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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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8
“抱歉，你說什麽？”聽筒裏男生的聲音出現了一定程度的失真，作為通話的發起人，百瀨倚靠在窗臺邊，她把一縷長發卷到手指上，不輕不重地拉拽了幾下。
她說：“你今天該接外出任務了，和panda一起。”
吉野本來還有些睡意的大腦瞬間清醒了，他從床上猛地坐起，不可置信道：“可是我剛入學三天……？”
百瀨說：“我知道，但這是通知，不是協商——你大概還有一刻鐘的時間收拾自己，不然panda會打破你的房門闖進來把你提走。”
距離她直線距離不到百米處，一張毛茸茸的熊臉從窗口探出。
“我才不會做那種失禮的事！”
口吐人言的熊貓沖樓上的百瀨隔空揮舞了一下前肢，她視若罔聞，繼續對著手機說：“你現在方便嗎？”
吉野順平還深陷在剛入學，基礎訓練都還沒跟上同班同學進度就要外派實戰的惶恐之中，他渾身冒著冷汗，漸漸無法分辨女聲敘述的內容，只模糊地想起，早在他踏入這所學校的那天，百瀨附在他耳邊說的那句“他死了”。
他對著手機發楞。
咒術師無法拒絕指派任務的原則，他記得很清楚。
所以……今天無論如何也逃不掉。
他用力吸氣、呼氣，嘗試讓自己平靜下來——不管怎麽說，選擇成為咒術師是他自己做的決定，既然當初已經心一橫邁出了第一步，那就不能也不該逃避。
沒事的順平，他安慰著自己。
好歹他確實掌握了一定程度的咒術，用起咒具來也已經有了點模樣，現在的他已經不再是過去那個平凡普通，連保護自己的本事都拿不出來的廢物高中生，而且這次還有高年級的學長一起陪同外出。
……可是說不定會死。
百瀨不是早就告訴過他嗎，咒術師是很短命的職業，倘若沒有死的覺悟，就無法勝任這份工作。
那他現在……擁有那種覺悟了嗎？
在對自己的鼓舞和對死的恐懼中，最終還是後者在他的大腦裏占據了絕對上風。
吉野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緒，連帶著手也抖得幾乎要握不住手機，在他失神的這會兒，顯示通話中的界面一點點暗下去，隨後，房門處傳來了輕輕的叩擊聲。
他被這敲門聲嚇了一跳，差點以為二年級的那位熊貓學長就已經過來找他了，要知道他可是連心理準備都還沒有做好——
門外傳來百瀨帶笑的聲音。
她問：“我可以進來嗎？”
吉野這才松了口氣，拖著發軟的雙腿挪過去給她開門。門開後，百瀨被他蒼白的臉色嚇了一跳，她擔憂地伸手探了下他的額頭：“你怎麽了？發燒了？”
吉野搖搖頭，實在不好意思說自己只是過度緊張，好在她似乎在確認過他沒有發熱後，就沒有再開口的意思，只好奇地轉過頭，默默打量起了他房間內的裝飾。
“那個，請問有什麽事？”
好半晌過去，他才鼓足勇氣開口，而女生在聽到他的聲音後身形一頓，慢吞吞地轉過來。
她說：“伸手。”
吉野一楞。
印象中她好像總是這樣，從他第一次見她起，她就一直在對他發號施令，並且從來不解釋前因後果，好像在她面前，他需要做也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執行。
她的這種作風令東京校的學生十分意外，釘崎還特地拉住他問，覺不覺得百瀨學姐對待他格外強勢？
他想了想，說但是他不討厭這樣。
當時釘崎看他的目光十分微妙，同級女生翻了個白眼，斷定道，你完蛋了。
他想，他可能，確實……是挺完蛋的。
等到吉野回過神時，他才發現自己已經默默把手給遞了過去。
他尷尬地移開視線，百瀨輕笑一聲，從身後掏出一根紅色細繩，自顧自地在他伸出的手上嫻熟地開始捆綁、打結。
她的動作行雲流水，自帶一種奇妙的韻律，於是他又情不自禁地把目光移了過來，只見赤紅的細線像一張散開的蛛網，均勻分布在他的指節之間。
他不太明白這種舉動的用意，舔舔嘴唇，不解地問：“這是……”
“一點保險措施。”
“？”
看出他的迷惑，百瀨順手打完最後一個繩結，然後拉著吉野的手把他從房間裏帶了出來。
“這是咒具，在你遇到沒法解決的麻煩時，它會派上用場的。”
當時的他並不理解百瀨這句話的用意，但紅繩派上用場的時刻來得比想象更快。
這次的外派任務需要解決兩只咒靈，熊貓很有前輩風範地引走了二級的那只大塊頭，把另一只外形酷似巨型蚊子的四級咒靈留給了吉野負責。
熊貓的想法很好懂，四級咒靈是最弱的等級，留給新人學弟練手再合適不過，況且這種級別的對戰，即便出意外也不會太嚴重，菜雞互啄的殺傷力能有多大？
所以熊貓跑得很安心。
被留下的吉野深吸一口氣，戰戰兢兢地對上了自己的敵人。
這是吉野第一次跟咒靈戰鬥，他後退半步，按照訓練中教導的方法將身體重心下沈，同時握緊長刀，用刀刃對準正在半空中嚴陣以待的咒靈。
他手裏的刀來頭不小，是校長特意翻出來交給他的，據說是某位特級咒術師學長曾經用過的咒具。
吉野剛拿這刀時緊張得要命，心想特級術士的刀落到自己手裏豈不是明珠蒙塵。
當時百瀨也在場，大概是察覺到了他的不自在，女生用手指彈了下刀面。
她沒好氣的說：“這有什麽好擔心的，刀終究只是工具，落到誰手裏就該為誰所用，現在這是你的刀，你管它前任是誰？”
她話音剛落，一旁的熊貓就開始齜牙咧嘴，毛茸茸的臉上露出一個十分人性化的牙疼表情，叫人很懷疑它是不是吃錯什麽東西了。
頂著夜蛾嚴厲的目光，他實在不敢推拒，只好硬著頭皮把刀收下。
現在看來，這把刀不愧是特級用過的，威力果然驚人。
吉野找準時機，劈砍出第一刀，鋒利的刀刃劃出一道銀線，咒靈的外殼脆弱得像塊豆腐，他一擊就削下了對方的半邊翅膀。
咒靈尖嘯著掉下來，帶著僅有的半邊翅膀在地上撲騰，他閉上眼睛，用力一刀砍向咒靈的頭部，卻沒想到手下的咒靈靈巧地將身體一側，用那根硬度驚人的尖長口器擋下了他的攻擊。
結果就是他揮出的第二刀，好巧不巧地把刀給卡在了那根口器上。
他一時進退不得，而此刻咒靈大概也意識到自己反攻的機會到了，它迅速揮動幾根粗壯的足肢，試圖對還在嘗試奮力拔刀的人類進行一次抱撲。
吉野抖了一下，嚇得差點心臟跳停——即便他是恐怖獵奇電影受眾，也不代表他喜歡親自參演這種B級片劇目。巨蚊足上的白帶和胸腹處的斑點已經近在咫尺，他瞳孔驟縮，下意識的舉起雙手護住頭部。而就在這時，一直平靜緊縛在他手指上的那張紅色繩網動了。
它就像擁有自己的意識一樣，從他的手上激射而出，細密的紅線在空中迅速結成一張巨網將咒靈死死捆住，而後猛地收縮——
明明最初只是蚊蟲的外貌，但在紅線的捆縛下，一個模糊扭曲的人形慢慢顯現出來，一只手從蚊蟲的肚腹中探出，像是拼死想要抓住些什麽。
他瞪大雙眼，一動不動地看著這一切，懷疑自己是否正在做夢。
這當然不是夢。
砰的一聲，暗紫色的血霧爆開，帶起一陣撲鼻的惡臭。人形和蚊蟲的殘肢混在一起攪得稀碎，劈頭蓋臉地打下來，吉野來不及躲閃，被混合屍塊澆了一身。
他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當天吉野是被熊貓扛回學校的，身體雖然沒有明顯外傷，但人卻怎麽也醒不過來。
應該是被嚇到了，這位新同學看起來真的很柔弱啊。
大家嘖嘖稱奇地圍觀了一圈，如此下定義到。
百瀨自告奮勇的申請留下看護，其餘人雖然為吉野的貞操（？）捏了把冷汗，但覺得她應該不至於喪失理智到對病患出手，最終還是默許了這個提議。
吉野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整個人泡在了浴缸裏。
熱水將他溫柔環抱，身上每一處酸痛都被水流熨帖地安撫著，他在昏沈之中舒服地嘆了口氣，然後茫然地睜開眼睛。
百瀨趴在浴缸邊上，用手撥了下水面。
“你還好嗎？”她說。
百瀨其實根本不覺得吉野會在這趟任務中出事。
她對待高層的敏感度很高，在她看來，虎杖之所以會死，歸根結底是因為他招惹上了宿儺，兼之上總監會想敲打一下越來越控制不住的五條，才會有少年院那一出。
而吉野雖然是在東京校註冊入學，但他的推薦人是她，作為京都校的嫡系，她覺得自己在這方面簡直再清白不過了，何況他還是真的很菜，一個初評級四級的非家系術師，哪怕是拿來當博弈工具都不夠看的。
可小狗君現在看起來糟糕透了。
泡在水中的男生臉白得像紙，他在看到她的那一刻驚得差點跳起來，是百瀨眼疾手快地按住他的肩膀，才勉強把人重新摁回水下。
“別這麽激動，我沒脫你的衣服。”她解釋道。
但吉野好像根本沒聽清她說了什麽，他嘴唇哆嗦了幾下，沈沈看了她一眼後，什麽也沒說，徑直把臉沈入水中。
看他這擺出這樣一幅非暴力不合作的樣子，她屬實有點兒無奈。
“你到底怎麽了？你想幹嘛？”
百瀨掐著他的下頜，強行擡起他的臉。吉野臉上濕漉漉的，細軟的劉海黏成幾束貼在額頭上，像貼著海苔的飯團——她沒心沒肺的在心裏點評到，然後用手把那幾條頭發捋到腦後去。
可明明她是出於好意，吉野卻像受了什麽莫大的委屈一般，竟然在她手中輕輕顫抖起來。
這實在很掃興。
不太客氣的說，這一刻百瀨甚至有點想丟開他。
她抿著嘴唇，默默加大了手上的力道。這種有點粗暴的方式理論上是可以激起一點反應的，可他仍舊緊閉著雙唇，既不反抗，也不解釋，好像打定主意要當一只蚌殼，只用沈默來應對她。
百瀨一時間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辦了。
她沈默了片刻，最終選擇站起來，走到浴室外用力甩上了門。
她離開的那刻，泡在熱水中的吉野感覺自己如墜冰窖。
他知道自己被放棄了。
想到這裏，他把自己蜷得更緊，牙齒咯咯地打著顫。
他很快就開始後悔，心裏陰暗地湧出許多怨懟的氣泡。他想，她為什麽不再堅持一下？為什麽她當初要多管閑事地對他伸出手，現在卻不願意再多拉他一把？
或許那天他跟著她離開就是一個錯誤，他當時被溫和的假象給欺騙了，以為自己會被帶到安全的彼岸，但彼岸是不存在的。
跟著她來到的另一個世界，分明是深淵才對。
好可怕，和咒靈作戰好可怕，擁有力量的後果好可怕，如果當時沒有從學校逃走，現在他大概還在被那群人渣同學霸淩吧……可是霸淩也總比每天要面對之前那樣的事強，起碼那群恃強淩弱的懦夫不敢真的對他怎麽樣。
要逃走嗎？
做咒術師可以半途而廢嗎？
軟弱的心緒演變成一圈長繩，密密纏住他的心臟，越收越緊。吉野順平把頭越埋越低，長時間的缺氧讓他的五感開始錯亂，眼前出現紅紫交織的幻覺……是那只咒靈的血嗎，他記得，那些血當初落在他的身上。
他從水裏探出頭，俯在浴缸邊緣，大聲幹嘔起來。
百瀨再次回到浴室中的時候，吉野在哭。
熱水把他泡得又紅又皺，大顆大顆的眼淚從他的眼裏滾出來，掉進胸口以下的水裏，看起來很像一臺自循環腌制裝置。
她赤著腳跨進浴缸，用力把自己的膝蓋擠進他並在一起的兩腿中間，他抽噎著擡起頭，下一秒，臉上被“啪嗒”蓋上一塊幹爽的毛巾。
百瀨板著臉，用毛巾堵住他臉上源源不斷的眼淚：“你到底在別扭什麽？這不是已經沒事了麽，我說過我不會不管你的。”
他吸了吸鼻子，潮濕的睫毛抖動幾下，把頭又低下去了。
她拳頭一硬，再三告訴自己暴力不可取，這才按捺下發作的心思。
在這時，她聽到了他的聲音。
他說：“為什麽是我？”
這問題問得實在有點沒頭沒尾，百瀨斟酌了好一會兒，試探性地擦擦他的眼角：“什麽意思，你到底想知道什麽？”
吉野沒有再開口，只是一言不發地抱住了她。這個擁抱非常紮實，他手腳並用地掛在她身上，百瀨心下暗呼不妙，果然下一刻，她膝下一滑，整個人被迫和吉野一起栽進了還留有餘溫的浴缸水裏。
“你……你沒事吧？”她嗆了口水，狼狽地從浴缸裏爬出來，當然也沒忘了把吉野一起撈出來。
男生安靜地看了她一眼，搖搖晃晃地從水裏起身。
他搖搖頭：“沒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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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你今天該接外出任務了，和panda一起。”
吉野本來還有些睡意的大腦瞬間清醒了，他從床上猛地坐起，不可置信道：“可是我剛入學三天……？”
百瀨說：“我知道，但這是通知，不是協商——你大概還有一刻鐘的時間收拾自己，不然panda會打破你的房門闖進來把你提走。”
距離她直線距離不到百米處，一張毛茸茸的熊臉從窗口探出。
“我才不會做那種失禮的事！”
口吐人言的熊貓沖樓上的百瀨隔空揮舞了一下前肢，她視若罔聞，繼續對著手機說：“你現在方便嗎？”
吉野順平還深陷在剛入學，基礎訓練都還沒跟上同班同學進度就要外派實戰的惶恐之中，他渾身冒著冷汗，漸漸無法分辨女聲敘述的內容，只模糊地想起，早在他踏入這所學校的那天，百瀨附在他耳邊說的那句“他死了”。
他對著手機發楞。
咒術師無法拒絕指派任務的原則，他記得很清楚。
所以……今天無論如何也逃不掉。
他用力吸氣、呼氣，嘗試讓自己平靜下來——不管怎麽說，選擇成為咒術師是他自己做的決定，既然當初已經心一橫邁出了第一步，那就不能也不該逃避。
沒事的順平，他安慰著自己。
好歹他確實掌握了一定程度的咒術，用起咒具來也已經有了點模樣，現在的他已經不再是過去那個平凡普通，連保護自己的本事都拿不出來的廢物高中生，而且這次還有高年級的學長一起陪同外出。
……可是說不定會死。
百瀨不是早就告訴過他嗎，咒術師是很短命的職業，倘若沒有死的覺悟，就無法勝任這份工作。
那他現在……擁有那種覺悟了嗎？
在對自己的鼓舞和對死的恐懼中，最終還是後者在他的大腦裏占據了絕對上風。
吉野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緒，連帶著手也抖得幾乎要握不住手機，在他失神的這會兒，顯示通話中的界面一點點暗下去，隨後，房門處傳來了輕輕的叩擊聲。
他被這敲門聲嚇了一跳，差點以為二年級的那位熊貓學長就已經過來找他了，要知道他可是連心理準備都還沒有做好——
門外傳來百瀨帶笑的聲音。
她問：“我可以進來嗎？”
吉野這才松了口氣，拖著發軟的雙腿挪過去給她開門。門開後，百瀨被他蒼白的臉色嚇了一跳，她擔憂地伸手探了下他的額頭：“你怎麽了？發燒了？”
吉野搖搖頭，實在不好意思說自己只是過度緊張，好在她似乎在確認過他沒有發熱後，就沒有再開口的意思，只好奇地轉過頭，默默打量起了他房間內的裝飾。
“那個，請問有什麽事？”
好半晌過去，他才鼓足勇氣開口，而女生在聽到他的聲音後身形一頓，慢吞吞地轉過來。
她說：“伸手。”
吉野一楞。
印象中她好像總是這樣，從他第一次見她起，她就一直在對他發號施令，並且從來不解釋前因後果，好像在她面前，他需要做也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執行。
她的這種作風令東京校的學生十分意外，釘崎還特地拉住他問，覺不覺得百瀨學姐對待他格外強勢？
他想了想，說但是他不討厭這樣。
當時釘崎看他的目光十分微妙，同級女生翻了個白眼，斷定道，你完蛋了。
他想，他可能，確實……是挺完蛋的。
等到吉野回過神時，他才發現自己已經默默把手給遞了過去。
他尷尬地移開視線，百瀨輕笑一聲，從身後掏出一根紅色細繩，自顧自地在他伸出的手上嫻熟地開始捆綁、打結。
她的動作行雲流水，自帶一種奇妙的韻律，於是他又情不自禁地把目光移了過來，只見赤紅的細線像一張散開的蛛網，均勻分布在他的指節之間。
他不太明白這種舉動的用意，舔舔嘴唇，不解地問：“這是……”
“一點保險措施。”
“？”
看出他的迷惑，百瀨順手打完最後一個繩結，然後拉著吉野的手把他從房間裏帶了出來。
“這是咒具，在你遇到沒法解決的麻煩時，它會派上用場的。”
當時的他並不理解百瀨這句話的用意，但紅繩派上用場的時刻來得比想象更快。
這次的外派任務需要解決兩只咒靈，熊貓很有前輩風範地引走了二級的那只大塊頭，把另一只外形酷似巨型蚊子的四級咒靈留給了吉野負責。
熊貓的想法很好懂，四級咒靈是最弱的等級，留給新人學弟練手再合適不過，況且這種級別的對戰，即便出意外也不會太嚴重，菜雞互啄的殺傷力能有多大？
所以熊貓跑得很安心。
被留下的吉野深吸一口氣，戰戰兢兢地對上了自己的敵人。
這是吉野第一次跟咒靈戰鬥，他後退半步，按照訓練中教導的方法將身體重心下沈，同時握緊長刀，用刀刃對準正在半空中嚴陣以待的咒靈。
他手裏的刀來頭不小，是校長特意翻出來交給他的，據說是某位特級咒術師學長曾經用過的咒具。
吉野剛拿這刀時緊張得要命，心想特級術士的刀落到自己手裏豈不是明珠蒙塵。
當時百瀨也在場，大概是察覺到了他的不自在，女生用手指彈了下刀面。
她沒好氣的說：“這有什麽好擔心的，刀終究只是工具，落到誰手裏就該為誰所用，現在這是你的刀，你管它前任是誰？”
她話音剛落，一旁的熊貓就開始齜牙咧嘴，毛茸茸的臉上露出一個十分人性化的牙疼表情，叫人很懷疑它是不是吃錯什麽東西了。
頂著夜蛾嚴厲的目光，他實在不敢推拒，只好硬著頭皮把刀收下。
現在看來，這把刀不愧是特級用過的，威力果然驚人。
吉野找準時機，劈砍出第一刀，鋒利的刀刃劃出一道銀線，咒靈的外殼脆弱得像塊豆腐，他一擊就削下了對方的半邊翅膀。
咒靈尖嘯著掉下來，帶著僅有的半邊翅膀在地上撲騰，他閉上眼睛，用力一刀砍向咒靈的頭部，卻沒想到手下的咒靈靈巧地將身體一側，用那根硬度驚人的尖長口器擋下了他的攻擊。
結果就是他揮出的第二刀，好巧不巧地把刀給卡在了那根口器上。
他一時進退不得，而此刻咒靈大概也意識到自己反攻的機會到了，它迅速揮動幾根粗壯的足肢，試圖對還在嘗試奮力拔刀的人類進行一次抱撲。
吉野抖了一下，嚇得差點心臟跳停——即便他是恐怖獵奇電影受眾，也不代表他喜歡親自參演這種B級片劇目。巨蚊足上的白帶和胸腹處的斑點已經近在咫尺，他瞳孔驟縮，下意識的舉起雙手護住頭部。而就在這時，一直平靜緊縛在他手指上的那張紅色繩網動了。
它就像擁有自己的意識一樣，從他的手上激射而出，細密的紅線在空中迅速結成一張巨網將咒靈死死捆住，而後猛地收縮——
明明最初只是蚊蟲的外貌，但在紅線的捆縛下，一個模糊扭曲的人形慢慢顯現出來，一只手從蚊蟲的肚腹中探出，像是拼死想要抓住些什麽。
他瞪大雙眼，一動不動地看著這一切，懷疑自己是否正在做夢。
這當然不是夢。
砰的一聲，暗紫色的血霧爆開，帶起一陣撲鼻的惡臭。人形和蚊蟲的殘肢混在一起攪得稀碎，劈頭蓋臉地打下來，吉野來不及躲閃，被混合屍塊澆了一身。
他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當天吉野是被熊貓扛回學校的，身體雖然沒有明顯外傷，但人卻怎麽也醒不過來。
應該是被嚇到了，這位新同學看起來真的很柔弱啊。
大家嘖嘖稱奇地圍觀了一圈，如此下定義到。
百瀨自告奮勇的申請留下看護，其餘人雖然為吉野的貞操（？）捏了把冷汗，但覺得她應該不至於喪失理智到對病患出手，最終還是默許了這個提議。
吉野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整個人泡在了浴缸裏。
熱水將他溫柔環抱，身上每一處酸痛都被水流熨帖地安撫著，他在昏沈之中舒服地嘆了口氣，然後茫然地睜開眼睛。
百瀨趴在浴缸邊上，用手撥了下水面。
“你還好嗎？”她說。
百瀨其實根本不覺得吉野會在這趟任務中出事。
她對待高層的敏感度很高，在她看來，虎杖之所以會死，歸根結底是因為他招惹上了宿儺，兼之上總監會想敲打一下越來越控制不住的五條，才會有少年院那一出。
而吉野雖然是在東京校註冊入學，但他的推薦人是她，作為京都校的嫡系，她覺得自己在這方面簡直再清白不過了，何況他還是真的很菜，一個初評級四級的非家系術師，哪怕是拿來當博弈工具都不夠看的。
可小狗君現在看起來糟糕透了。
泡在水中的男生臉白得像紙，他在看到她的那一刻驚得差點跳起來，是百瀨眼疾手快地按住他的肩膀，才勉強把人重新摁回水下。
“別這麽激動，我沒脫你的衣服。”她解釋道。
但吉野好像根本沒聽清她說了什麽，他嘴唇哆嗦了幾下，沈沈看了她一眼後，什麽也沒說，徑直把臉沈入水中。
看他這擺出這樣一幅非暴力不合作的樣子，她屬實有點兒無奈。
“你到底怎麽了？你想幹嘛？”
百瀨掐著他的下頜，強行擡起他的臉。吉野臉上濕漉漉的，細軟的劉海黏成幾束貼在額頭上，像貼著海苔的飯團——她沒心沒肺的在心裏點評到，然後用手把那幾條頭發捋到腦後去。
可明明她是出於好意，吉野卻像受了什麽莫大的委屈一般，竟然在她手中輕輕顫抖起來。
這實在很掃興。
不太客氣的說，這一刻百瀨甚至有點想丟開他。
她抿著嘴唇，默默加大了手上的力道。這種有點粗暴的方式理論上是可以激起一點反應的，可他仍舊緊閉著雙唇，既不反抗，也不解釋，好像打定主意要當一只蚌殼，只用沈默來應對她。
百瀨一時間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辦了。
她沈默了片刻，最終選擇站起來，走到浴室外用力甩上了門。
她離開的那刻，泡在熱水中的吉野感覺自己如墜冰窖。
他知道自己被放棄了。
想到這裏，他把自己蜷得更緊，牙齒咯咯地打著顫。
他很快就開始後悔，心裏陰暗地湧出許多怨懟的氣泡。他想，她為什麽不再堅持一下？為什麽她當初要多管閑事地對他伸出手，現在卻不願意再多拉他一把？
或許那天他跟著她離開就是一個錯誤，他當時被溫和的假象給欺騙了，以為自己會被帶到安全的彼岸，但彼岸是不存在的。
跟著她來到的另一個世界，分明是深淵才對。
好可怕，和咒靈作戰好可怕，擁有力量的後果好可怕，如果當時沒有從學校逃走，現在他大概還在被那群人渣同學霸淩吧……可是霸淩也總比每天要面對之前那樣的事強，起碼那群恃強淩弱的懦夫不敢真的對他怎麽樣。
要逃走嗎？
做咒術師可以半途而廢嗎？
軟弱的心緒演變成一圈長繩，密密纏住他的心臟，越收越緊。吉野順平把頭越埋越低，長時間的缺氧讓他的五感開始錯亂，眼前出現紅紫交織的幻覺……是那只咒靈的血嗎，他記得，那些血當初落在他的身上。
他從水裏探出頭，俯在浴缸邊緣，大聲幹嘔起來。
百瀨再次回到浴室中的時候，吉野在哭。
熱水把他泡得又紅又皺，大顆大顆的眼淚從他的眼裏滾出來，掉進胸口以下的水裏，看起來很像一臺自循環腌制裝置。
她赤著腳跨進浴缸，用力把自己的膝蓋擠進他並在一起的兩腿中間，他抽噎著擡起頭，下一秒，臉上被“啪嗒”蓋上一塊幹爽的毛巾。
百瀨板著臉，用毛巾堵住他臉上源源不斷的眼淚：“你到底在別扭什麽？這不是已經沒事了麽，我說過我不會不管你的。”
他吸了吸鼻子，潮濕的睫毛抖動幾下，把頭又低下去了。
她拳頭一硬，再三告訴自己暴力不可取，這才按捺下發作的心思。
在這時，她聽到了他的聲音。
他說：“為什麽是我？”
這問題問得實在有點沒頭沒尾，百瀨斟酌了好一會兒，試探性地擦擦他的眼角：“什麽意思，你到底想知道什麽？”
吉野沒有再開口，只是一言不發地抱住了她。這個擁抱非常紮實，他手腳並用地掛在她身上，百瀨心下暗呼不妙，果然下一刻，她膝下一滑，整個人被迫和吉野一起栽進了還留有餘溫的浴缸水裏。
“你……你沒事吧？”她嗆了口水，狼狽地從浴缸裏爬出來，當然也沒忘了把吉野一起撈出來。
男生安靜地看了她一眼，搖搖晃晃地從水裏起身。
他搖搖頭：“沒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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