力推醒一旁熟睡的梅香。而後拿上短劍，沖出房門大喊：“水裏有人！快來人！王爺！水下有人！”
她一路喊，一路朝朱宸濠那一層奔去。
這邊值守護衛聽到她的呼喊，連忙舉火四下查看。
崔琦快步登上甲板，朝眾人大喊：“弓箭準備！保護王爺！快！”
他旋即當空放出信號彈。
響亮的彈鳴聲接連發出，傳遍暗夜江上的泱泱船隊。
借著火光，小月看到臨近的船只都緊張防禦起來。
朱宸濠持劍從艙內跨步出來，一眼就看到小月正在前緊張地四下探望。
他上前扶住她雙肩安慰道：“別怕！你到裏面去，這裏有我！”
聽到他這樣沈穩的叮囑，小月的心安定下來。她明白不能在這裏給他添亂，她相信他的能力。
她用力點頭，拉上早已嚇呆的梅香回至艙內。
十數把強弓對準水面，弓弦嗡鳴聲此起彼伏。密集的箭簇齊齊射入，在幽暗的水中劃出一道道白光。
船身周圍黑沈沈的水面上，突然間騰起一只只抓鉤，牢牢勾上各處船舷。
吃水線以下的船身處隨即傳來有節奏的蹬踏震動聲。
數十個周身包裹嚴密的黑衣人沿攀繩破水而出。
這夥來犯之人動作迅速，協作有序，一看便知訓練有素，絕對不是普通強盜水賊那麽簡單。
朱宸濠揮劍砍向繩索，發現竟然劍砍不斷。這些並不是普通繩索，應是混合的金屬絲編結而成。
他心下越發生疑。
盧平指揮眾人繼續朝水面射箭。中箭賊人應聲落水後，水下緊接著又有人開始向上攀爬。
這時，已有賊人上船。
本是主要防備盜匪搶糧，主船所留人手並不多。大部分護衛都在四周的巡邏船上。
是以，崔琦等人一時竟有些招架不住。
註意到有賊人欲往上層艙內去，朱宸濠足點艙壁，騰身躍上近前阻攔。
聽到裏面傳來驚呼聲，他越發著急。
盧平趕來相幫，大喊道：“王爺，這裏交給我！”
朱宸濠沖他點點頭，迅速向內奔去。
小月帶著梅香躲在房間裏，她關上房門，上好窗戶，把支窗用的長木棍塞到快嚇傻的梅香手中。
梅香慌亂不已，雙手抖動得一時拿都拿不住。
小月知道梅香沒有經過這樣的場面，肯定是嚇壞了。她盡量放平聲調安慰道：“梅香，別怕，有我在！”說著給她晃晃手中的短劍。
梅香這才略略鎮靜下來，握緊棍子躲在角落。
小月側身貼於窗邊，仔細聽著窗外的聲響。
外面動靜越來越大，她心裏也越來越緊張。也不知朱宸濠那邊情況如何。
她剛覺出窗外有人攀爬靠近，忽然間，窗扇就“謔”的一聲被人砸開。
梅香驚得差點喊出聲。
不等破窗之人攀入，小月便一劍砍向那人按在框上的雙手。
伴著一聲慘叫哀嚎，幾根斷指掉入屋內，那人落下船去。
小月正欲向外探望，應是其他賊人註意到這邊聲響，齊刷刷三個抓鉤飛上來，牢牢勾上窗沿。
小月揮劍砍向繩索，卻砍不斷。
她擋下欲跳入的第一人，趁其不備刺穿他右肋。
那人手捂肚腹將要掉落窗外，被後面賊人頂住，反推入內摔落在地。
又進來之人已有防備，以刀抵劍臂上使力，小月力量不及，被震得後退幾步。
這人趁勢躍入房內，他身後之人也緊跟著跳入。
前面這人看清屋內，對後面之人道：“原來是兩娘們！扮上男人樣還挺俊俏。可惜了，若非有事，還能帶回去好好玩玩兒。”
後來之人看了看上牢的房門跟著淫|笑道：“這會兒也不耽誤，正好咱哥倆一人一個。”
他看了看小月，對前面這人道：“這個厲害的便宜你了，我還是要個老實的！”
說著，就朝梅香那邊慢慢走過去。
梅香嚇得把手裏的棍子、身旁夠得著的什物都朝那人扔去。
那人舉刀擋了幾下後，不耐煩了，甩手把刀扔在一旁就朝梅香撲了過去。
“梅香！”小月焦急萬分，可眼前之人持刀相攔讓她無法分身。
想是梅香的哭喊分了這人心神，他戒備略松。
趁他不備，小月揮劍挑起案上燭臺。劍尖兜住飛速一轉，騰身一腳將燭臺對準撲向梅香那人踢去。
蠟燭被甩落，沈沈的黃銅燭臺直沖那人擊去。
那人聽到動靜回身，來不及躲閃，三頭燭臺粗長的蠟釬深深紮入前胸，他掙紮幾下後吐血倒地。
滿身血汙之人躺在眼前，梅香驚得尖聲大叫。
這裏賊人看到同伴被偷襲致死，遂目露兇光，揮刀便朝小月砍來。
兩人過招幾個回合，小月不慎被他劃傷右臂，短劍也被撞飛一旁。
這人看她已失武器，舉刀慢慢靠近。
小月躲無可躲，只能緊緊盯著這人動作，腦中飛速轉過各種可能的應對之招。
眼看刀刃將要砍下，她心下已定，只能放手一搏。
緊要關頭，門扇撞擊聲響傳來，門栓隨之斷裂。
朱宸濠從外破門而入。
這人見有人來救，便想拿小月為人質要挾。
小月早趁方才他回頭之際翻身躍出幾步，重拾短劍躲開距離。
這人無法只得舉刀迎戰朱宸濠。
小月遂奔至角落處，護在梅香身前。
朱宸濠出招果決狠辣，這賊人自不是他對手，沒幾招就被他一劍刺穿左胸。
朱宸濠拔出劍後仍不解恨，他腕下微動，只見寒光一閃，劍刃已是反手抵上這人後頸。
他手下用力，明暗交錯的晃目銀光一霎而過，利劍已在這人脖頸飛速旋繞幾周，又回到朱宸濠手中。
這賊人脖頸處滲出一道殷紅血線。血漬很快變粗，頭顱慢慢傾斜，緩緩離開脖頸，溫熱的鮮血自斷口處四下噴洩。
頭顱落地滾向一旁，在地板上滑出一條大大的血色弧形，殘軀隨之頹然傾倒。
梅香捂面驚呼，暈了過去。
像是在一瞬間被抽幹了全身力氣，小月支撐不住癱坐於地。
崔琦大步從外奔入，他先看見小月，而後轉身對朱宸濠抱拳道：“王爺，連山帶著巡邏船上的人都過來了。匪徒集中力量針對大船，並沒有襲擊運糧船隊。看樣子不是為了糧米，就是沖著王爺來的。幸虧發現及時，現下外面已經控制住了。”
朱宸濠微微點頭，將地上屍身一腳踢開，穩步向小月這邊過來。
他衣襟染上了片片血漬，面上也濺上斑斑血珠。
朱宸濠行至小月跟前，俯身扶上她雙肩。
一動之下牽動右臂傷處，小月忍不住一聲輕嘶。她右臂衣袖早已染紅了半邊。
朱宸濠從袖內取出隨身所攜綁紮布帶，一圈圈仔細覆在傷口上幫她包紮好。
他上下仔細查看她一番，而後用力將她攬入懷中。
小月靠在他肩頭緊緊摟上他臂膀，她現下才真正後怕起來。那人舉刀砍來時，她就在想，是不是再沒機會見他了？她還有好多話都沒來得及對他講，難道就要死在這裏了！
一邊的崔琦默默轉過頭去。
朱宸濠柔聲撫慰：“不怕了，有我在，已經沒事兒了！”
他又松開懷抱仔細看她，拭去她面上淚痕，撫平她幾縷散落的發絲，又笑著揉了揉她面頰。
小月也漸漸平覆下來。剛剛，就在剛剛，她差點以為自己再也見不到他了。
她這才知道，即使在生命最後一刻，她還是最想見他，她已經離不開他。
心神飄忽之際，她餘光註意到前方角落處似有動靜。是最早中劍之人，他還沒死！
那人擡手之際似是寒光一閃。
她想都沒想，伸臂就要推開朱宸濠。
電光火石之間，她反被他摟著按倒在地。
註意到她瞳孔微縮，雙臂緊張，朱宸濠瞬時料出緣由。多年訓練的直覺讓他不及細想，身體就已做出應對。
兩人倒地那一刻，身側木質墻壁上傳來沈悶的撞擊聲響。
暗器鋒利的一角自右側肩背掠過。朱宸濠覺出皮肉裂開的松弛，之後刺痛夾雜著火辣辣的燒灼感從傷口周圍彌散開來。
一切發生得太快，根本來不及反應。
崔琦甩出飛鏢，直中那賊人咽喉。他急奔過來呼喊：“王爺！王爺！”
艙外的盧平等人聽到聲響也急奔進來。
近在眼前的那方面龐因痛楚而抽搐抖動，他脖間青筋根根暴起。
小月手腳並用慌忙從朱宸濠身下爬起來，撲到他背上查看傷勢。
他右肩背被撩開足有半尺長的口子，流出的黑紅血液已浸透衣衫，傷口周圍隱隱發青。
有毒！
小月腦中“嗡”的一響。她不知哪來的力氣，一把撕開破口處的衣衫，俯身就開始往外吸。
朱宸濠想要制止，可是用不上力氣，他輕輕喊了一聲：“小月，別……”
小月以為自己聽錯了：他是在喊“小玉”還是“小月”？此刻也顧不上深究。
不知是誰從後拉了她一把，她不顧一切將那人推開。
吸出一口，吐向一旁，再吸，再吐出。很快，地板上聚起一大攤汙血。
最開始只是舌面麻木，後來齒齦雙唇都漸漸沒有感覺。
看到傷口處滲出的血色已變紅，周圍青色消失，小月再也支持不住，倒在朱宸濠背上昏了過去，沒有聽到他後面的驚呼。
像是又回到了遼東，跋涉在狂風呼嘯黃沙漫天的曠野裏。
明明感受到沙子打在臉上的痛感和風灌進嘴裏的苦澀，可她卻聽不到一丁點聲音。
小月知道自己沒有醒來，也沒有睜開眼睛，卻清清楚楚看到黃沙下的地面。
不，那不是土地，是透明的冰面。
厚厚的冰層下，一團團巨大黑漆漆的影子緩緩游過。
是魚麽？水裏會有這麽大的魚？
突然間，天地倒轉，冰面迎面朝她壓下來。她卻好似直接穿透冰面，憑空躍入水中。
這下換做她仰視這些黑影了。
是船，一艘艘的船從她頭頂駛過。
是運糧船隊麽？他們怎麽這樣就走了，把她丟在水下。
她奮力向上游去，眼前混沌漸漸散去，她能清楚看到船上人的臉了。
可他們在幹什麽？正手持弓箭對準自己，她還沒游出水面，密集的箭簇就向她射來。
小月猛得睜開眼，意識到是夢境後，她暗暗舒了口氣。待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竟是躺在一處房間的床上。
守在一旁的梅香聽到小月的動靜，欣喜得撲到床邊：“姑娘，你醒了！”
不等小月開口，她像是突然想起什麽般，起身就往門外跑：“姑娘醒了！快去跟王爺通報，姑娘醒了！”
梅香緊接著又折返回來，趴在床沿上哭了起來。
她邊哭邊道：“姑娘，是你救了梅香的命，梅香這輩子都無以為報。若不是姑娘，我……我……”她哭著說不下去。
小月慢慢坐起來，拉梅香在床邊坐下。
她歉意道：“該是我對不起你才是。若不是因為我，你早就安安穩穩回王府了，又怎會這樣顛簸遇險。我若護不住你，才是心裏難安。”
“不是的，姑娘你對梅香好，梅香知道。梅香以後會加倍報答姑娘的。”梅香面上掛著淚痕用力搖頭。
“好了，不哭了，都過去了！”小月溫言勸解梅香，接著又問道：“這是哪裏？我們不是在船上麽？”
梅香擡手擦擦眼淚：“王爺和姑娘都受傷了，大船就靠岸了。他們說，這裏是商幫裏瓷幫一位商戶的閑置私宅。因王爺姑娘都需要治傷，他們就請王爺在此暫住療養。”
“那運糧船呢？”
“運糧船隊沒有停，連家兄弟帶著人手繼續去往蜀地了。”
梅香剛說完，外面由遠至近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待小月看去時，朱宸濠已邁進房門。他三兩步跨至床前，一把將小月摟在懷裏。
梅香行禮後悄然退出去。
小月伏在他肩頭，看到他右肩背處暗繡竹枝紋的松綠外裳下微微凸起，應是鼓起的紮帶。
她輕輕撫上去問道：“王爺，還疼麽？”
“你還顧得上問我？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叫人擔心，你已昏睡兩天了！”朱宸濠佯怒道。
小月這才知道，剛才梅香只顧著哭，也沒同她講明。
“真的麽？我真的睡了兩天？”小月難以置信。她覺得自己只是睡了一覺而已。
“我還能騙你不成。”朱宸濠松開她，輕輕捏了捏她下巴。
在她面上施針時，就像是朝著他心口紮一般。後面她餵不進藥，他也親自用葦管，一點點註到她口內。
“可……怎麽會？”
“暗器上的毒，醫士識不出，也不敢亂用解藥。只能先設法抑住毒性。你此前雖將毒血吐出，可殘留口內的毒藥還是侵入體內。我只是皮外傷，你可是傷到內裏了。若以後留下什麽病根，那可如何是好。”
因為這個緣故，他這兩日覺都沒有睡安穩。現下她醒了，他總算能安下一半的心。
“我只要王爺平安就好。”若非為了護她，他也不會被暗器所傷。
“傻瓜！”他輕輕刮了刮她鼻尖。
她傻麽？她是傻，明明知道後果還要去做，不是傻是什麽。可她不後悔，就算重新來過，她也會是一樣。
“我這麽傻，王爺是不是不喜歡了？”
朱宸濠笑著吻上她前額：“那就陪著你一起傻！”
“王爺，我們在什麽地方？”小月依偎在他懷裏，她太貪戀在他懷裏的感覺了，一刻都不願再和他分開。
“我們在夷陵州界內，這裏距知州府不遠。”
“那夥賊匪都抓到了麽？”她知道朱宸濠肯定都解決了，可就是想一直繼續著這樣簡簡單單的一問一答。
“生擒的那些都押去了夷陵千戶所，正在審問。”他也認真回答她每一個疑問。
“那他們……”小月從他懷裏擡起頭來。
朱宸濠明白她的意思，他沈聲道：“那夥人不是普通的盜匪。他們不是為了糧米，就是沖著我來的！”
聽到他這樣說，小月又後怕起來，不由得攥緊他衣衫。
“那夜幸虧你及早發現，才得以及時防禦。否則，真不知結果如何？”朱宸濠說完，更用力地收緊懷抱。
這一趟重點本是護糧，故護衛人手多在巡邏船上。
連山很快就發現，這些匪徒只是集中圍攻主船。
他立時明白過來：這群人不是為搶糧，而是意在王爺。他當機立斷，帶著大批人手火速趕至主船搭救。
“暗器上的毒，醫士已驗過，不像是中原之物。他們那些人身上也沒有解藥，倒搜出很多帶著韃靼痕跡的物件。”
“韃靼？他們不是在漠北，為什麽要來這裏？還要加害王爺？”小月吃驚道。
“就是太過明顯才惹人生疑。我總覺得，事情沒那麽簡單。我定會查個水落石出，看看他們到底是什麽來路。也定會幫你找到解藥。”
過後，小月才意識到自己已是殺了人，但她心裏沒有一絲負擔。
現下她終於想通幼時心中偶爾徘徊的小小疑惑：父兄平日裏那麽和煦，是怎麽做到在戰場上以一當百，令敵人聞風喪膽的？
原來兩方對峙之時，根本不會有任何顧慮，這些事情自然而然就會做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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襲刺乍來江夜患難 疑雲隱生夷陵與共
時節已入伏，天氣逐漸燥熱起來。
江上的濕悶小月很不習慣，晚間常常輾轉反側難以入眠，半夜又很容易醒轉。
這日夜間，她睡得很不安穩。夢醒後，她起身伏在窗邊向江面望去。
盯著水天一線處的流雲碧月看了一會兒，她忽然覺出不對來。
迎面遠遠處的粼光水影間，似有一道道細細成楔形的水紋朝船這邊緩緩集中過來。
她腦中大警，仔細辨認後，用力推醒一旁熟睡的梅香。而後拿上短劍，沖出房門大喊：“水裏有人！快來人！王爺！水下有人！”
她一路喊，一路朝朱宸濠那一層奔去。
這邊值守護衛聽到她的呼喊，連忙舉火四下查看。
崔琦快步登上甲板，朝眾人大喊：“弓箭準備！保護王爺！快！”
他旋即當空放出信號彈。
響亮的彈鳴聲接連發出，傳遍暗夜江上的泱泱船隊。
借著火光，小月看到臨近的船只都緊張防禦起來。
朱宸濠持劍從艙內跨步出來，一眼就看到小月正在前緊張地四下探望。
他上前扶住她雙肩安慰道：“別怕！你到裏面去，這裏有我！”
聽到他這樣沈穩的叮囑，小月的心安定下來。她明白不能在這裏給他添亂，她相信他的能力。
她用力點頭，拉上早已嚇呆的梅香回至艙內。
十數把強弓對準水面，弓弦嗡鳴聲此起彼伏。密集的箭簇齊齊射入，在幽暗的水中劃出一道道白光。
船身周圍黑沈沈的水面上，突然間騰起一只只抓鉤，牢牢勾上各處船舷。
吃水線以下的船身處隨即傳來有節奏的蹬踏震動聲。
數十個周身包裹嚴密的黑衣人沿攀繩破水而出。
這夥來犯之人動作迅速，協作有序，一看便知訓練有素，絕對不是普通強盜水賊那麽簡單。
朱宸濠揮劍砍向繩索，發現竟然劍砍不斷。這些並不是普通繩索，應是混合的金屬絲編結而成。
他心下越發生疑。
盧平指揮眾人繼續朝水面射箭。中箭賊人應聲落水後，水下緊接著又有人開始向上攀爬。
這時，已有賊人上船。
本是主要防備盜匪搶糧，主船所留人手並不多。大部分護衛都在四周的巡邏船上。
是以，崔琦等人一時竟有些招架不住。
註意到有賊人欲往上層艙內去，朱宸濠足點艙壁，騰身躍上近前阻攔。
聽到裏面傳來驚呼聲，他越發著急。
盧平趕來相幫，大喊道：“王爺，這裏交給我！”
朱宸濠沖他點點頭，迅速向內奔去。
小月帶著梅香躲在房間裏，她關上房門，上好窗戶，把支窗用的長木棍塞到快嚇傻的梅香手中。
梅香慌亂不已，雙手抖動得一時拿都拿不住。
小月知道梅香沒有經過這樣的場面，肯定是嚇壞了。她盡量放平聲調安慰道：“梅香，別怕，有我在！”說著給她晃晃手中的短劍。
梅香這才略略鎮靜下來，握緊棍子躲在角落。
小月側身貼於窗邊，仔細聽著窗外的聲響。
外面動靜越來越大，她心裏也越來越緊張。也不知朱宸濠那邊情況如何。
她剛覺出窗外有人攀爬靠近，忽然間，窗扇就“謔”的一聲被人砸開。
梅香驚得差點喊出聲。
不等破窗之人攀入，小月便一劍砍向那人按在框上的雙手。
伴著一聲慘叫哀嚎，幾根斷指掉入屋內，那人落下船去。
小月正欲向外探望，應是其他賊人註意到這邊聲響，齊刷刷三個抓鉤飛上來，牢牢勾上窗沿。
小月揮劍砍向繩索，卻砍不斷。
她擋下欲跳入的第一人，趁其不備刺穿他右肋。
那人手捂肚腹將要掉落窗外，被後面賊人頂住，反推入內摔落在地。
又進來之人已有防備，以刀抵劍臂上使力，小月力量不及，被震得後退幾步。
這人趁勢躍入房內，他身後之人也緊跟著跳入。
前面這人看清屋內，對後面之人道：“原來是兩娘們！扮上男人樣還挺俊俏。可惜了，若非有事，還能帶回去好好玩玩兒。”
後來之人看了看上牢的房門跟著淫|笑道：“這會兒也不耽誤，正好咱哥倆一人一個。”
他看了看小月，對前面這人道：“這個厲害的便宜你了，我還是要個老實的！”
說著，就朝梅香那邊慢慢走過去。
梅香嚇得把手裏的棍子、身旁夠得著的什物都朝那人扔去。
那人舉刀擋了幾下後，不耐煩了，甩手把刀扔在一旁就朝梅香撲了過去。
“梅香！”小月焦急萬分，可眼前之人持刀相攔讓她無法分身。
想是梅香的哭喊分了這人心神，他戒備略松。
趁他不備，小月揮劍挑起案上燭臺。劍尖兜住飛速一轉，騰身一腳將燭臺對準撲向梅香那人踢去。
蠟燭被甩落，沈沈的黃銅燭臺直沖那人擊去。
那人聽到動靜回身，來不及躲閃，三頭燭臺粗長的蠟釬深深紮入前胸，他掙紮幾下後吐血倒地。
滿身血汙之人躺在眼前，梅香驚得尖聲大叫。
這裏賊人看到同伴被偷襲致死，遂目露兇光，揮刀便朝小月砍來。
兩人過招幾個回合，小月不慎被他劃傷右臂，短劍也被撞飛一旁。
這人看她已失武器，舉刀慢慢靠近。
小月躲無可躲，只能緊緊盯著這人動作，腦中飛速轉過各種可能的應對之招。
眼看刀刃將要砍下，她心下已定，只能放手一搏。
緊要關頭，門扇撞擊聲響傳來，門栓隨之斷裂。
朱宸濠從外破門而入。
這人見有人來救，便想拿小月為人質要挾。
小月早趁方才他回頭之際翻身躍出幾步，重拾短劍躲開距離。
這人無法只得舉刀迎戰朱宸濠。
小月遂奔至角落處，護在梅香身前。
朱宸濠出招果決狠辣，這賊人自不是他對手，沒幾招就被他一劍刺穿左胸。
朱宸濠拔出劍後仍不解恨，他腕下微動，只見寒光一閃，劍刃已是反手抵上這人後頸。
他手下用力，明暗交錯的晃目銀光一霎而過，利劍已在這人脖頸飛速旋繞幾周，又回到朱宸濠手中。
這賊人脖頸處滲出一道殷紅血線。血漬很快變粗，頭顱慢慢傾斜，緩緩離開脖頸，溫熱的鮮血自斷口處四下噴洩。
頭顱落地滾向一旁，在地板上滑出一條大大的血色弧形，殘軀隨之頹然傾倒。
梅香捂面驚呼，暈了過去。
像是在一瞬間被抽幹了全身力氣，小月支撐不住癱坐於地。
崔琦大步從外奔入，他先看見小月，而後轉身對朱宸濠抱拳道：“王爺，連山帶著巡邏船上的人都過來了。匪徒集中力量針對大船，並沒有襲擊運糧船隊。看樣子不是為了糧米，就是沖著王爺來的。幸虧發現及時，現下外面已經控制住了。”
朱宸濠微微點頭，將地上屍身一腳踢開，穩步向小月這邊過來。
他衣襟染上了片片血漬，面上也濺上斑斑血珠。
朱宸濠行至小月跟前，俯身扶上她雙肩。
一動之下牽動右臂傷處，小月忍不住一聲輕嘶。她右臂衣袖早已染紅了半邊。
朱宸濠從袖內取出隨身所攜綁紮布帶，一圈圈仔細覆在傷口上幫她包紮好。
他上下仔細查看她一番，而後用力將她攬入懷中。
小月靠在他肩頭緊緊摟上他臂膀，她現下才真正後怕起來。那人舉刀砍來時，她就在想，是不是再沒機會見他了？她還有好多話都沒來得及對他講，難道就要死在這裏了！
一邊的崔琦默默轉過頭去。
朱宸濠柔聲撫慰：“不怕了，有我在，已經沒事兒了！”
他又松開懷抱仔細看她，拭去她面上淚痕，撫平她幾縷散落的發絲，又笑著揉了揉她面頰。
小月也漸漸平覆下來。剛剛，就在剛剛，她差點以為自己再也見不到他了。
她這才知道，即使在生命最後一刻，她還是最想見他，她已經離不開他。
心神飄忽之際，她餘光註意到前方角落處似有動靜。是最早中劍之人，他還沒死！
那人擡手之際似是寒光一閃。
她想都沒想，伸臂就要推開朱宸濠。
電光火石之間，她反被他摟著按倒在地。
註意到她瞳孔微縮，雙臂緊張，朱宸濠瞬時料出緣由。多年訓練的直覺讓他不及細想，身體就已做出應對。
兩人倒地那一刻，身側木質墻壁上傳來沈悶的撞擊聲響。
暗器鋒利的一角自右側肩背掠過。朱宸濠覺出皮肉裂開的松弛，之後刺痛夾雜著火辣辣的燒灼感從傷口周圍彌散開來。
一切發生得太快，根本來不及反應。
崔琦甩出飛鏢，直中那賊人咽喉。他急奔過來呼喊：“王爺！王爺！”
艙外的盧平等人聽到聲響也急奔進來。
近在眼前的那方面龐因痛楚而抽搐抖動，他脖間青筋根根暴起。
小月手腳並用慌忙從朱宸濠身下爬起來，撲到他背上查看傷勢。
他右肩背被撩開足有半尺長的口子，流出的黑紅血液已浸透衣衫，傷口周圍隱隱發青。
有毒！
小月腦中“嗡”的一響。她不知哪來的力氣，一把撕開破口處的衣衫，俯身就開始往外吸。
朱宸濠想要制止，可是用不上力氣，他輕輕喊了一聲：“小月，別……”
小月以為自己聽錯了：他是在喊“小玉”還是“小月”？此刻也顧不上深究。
不知是誰從後拉了她一把，她不顧一切將那人推開。
吸出一口，吐向一旁，再吸，再吐出。很快，地板上聚起一大攤汙血。
最開始只是舌面麻木，後來齒齦雙唇都漸漸沒有感覺。
看到傷口處滲出的血色已變紅，周圍青色消失，小月再也支持不住，倒在朱宸濠背上昏了過去，沒有聽到他後面的驚呼。
像是又回到了遼東，跋涉在狂風呼嘯黃沙漫天的曠野裏。
明明感受到沙子打在臉上的痛感和風灌進嘴裏的苦澀，可她卻聽不到一丁點聲音。
小月知道自己沒有醒來，也沒有睜開眼睛，卻清清楚楚看到黃沙下的地面。
不，那不是土地，是透明的冰面。
厚厚的冰層下，一團團巨大黑漆漆的影子緩緩游過。
是魚麽？水裏會有這麽大的魚？
突然間，天地倒轉，冰面迎面朝她壓下來。她卻好似直接穿透冰面，憑空躍入水中。
這下換做她仰視這些黑影了。
是船，一艘艘的船從她頭頂駛過。
是運糧船隊麽？他們怎麽這樣就走了，把她丟在水下。
她奮力向上游去，眼前混沌漸漸散去，她能清楚看到船上人的臉了。
可他們在幹什麽？正手持弓箭對準自己，她還沒游出水面，密集的箭簇就向她射來。
小月猛得睜開眼，意識到是夢境後，她暗暗舒了口氣。待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竟是躺在一處房間的床上。
守在一旁的梅香聽到小月的動靜，欣喜得撲到床邊：“姑娘，你醒了！”
不等小月開口，她像是突然想起什麽般，起身就往門外跑：“姑娘醒了！快去跟王爺通報，姑娘醒了！”
梅香緊接著又折返回來，趴在床沿上哭了起來。
她邊哭邊道：“姑娘，是你救了梅香的命，梅香這輩子都無以為報。若不是姑娘，我……我……”她哭著說不下去。
小月慢慢坐起來，拉梅香在床邊坐下。
她歉意道：“該是我對不起你才是。若不是因為我，你早就安安穩穩回王府了，又怎會這樣顛簸遇險。我若護不住你，才是心裏難安。”
“不是的，姑娘你對梅香好，梅香知道。梅香以後會加倍報答姑娘的。”梅香面上掛著淚痕用力搖頭。
“好了，不哭了，都過去了！”小月溫言勸解梅香，接著又問道：“這是哪裏？我們不是在船上麽？”
梅香擡手擦擦眼淚：“王爺和姑娘都受傷了，大船就靠岸了。他們說，這裏是商幫裏瓷幫一位商戶的閑置私宅。因王爺姑娘都需要治傷，他們就請王爺在此暫住療養。”
“那運糧船呢？”
“運糧船隊沒有停，連家兄弟帶著人手繼續去往蜀地了。”
梅香剛說完，外面由遠至近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待小月看去時，朱宸濠已邁進房門。他三兩步跨至床前，一把將小月摟在懷裏。
梅香行禮後悄然退出去。
小月伏在他肩頭，看到他右肩背處暗繡竹枝紋的松綠外裳下微微凸起，應是鼓起的紮帶。
她輕輕撫上去問道：“王爺，還疼麽？”
“你還顧得上問我？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叫人擔心，你已昏睡兩天了！”朱宸濠佯怒道。
小月這才知道，剛才梅香只顧著哭，也沒同她講明。
“真的麽？我真的睡了兩天？”小月難以置信。她覺得自己只是睡了一覺而已。
“我還能騙你不成。”朱宸濠松開她，輕輕捏了捏她下巴。
在她面上施針時，就像是朝著他心口紮一般。後面她餵不進藥，他也親自用葦管，一點點註到她口內。
“可……怎麽會？”
“暗器上的毒，醫士識不出，也不敢亂用解藥。只能先設法抑住毒性。你此前雖將毒血吐出，可殘留口內的毒藥還是侵入體內。我只是皮外傷，你可是傷到內裏了。若以後留下什麽病根，那可如何是好。”
因為這個緣故，他這兩日覺都沒有睡安穩。現下她醒了，他總算能安下一半的心。
“我只要王爺平安就好。”若非為了護她，他也不會被暗器所傷。
“傻瓜！”他輕輕刮了刮她鼻尖。
她傻麽？她是傻，明明知道後果還要去做，不是傻是什麽。可她不後悔，就算重新來過，她也會是一樣。
“我這麽傻，王爺是不是不喜歡了？”
朱宸濠笑著吻上她前額：“那就陪著你一起傻！”
“王爺，我們在什麽地方？”小月依偎在他懷裏，她太貪戀在他懷裏的感覺了，一刻都不願再和他分開。
“我們在夷陵州界內，這裏距知州府不遠。”
“那夥賊匪都抓到了麽？”她知道朱宸濠肯定都解決了，可就是想一直繼續著這樣簡簡單單的一問一答。
“生擒的那些都押去了夷陵千戶所，正在審問。”他也認真回答她每一個疑問。
“那他們……”小月從他懷裏擡起頭來。
朱宸濠明白她的意思，他沈聲道：“那夥人不是普通的盜匪。他們不是為了糧米，就是沖著我來的！”
聽到他這樣說，小月又後怕起來，不由得攥緊他衣衫。
“那夜幸虧你及早發現，才得以及時防禦。否則，真不知結果如何？”朱宸濠說完，更用力地收緊懷抱。
這一趟重點本是護糧，故護衛人手多在巡邏船上。
連山很快就發現，這些匪徒只是集中圍攻主船。
他立時明白過來：這群人不是為搶糧，而是意在王爺。他當機立斷，帶著大批人手火速趕至主船搭救。
“暗器上的毒，醫士已驗過，不像是中原之物。他們那些人身上也沒有解藥，倒搜出很多帶著韃靼痕跡的物件。”
“韃靼？他們不是在漠北，為什麽要來這裏？還要加害王爺？”小月吃驚道。
“就是太過明顯才惹人生疑。我總覺得，事情沒那麽簡單。我定會查個水落石出，看看他們到底是什麽來路。也定會幫你找到解藥。”
過後，小月才意識到自己已是殺了人，但她心裏沒有一絲負擔。
現下她終於想通幼時心中偶爾徘徊的小小疑惑：父兄平日裏那麽和煦，是怎麽做到在戰場上以一當百，令敵人聞風喪膽的？
原來兩方對峙之時，根本不會有任何顧慮，這些事情自然而然就會做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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