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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皆非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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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皆非友人

如果你說的是真的。

你是原初世界三頭巨獸中僅存的一個,為什麽還要我殺了你?

——因為生命枯竭了,血在腐朽的生命中只會更快幹涸。

——殺了我,留存幻之血,庇護我這一族的孩子。

巨獸在他面前站起來,搖搖晃晃,每踏出一步就在地上留下一個血印。

他隨著它瀕死的步伐看到萬般幻象——空曠廣袤的大地、遠古先賢的足跡、女神初生的神光,死神降臨的黑暗,還有火。到處都是火、雷電、燃燒的樹林和崩裂的山石。他看到古往今來歷史洪流中的每一個片段,看到所有的初始與終焉,星辰宇宙、萬物生靈,一切的一切在有狼一族的血中盡顯。

無名之主的血灑落在身上時,他忘卻所有,一度以為自己到了死之國度——四周一片闃寂,渾身卻如烈火焚燒般熾熱。黑暗中有數不清的影子晃動,似乎在跳一支祭神之舞。

他往前走去,腳下橫貫著一條血腥河流,河水如泥漿般緩緩流淌,散發著惡臭腥味。

——來,來和我們一起共舞。

“誰?”

九骨低聲發問,聲音嘶啞,喉嚨生疼。

他還在發燒,冷得不住顫抖,卻沒有力氣擡手把身上的毯子裹緊一點。

這是哪裏?擡頭所見是幽黑骯臟的房頂,四周也一片漆黑。從房間簡陋如倉庫一般的擺設來看,這裏絕不是旅店和醫館,但又不像乞丐們露宿的小巷。

我到底在哪?

比琉卡。

九骨慢慢想起暈倒之前的事,他殺了樹林中偷襲他們的人,具體有多少個已經記不清了。他只記得每一道迎面砍來的劍光、刀下飛濺起的血霧,還有比琉卡擋在他身前的模樣。

九骨動了下手指,發現自己的左手被人緊握著。

比琉卡握住他的手,趴在床沿上熟睡,九骨的手指輕輕一動,他立刻醒了。

這個昏暗的地下室只有靠近地面的狹窄天窗有些許微光透進來,比琉卡和九骨互相註視著對方,過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

“你醒了。你想要什麽?喝水,還是吃東西?你覺得冷嗎?”

“這是哪裏?”

“一個據說叫瓦格利恩的城市,我們在帕涅絲女神的神殿地下。”比琉卡擔心地說,“你還在發燒,我去拿熱水來。”

直到這時,他才發現自己還牢牢握著九骨的手,想放開又不舍——恐怕只有九骨失去意識昏睡的時候自己才有機會這樣和他親近。

比琉卡轉身想去找水,九骨抓住他的手沒有松開。

“等一下。”

傷者聲音低微,手指也虛弱無力,比琉卡卻順從地回到床邊等待。

“是你自己找到的地方嗎?”

“不是。”比琉卡老老實實地回答,“我不知道該怎麽辦?你一直昏迷不醒,我想去城裏找醫師,又怕被發現。”

“是克留斯的信徒對嗎?”

“你怎麽知道?”

難道他一直清醒著?不可能,一路上他氣息微弱,時刻都在瀕死邊緣徘徊。

“因為除了克留斯的信徒沒人會這麽大膽,把自己藏匿於女神神殿的地下。”

“說對了。”另一個人的聲音闖入,是羅德艾在門外。他推著門,女孩希露端著裝滿食物的木盤走進來,砰一下放在兩人之間的床上。

“謝謝。”比琉卡向她道謝,她似乎有點意外,離開時又回頭看了看。

羅德艾說:“他只比你大一點,可是很有禮貌,你呢?”

希露咯咯笑著說:“他好弱啊,我一拳就把他打暈了。”

“希露是孤兒,從小在街頭乞討,沒有人教導她禮貌。”

女孩離開後,羅德艾關上房門對九骨說:“如今她是虔誠的克留斯信徒。”

九骨摸了摸自己手臂上的傷口,繃帶很幹燥,受傷的地方也不怎麽疼痛。

“如果你想感謝我,那就不必了。”羅德艾說,“不如感謝你身邊的人,你睡著的時候,他一直在床邊看護,既不肯吃東西也不喝水,可以說寸步不離。希露問我,要是你死了他該怎麽辦,不會也要立刻陪你去不朽之神身邊吧?”

比琉卡根本沒有察覺自己照顧九骨時的固執,也不記得拒絕過休息和吃飯,一心只想看到床上的人睜開眼睛清醒來。

現在九骨如他所願地醒了,除了還未完全褪去的高燒之外,漸漸有了好轉的跡象。他不在意別人怎麽說,總之,九骨的手指毫不抗拒地任由他握著,因此他再沒有放手的打算。

“克留斯的信徒把鐵樹枝給了你們,那麽所有不朽之神的子民都是你們的朋友。”

“是嗎?”九骨說,“我還以為你們到處分發那個鐵塊傳教,只要有人信了承諾就會被欺騙著穿上死神黑袍成為教徒。”

羅德艾饒有興味地望著他:“雖然今天是我們第一次對話,在此之前互相既不認識也不了解,但你應該知道自己還病懨懨地在別人的地盤上。現在能起來打倒我嗎?外面還有很多克留斯的教徒,他們比不上生來習武的騎士能打,不過好在人多勢眾,無論是想留下你們還是殺了你們都輕而易舉。通常來說你該表現出對我們的神應有的敬仰才對,哪怕裝的也好,為什麽不照做呢?”

“因為我還活著。”

“你覺得我不該救你?”

“不,但你不會殺我。”

九骨看透了他們,無論女神帕涅絲還是克留斯的信徒,想要的都是比琉卡。至於他,不過是個無關緊要的護衛和旅人,如果不礙事就沒必要殺他。和神殿騎士一心一意完成神聖使命的冷漠相比,這些深藏於巷間地下的死神教徒反而更“友善”。

“我猜你們並不介意災厄降臨、世界毀滅。”九骨說,“畢竟一片死寂的大地正是死神的故土。”

羅德艾笑了笑:“雖然這是誤解,不過連這一點我也不在意。克留斯的信徒中有很大一部分是這麽認為,糾正起來實在太麻煩。誤解本身也是一種解讀,更何況不朽之神沒有教義,只遵從自然的消亡,比起被賜予生命時的懵懂和無知,死歷來是一個人看透世事後所要面對的結果。”

他篤定地說:“最終人們都會明白,並且迫切地希望投入不朽之神的懷抱。”

九骨問:“既然如此,我們要離開的話你也不會阻止?”

“當然,你們隨時可以走,而且下次再有需要幫助的時候,盡可以把鐵樹枝給散布在各個城中的克留斯神信徒。相信他們也會像我一樣為你們提供庇護,讓你們避開危險,直到預言中的某一天到來。”

“到了那一天你們要做什麽?”

“接受它。”羅德艾說,“或者說,毀滅來臨之時,就是不朽之神將女神給予萬物生靈的生命收回的時候,也是他恢覆完整一刻。”

九骨和比琉卡都認為他是個瘋狂的異教徒,即使他談吐平和、待人友善也無法磨滅這種極端信仰的可怕之處。羅德艾說:“世世代代的克留斯教徒都期盼著有幸等到這一天,但我們不會促成災難降臨,死亡應該也必須自然地發生。”

既然如此,那麽他們幹涉神殿騎士尋找聆聽神諭的人選,又是否是在促使末日來臨呢?

羅德艾離開後,比琉卡扶著九骨坐起來靠墻,餵他喝水吃飯。

“我沒醒的時候他對你說了什麽?”九骨問。

“羅德艾?他說了克留斯神的起源,他說不朽之神和萬物女神原本就是一體,他們要做的是回歸神創之初,去了解遠古先賢們的初衷。”

“那你怎麽想?”

比琉卡搖搖頭,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說起來他也經歷了很多不可思議的事,無論是夢還是幻覺,或是帕涅絲與克留斯的擁護者們對神的不同解釋,對他來說都不如眼前的人重要。

九骨的臉色還是很差,他的體力在傷病中消耗得太多,差一點死去這件事對比琉卡而言也是無法抹滅的可怕記憶,從此以後他都會記得九骨在他肩頭留下的無助和依靠。他提醒自己不被那些無畏的教義和傳說影響,對惡意和危險時刻保持警惕,絕不輕信任何人的言語。

“現在是白天還是晚上?”

“應該是晚上。”

“我睡了多久?”

“六天。”比琉卡說,“你應該再睡一會兒,等燒退了……”

九骨已經掀開毯子試圖下床,結果高估了自己的體力,雙腿的支撐之力仿佛完全不存在似的,腳一沾地就立刻屈膝往前摔去。比琉卡立刻伸手扶他,九骨靠著他的肩膀支撐才能好好站立。

等到站穩腳跟,九骨轉頭對他笑了笑說:“沒力氣了啊。”

比琉卡目不轉睛地望著這個溫和的笑容。

這麽多天,他一直在忐忑不安的煎熬中度過,既不覺得餓也不覺得渴,明明疲憊不堪卻寧願睜著眼睛為九骨擦去額上的冷汗,為他幹裂的嘴唇淋上一些清水。好幾次他從瞌睡中驚醒,都希望自己能有萬物女神的能耐,好把生命分給這個最重要的人。

如果九骨死了,比琉卡不知道該如何回到他沒有出現之前的日子,並且一人存活於世。

“再等一兩天,你要多吃點東西才能有力氣。”他慶幸眼前的人還好好活著。這個需要依靠他才能站穩的九骨既陌生又親切,把體重全都放心壓在他肩頭的舉動,使得彼此之間平添了幾分親昵。

“我的刀呢?”

“在那裏。”比琉卡讓他坐在床邊,自己去墻角拿回“血淚之一”。

“我們走吧。”

“現在?”

“對。”

“但是你……”

“灰檀木在外面嗎?”

“我把它寄放在旅店裏,那個女孩說會幫我照看,我去找她。”

“好。”

羅德艾說過外面還有很多克留斯的教徒,但不會阻攔他們離開。這裏或許是個養傷的好地方,但絕不是久留之地。九骨並不認為羅德艾沒有想到只要殺了比琉卡,就能斷絕古都神殿尋找聆王的唯一可能,從此再沒有人能聽到神諭遺言來避免末日降臨拯救世界。退一步說,就算他無意以殺人來對抗神殿,也不能保證所有克留斯的信徒中沒人動這樣的惡念。

無論古都神殿的女神還是神痕森林的死神都要小心提防,不能因為兩者彼此對立就把一方當成友善的同伴。

比琉卡走出門外,看到短發女孩坐在地上。

“沿著這條地道一直走,馬和行李都在外面。”她很不客氣地說,“我叫希露莉莉,不叫什麽那個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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