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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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0

吉野再次折返的時候,車內的人已經默契的給他留出了座位——該位置位於百瀨和虎杖的正中間。這意味著如果他想要坐進去,就必須得從一個人身上爬過去。

有點難辦,但也不是很難抉擇。

他瞄了一眼車窗,第一反應就是走向百瀨那側的車門。虎杖忍不住盯著他看了好幾眼,直到吉野在後座上穩穩當當的坐下了,並且半是警惕半是好奇地對他回敬一個眼神,才心虛地把視線收回。

百瀨沒心思理會男生間的眉眼官司,只自顧自地把輔助監督遞來的紙質資料翻得嘩嘩響。

她抱怨道:“又出現了新的案例?那家夥到底想要做什麽?這種規模都足夠搞恐怖襲擊了吧?”

七海在副駕閉著眼睛假寐,聽到她這麽說,他本就有些疲憊的臉色顯得愈發頹唐了幾分。

“誰知道呢,我們只做好自己能做到的部分就夠了。”

“也是。”

車內沈默了一陣,重新打破寂靜的是完全不在狀況內的虎杖。

男生很有求知精神地舉起一只手:“那個——不好意思,請問案例是指的什麽啊?”

前座的七海睜開了眼睛,他的目光像箭矢一般刺過來,裏頭帶著十足的不可思議。

“五條什麽都沒告訴你?”

虎杖回以一個傻笑。

“我需要知道什麽嗎?老師只說他最近比較忙沒空管我,讓我跟著學姐實踐一下……”

不得不說,這是很有五條風範的答案。

這一刻,七海和百瀨跨過年齡的代溝成為了彼此心友,他們對視一眼,默契地握了下拳,然後一個繼續低頭閉目養神,一個無奈地轉交過手中的資料,盡量簡潔地介紹起這起咒靈改造人案件的始末。

“我們之前在神奈川縣發現了一種新型咒靈,和你接觸過的類型不同,它們是由人類改造而成的……”

虎杖聽了一陣,大致明白了一系列前因後果。

或許是因為前不久剛“死”過一次,他好像憑空生出了許多這個年齡階段不該有的穩重,男孩表情凝重地低下頭,開始認真閱讀那一沓被翻起了毛邊的資料。

“所以我們這次是去抓捕……”

百瀨戳弄著手機上懸掛的吊墜:“哪有那麽簡單,對方留下的殘穢亂七八糟,根本找不到源頭在哪,我們今天要幹的事就是一一排查過去。”

說到這裏,她特意把目光停駐在了吉野順平的臉上。

考慮到對方目前表現得不太穩定的精神狀況,百瀨特意放緩了語氣:“最新線索是,那個不知道是詛咒師還是咒靈的家夥在電影院出現,把三個高中生變成了咒靈。”

吉野不太自在地咬著下唇,膝蓋也夾得更緊了。

他幹澀地重覆道:“電影院?”

她接住他動搖的目光,沖他點點頭。

“嗯,就是電影院,那三個高中生看的電影,好像是蚯蚓人III。”

聽到這個影片名,吉野的身體微不可察的顫抖了一下。

之前百瀨曾經開玩笑的說要讓他請她去看這部電影,偏偏兩個人始終沒能找到合適的時間,不是他課程排得太緊,就是她奔波在外分身乏術。

於是往日的無心之語就這麽化作一根尖刺,橫亙在兩人中間。

狹窄的車廂裏,吉野的腿不安地蹭過來,他的身體像是犯了失溫癥一樣涼得可怕。百瀨手指動了動,在裙擺的遮掩下,她不動聲色的扣住他顫抖的手。

對不起。

沒關系,這不是你的問題。

她平靜地安撫著他,對他比著無聲的口型。

在她一下又一下的輕撫之中,吉野的心跳漸漸平覆下來,眼眶莫名地變得很酸脹。

他貪戀的從車窗的倒影裏仔細描摹過她的眉眼,然後悄悄勾住她的手,握緊了。

此後一路無言。

從車上下來後,五人簡單的分了個組。七海帶著虎杖和伊地知前去搜尋神奈川縣的地下水網——之前的咒力殘穢追蹤基本都是消失在了水道中,只是無法確定具體節段。而百瀨則帶著吉野去電影院看看情況。

其實論理來說,她和七海放在一起才是最佳戰力搭配,配合她的時間咒術和七海的十劃咒法,即便對手是特級也很難討到便宜。但這是建立在確認了敵方位置的前提下。

不幸的是,敵人實在很狡猾,留下的蛛絲馬跡雜亂不堪,不算毫無痕跡,但搜尋難度也無異於大海撈針。

在這種一切情況都還不明朗的時刻,作為在場人士中實力最強的兩位,只能各自帶隊分頭行事。

百瀨和吉野並肩走在去電影院的路上。

她承認原先是想過要讓吉野盡可能多依賴她一點,但實際上她是真的還沒來得及做什麽,只能說是天意如此吧——脆弱的小狗君在出過第一次任務後,心理防線就稀裏嘩啦的自行崩潰了。

她感覺得到他正變得越來越黏她,且這種依賴近乎一種病態——她只要離開他的視線範圍超過半小時,他就會陷入不自覺的焦躁,每當這種時候,有著遠程烏鴉監控的她就會恰到好處的打來一通電話,或者是發來一條簡訊,然後他才能捧著手機重新安定下來。

小狗君這樣是不是不太好啊……即便事情按照她期望的發展了,但不知怎麽回事,她心裏的不安反倒是變得愈發濃郁。

不然等有空時帶他去看看心理醫生吧,她默默把這件事記進了日程表。

就這麽想著有的沒的,目的地越來越近。

正當他們即將走進事發的影院時,她註意到他的腳步稍稍停駐了一下。

百瀨體貼地停下腳步:“怎麽了?”

他猶豫了一下,看著貼著燈條的招牌說:“……這個影院,我以前常來。”

她看著墻上張貼的電影海報:“這樣,那看來你是真的很喜歡看電影,所以到底什麽時候才能補上欠我的那場蚯蚓人?”

話音剛落,她就註意到他的臉色頓時變得亮堂了許多。

不是吧?隨口一說的話居然這麽管用,小狗君的獎勵機制是不是也設定的太輕易了一點……?她難得地開始檢討起自己,這一低頭,恰巧發現吉野正在自以為很隱蔽的偷瞄她的手腕。

“要牽嗎?”她晃了晃手。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吉野嚇了一跳,他匆匆把手背到身後,用力低下頭,但卻被紅得像血一樣的耳朵給輕易出賣。

她心情很好的撈過他的手。

“但我是這個意思啊,你不介意的吧?”

吉野暈暈乎乎地被她牽著走進了電影院。

他之前的話不是謊言,這間電影院他的確常來,可以說對裏面的一磚一木都十足熟悉,即便閉著眼睛也能說出哪一排聲音效果最好,而如果要追求更好的視覺體驗,又應該選擇什麽位置。

如果這次來不是為了公務,而是……

他甩甩頭,用力把不該有的雜念清掃出去。在他身側,百瀨目光如炬的巡視了一圈地面,很快就找到了一行清晰的腳印。

看這個形狀,敵方倒像是個人,難道說世界上真的有能夠把人變成咒靈的術式?可從對方挑選的作案對象來看,完全就是毫無章法啊,如果是無差別作案的話,那這家夥未免也太反人類了吧……

她皺著眉陷入疑慮,一旁的吉野知道自己在這種時候排不上用場,乖巧地等在一邊當一個花瓶。

好在她只出神了幾分鐘就想起,這不失為一種現場教學的現成案例。

機會難得,百瀨拖著他的手把他拽到腳印的起始位置,她循循善誘:“現在試著把咒力集中到眼睛上,然後吸氣,凝神看地面,有發現什麽嗎?”

他不疑有他,老老實實的按照她說的步驟做下去,蹲在地上努力瞪大眼睛。在嘗試了半分鐘後,男生聲音裏透出一絲驚喜:“是腳印?”

他擡起頭,百瀨對他鼓了鼓掌。

她說:“bingo,所以現在我們該開始幹活兒了,順著這個腳印追蹤吧。”

上一秒他還在為自己得到了她的誇獎沾沾自喜,下一秒,又迅速被她口中的“追蹤”給震懾到了。

“如果我們真的找到了那個……那個犯案者怎麽辦?”他的聲音有些緊繃。

百瀨當然察覺到了他在害怕,只可惜這種時刻並不適合跟小狗玩推拉游戲,所以她看了他幾秒鐘,默默對他伸出了兩根手指。

“你有兩個選擇”她說,“第一,跟我一起行動,我會用我的性命保證你不會出事。第二,你留在這裏,我會打電話叫伊地知先生過來,讓他馬上把你送回高專。”

她給出的選項令他呼吸一窒:“別拋下我!”

他語速很快,比聲音更快一步的是他的雙手,等到他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已經撲過去把她抱在了懷裏。

“你一定要去嗎?”

回應他的是一片沈默,百瀨的手指攀上他冷汗涔涔的脊背,她沒說話,他知道她是在默認。

好吧,好吧——他知道現在沒有別的選項了。

他心一硬,咬著牙說。

“我……我跟你走。”

這場追蹤就在這樣一種有些窒息的氛圍中展開了。

路上,百瀨強勢的把手指嵌入他的指縫間,她握得很緊,緊到他幾乎要產生一種錯覺——他們其實不是在執行什麽九死一生的任務,而是在進行一場郊游,而他是她唯一攜帶的行李。

能不能有點出息啊吉野順平,他在心底唾棄自己。

你要沒用到什麽地步才會把自己物化成一件行李?

神奈川並沒有像東京都那樣下雨,但天色顯得暗沈沈的,他們從電影院的側門繞出來,接連穿過幾條杳無人跡的小巷。

這一路走得分外曲折,好在結果不錯,地面上的殘穢越來越亮,這是目標接近的征兆。吉野心跳得很大聲,他用沒有被她牽住的那只手捂住自己的左胸。

別害怕,別逃避。

他反覆鼓勵著自己,腳步卻身不由己的變得虛浮。

看他這樣,百瀨索性把他的整截小臂都抱在了懷裏,她貼著他的耳朵對他說。

“我說過我一定會保護好你的,所以大膽一點吧,順平。”

吉野又抖了一下,不可否認,她第二次強調這句話時,確實帶給了他莫大的安慰。但這安慰很快就變成了一記抽在他臉上的耳光,再次提醒他是如此的懦弱和無用。

怎麽可以總是依靠別人?而且把自己的性命交給女孩子來保護算什麽?

他默不作聲地把嘴唇咬到滲血,等到他重新擡起頭來時,模樣看起來糟糕極了,百瀨甚至有些懷疑他還能不能堅持下去。

但讓她意外的是,這一刻的小狗君,竟然顯現出了一份驚人的堅毅。

他一字一句地說:“我不需要你保護,結衣,你千萬……千萬要保護好自己。”

這好像是他第一次直接叫她的名字。

可是都到這種地步了還突然逞什麽強啊?她一時有些想笑,顧及到這個年齡段男生那奇高無比的自尊心,她到底還是忍住了。

笑聲她是忍了,但別的她可不打算忍,於是少女的尾音十分雀躍地揚了起來。

她說:“好哦。”

接著任務繼續。

站在大局的角度,這次追蹤行動十分幸運——在靠近那個咒力濃度厚重得像沼澤地一樣的廢棄水道時,百瀨幾乎可以斷定自己找對了地方,那裏頭一定有什麽在等著她。

但站在私情的角度,這趟追蹤簡直倒黴到了極點。這樣強度的詛咒,毫無疑問一誕生就是特級,她的回溯能力即便能起到削弱作用,恐怕也十分有限。

……如果和她一起追到這裏來的是七海就好了。

她一邊惆悵地想著,一邊十指如飛地敲下則簡訊,一鍵勾選發送給通訊名單中所有一級以上的咒術師。

隨後,她在吉野錯愕的眼神中,一記手刀劈暈了他。

這是她深思熟慮後做出的決定。

倘若現在不追進去,那麽好不容易找到的線索可能就要斷,而要是繼續追,那她真的沒把握能把吉野活著帶回學校。

既然如此,倒不如把他轉移走,反正她仗著能夠暫停時間作弊的能力,拖到援軍趕來問題應該不大。

也不知道誰會成為第一個趕來援助的人,七海先生本來就離得近,可能性很高,不過五條大麻煩精有那個能實現遠距離空間傳送的術,在這方面也有很大優勢。

她默默盤算著,同時視死如歸地朝著洞穴內部邁出了腳步。

滴答——滴答——

巖壁的水滴落下來,像在進行不詳的倒計時。

黑暗逐步吞噬了她的身形,跟目標距離越近,她的表情也變得愈發慎重。

不管是誰都好,一定要在她撐不住之前趕過來啊……她可一點都不想在這個年紀就拿喪葬撫恤金。

拜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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