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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似夢非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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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似夢非夢

比琉卡停下腳步。

他已站在半山腰處,足夠看清周圍的一切。

穿黑衣的騎士、穿白袍的祭司、穿銀甲的軍隊和皚皚白雪。

只是沒有九骨,沒有赫路彌斯,也沒有夏路爾。

“他們在哪?”比琉卡在人群中認出那個自稱學者的老人費耶薩,“你答應過我,要讓我在儀式上見到他們。”

費耶薩從紛紛後退的祭司中間穿過,來到比琉卡面前。

他依然是那副慈祥睿智的模樣,只是走在通往聆聽儀式的道路上又添了幾分肅穆。

“我按約定請祭司安排了今天的儀式,但是早上發生一些意外。”

比琉卡的心驟然一緊,擔心從老人嘴裏會說出他不願聽的噩耗。

“孩子,別害怕,你的臉白得像雪一樣。”

費耶薩伸出同樣蒼白枯瘦的手,將比琉卡冰冷的手掌握住:“我陪你走一段吧。”

比琉卡本想掙脫,但不知為何,他覺得費耶薩還有別的話要說,並且這些話並不願意被身邊的人聽到。

“你騙了我。”

“沒有,我只能告訴你,他們或許沒辦法立刻來見你了。”

“那我也不去聆聽神諭。”

“如果我說,他們無法到來是因為已經逃走了,你會不會感到高興一點?”

比琉卡真想看穿他,想知道他究竟是真的仁慈和藹還是虛偽惡毒,那張說起故事扣人心弦的嘴裏到底是真話還是謊言。

“九骨傷得那麽重怎麽可能逃走?”還有赫路彌斯和夏路爾,都被嚴加看管著,比琉卡不信他們能同時逃出牢獄。

“有個人接應了他們,或許也是你認識的人。總之祭司和騎士都找不到他們。”老人的目光往下一瞥,低聲說,“你的朋友們就在人群裏看著你,隨時準備把你救走。”

“你為什麽這麽說?”比琉卡警惕地問,他更加懷疑這個神秘老人的身份。為什麽他能讓神殿騎士和祭司乖乖聽話,又能在如此重要的儀式中途與“聆王”同行私語。費耶薩真的只是如自己所說的一個曾經的死神教徒,如今在古都神殿鉆研學術的學者嗎?

“我在黑暗中看到了你,孩子。”費耶薩說,“還有女神,然而我不能洞悉女神的諭言,只有你可以。”

“黑暗?哪裏的黑暗?”

“在我仍是死神信徒的時候,為了與不朽之神相見,曾有過一段瀕死經歷。我在死亡的黑暗中看到你。你,以及死神的使者。”

比琉卡忽然想起布雷查諾說過有一個祭司在夢中預知了聆王的存在,可又說那個祭司已經不在了。他一直以為不在的意思是死了,仔細體味似乎也可以解釋為不再虔誠侍奉。無論如何,費耶薩都不像祭司,比琉卡隱約覺得他對女神的態度十分暧昧,這種怪異的氣氛由小及大,像漣漪般擴散,震蕩至整個古都神殿。

寂靜伴隨著身後沙沙的腳步聲,比琉卡終於有了一種遠離人世,孤身前往未知之地的感覺,連冰雪都沒那麽刺骨寒冷了。

“黑暗中,我祈求女神給我指引,她說了什麽,然而我與她無法共鳴,她說的每一句話都讓我費解不已。”

“你在彌留之際見到她,是你快死的時候產生的幻覺還是夢?”

“是夢也不是夢。”費耶薩說,“可以這麽說,當她出現在你面前時,你醒著也是夢,而當她進入你的夢裏,睡著了也會清醒。”

“我聽說有一種香料點燃後讓人似夢似醒,祭司祈禱時都會用到。”

“有時候會用,但真正的先知和神使總是時刻讓自己保持清醒,這樣才能牢牢記住神諭。”費耶薩說,“我們中的很多人都失敗了,世世代代,一直試圖聽懂女神的話,然而得到的卻只有只字片語,幾百年、上千年,祭司們試著把神諭的片段拼湊起來。”

顯而易見,他們都失敗了,所謂的神諭也成了游離於祭司、信徒和異教者之間的傳說。

“既然如此,你憑什麽覺得我可以聽到?”

“你有做過夢嗎?孩子。”

“沒有人不做夢。”

“你的夢和別人不一樣,對嗎?”費耶薩的手掌越來越熱,比琉卡驚訝於這樣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竟然如此溫暖,“凡人的夢似是而非,既不連貫也沒有道理,但你的夢如臨其境,你不但能與夢中人交談,能傾聽他的話語,甚至在夢醒後它的餘韻仍能影響現實。”

比琉卡無法否認,事實上他一直分不清伐木者究竟是夢還是真實,而伐木者的每一次暗示都在夢境之外有了印證。更何況還有遠古巨獸的夢,第一次見到無名之主時他並未睡著,巨狼從血池中站起來,骨骸化身為身披毛發的巨獸,到底是幻象還是真實至今也是不解之謎。

不只他的夢與眾不同,與無名之主立下誓約的九骨也會在夢中與巨狼相見。

是夢也不是夢。

恍惚間,他看到身旁握著他手掌的費耶薩雙眼凹陷,眼眶一片漆黑,赫然是一具骷髏的模樣。

比琉卡驚詫地掙開手後退一步。費耶薩那慈祥的面容又恢覆了,微笑著問他:“你怎麽了?”

“沒什麽。”比琉卡回答,如果費耶薩想說服他去聆聽神諭,那至少已經成功了一半,他想搞清楚真相,或許就在眼前,就在不遠的地方。

然而九骨渾身是血拄著血淚之一走向他的模樣更鮮明,他一生都不會忘記那慘烈的一幕。

“我要見他們。”

“你不相信我說的話,他們已經逃走了。還是你想讓騎士們都去找,搜遍神殿的每個角落,把他們找出來押到你面前呢?”

比琉卡當然希望九骨真的逃走,可又覺得希望渺茫。費耶薩給他出了個無解的難題,無形之中讓他明白自己無論何時都是個稚嫩的孩子,面對老謀深算的對手很難有占據上風的機會。

“繼續走吧,希望你可以自願地往前走,否則總有人會讓你不得不走向祭臺。”費耶薩的語調流露著真心的勸解,“我還希望你能聽到神諭,如實傳達給世人,這樣傷害才會不再發生。如果你的朋友也像你一樣願意付出所有來救你,那他們就一定會在人群中看著你,等待時機。你顯得過於痛苦焦慮,會讓他失去冷靜判斷的能力。”

比琉卡一眼望去沒有看到神殿騎士或祭司中有熟悉的身影,費耶薩又一次說服了他。繼續往前走,他發現這條路並非通往山頂神像,反而在往峽谷延伸。比琉卡疑惑地去看費耶薩,卻發現老人已不在身旁,取而代之的是兩名神殿騎士,兩個白衣祭司則越過他在前方帶路。

越往前走,寒風越刺骨。比琉卡看到山間的雪地上有跪地祈禱的人影,那是零星的朝聖者,是不遠萬裏徒步來到古都神殿的信徒。他們不能靠近與“聆王”同行,只能在遙遠的山坡和樹林中對“救世主”跪伏膜拜。

他們也不想死,即使長途跋涉不畏艱難來到聖地,祈求的也是避免災厄降臨。

起霧了,薄薄的白霧彌漫在眼前,籠罩著一片斷崖。前方的祭司停下來,比琉卡感到一陣冷風在腳邊卷起,他早已被凍僵的身體更加僵硬,連手指都很難動一下。

斷崖邊有個突出的平臺,最多只能容納兩個人同時站立。

一直尾隨在身後的布雷查諾走到他身旁說:“聆王大人,請跪下。”

“為什麽?”

“凡人必須跪於神前。”

“我沒有看到神。”

腳下是漆黑的深淵,身前朔風凜凜,呼嘯的風聲仿佛是從地底深處吹來,懸崖深不見底,絲毫不見神聖與光輝。

“請跪下。”布雷查諾重申,“若不跪下就不能與神和先賢共鳴,歷代古都神殿的最高祭司與聆聽者都是日夜跪伏祈求,甚至冒險步入淵谷才能得到神啟。”

比琉卡低頭望著峽谷。布雷查諾要他跪下,他不願對虛無的神和死去的人下跪。這是騙局,他們只是走投無路時找一個人獻祭,好撫平自己恐懼慌亂的心罷了。

第三次,布雷查諾沒再“請求”他下跪,取而代之的是兩名神殿騎士手中的長槍。

他們一左一右壓著比琉卡的肩頭,強迫他雙膝跪地。比琉卡感到隔著絲袍的膝蓋一陣刺骨寒冷,冰雪像針尖一樣穿透皮膚深入骨髓。

四周一片死寂,仿佛為了不幹擾聆王與神的回鳴,世間的雜音全都消失不見。

比琉卡被迫與淵谷對視,冷風吹得他的發絲在風中亂舞。忽然間,他想起很久以前做過的夢,夢中他漂浮於空中,看到北方有一道狹長的縫隙,如同半闔的眼睛。

他凝視它,它就睜開眼,變成一個巨大的峽谷,峽谷中有兩團燃燒的火焰。

那個夢難道已經預示著此時此刻?

“這裏是先民之喉?”他喃喃自語。

“是先民之喉,也是罪民淵藪。”布雷查諾回答。

災厄之後活下來的才是賢者,死去的都是罪民。

末日即是清洗。

“我聽不到。”

“我願意等。”布雷查諾說,“先知多諾斯在先民之喉靜跪三天三夜,得到神啟的末世預言,祭司伊萊索以身相獻,瀕死之際蒙受聖光映照,獲取了災厄的日數。還有最高祭司凡爾傑卡大人也是如此。”

他沒有具體說出凡爾傑卡做了什麽,但無疑每一個有能力聆聽的神職者都在這裏或多或少地獻出了生命和健康,以換取神啟諭言。

比琉卡明白一切反對的語言都是蒼白的,對布雷查諾這樣頑固又不近人情的神選祭司絲毫不起作用。如果費耶薩說的是真的,九骨和赫路彌斯已經逃走,那麽自己也應該拋棄枷鎖尋求逃生之路。

祭臺上只有他和布雷查諾,半身之外既是萬丈深淵,只要出其不意,他有把握把這個代表神殿意志的家夥推下懸崖。

就在這個念頭升起的一刻,有個聲音闖入了他的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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