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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狼首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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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狼首號

這是比琉卡到過的最繁華的城市。

赤裏的東蒙格洛港。

這個繁榮的港口城市沒有多餘地方為海洋與貿易女神娜加建神殿,但人們也並未忘記感謝女神對商船、大海的庇佑與照顧。因此,海上商人不惜捐贈重金,在附近海島上建了座恢宏的神殿。海神女島上的神殿猶如一顆明珠,無論往來於鷹角灣的短途商船,還是外海來的異國船隊都能一眼望到這座雪白的宮殿以及高高矗立於小島山頂的女神像。

由於海神女宮殿位於獨立小島,駐守此地對古都神殿派遣的騎士來說就成了個棘手難題。烏有者聽到聆王的下落,再從島上坐船趕來未免有點太慢,因此他們以神殿祭司的名義在港口一個富商的宅子裏住下來。

比琉卡曾經經過那個宅院,看到馬廄裏站著的黑色軍馬。他覺得自己靠近時,烏有者一定聽到了。一陣混亂之後,騎士隊匆匆往他所在的人群沖來。

不過他已經明白如何躲過追捕,只要找個角落站著不動,無名之主的血就會把他隱藏起來。

有時他甚至懷疑旁人看到的他是一根木頭、一個箱子,野外則是一棵樹、一塊石頭。哪怕他們就在他面前也絲毫不會起疑,只要他能忍住不出聲,不引人註意就能躲過一劫。

比琉卡看著黑衣騎士在眼前轉了一圈,領頭的人臉上帶著困惑和不耐的神色,最後不得不放棄原路返回。他和九骨在港口待了大半個月,黑衣騎士每天四處奔忙,卻始終一無所獲。

半個月後,終於等來一艘願意帶他們去東洲的船。

這艘船的船首也有破浪神雕像,卻是一只咆哮的狼頭。

船長是個長著鷹鉤鼻的男人,一頭灰白頭發用粗繩綁在腦後,不管甲板如何搖擺他都能不靠雙手扶持穩穩地站直。

“搖晃呀。”他沖比琉卡說,“船只有搖晃起來才有出海的感覺,海浪把你拋到半空,再從底下接住你,就像你老媽哄你睡覺一樣那麽溫柔體貼。”

他說著就哈哈大笑起來。

九骨問他的名字,他叫自己狼頭。

“那就是我。”船長指著船頭的雕像說,“你們要去哪?”

“去東洲的港口。”

“東洲是個好地方啊,那裏的人都很有錢。”

狼頭船長沒問他們去幹什麽,很識趣地避免打聽別人的私事。

九骨給了他一半船費,船長認認真真數了一遍,扔還給他一枚銀幣。

“我喜歡你們,你不像那些小氣的商人總和我爭一兩個銀後的費用,你是個真正的旅行者,知道什麽是值得的價錢。”狼頭船長問,“你的弟弟上船了嗎?我們這就要起航了。”

比琉卡剛才還在和他說話,只是安靜了片刻,船長就完全無視了他的存在。

——你不想讓別人看到什麽,他們也就看不到什麽。

“我在這裏,船長。”

比琉卡小聲提醒他,狼頭轉過臉來看他,有些意外地說:“喔,我以為你還沒上船呢,來吧孩子,帶你去見見海裏的女神。”

比琉卡並不想看海裏的女神,事實上他對神這個詞有了一種深深的畏懼和厭惡。這種畏懼和信徒們的敬畏截然不同,信徒們通過各地形態不一的神像將女神的模樣印入心中,但在比琉卡心裏,她是指使神殿騎士和烏有者追捕自己的幕後主謀,是殺死潘芭安戈的罪魁禍首,更是一切事端開始的元兇。

可他還是得承認她的美麗,當狼頭船長指著海面上那座雪白高聳的神殿告訴他,那是海中女神娜加的居所,她保佑船只不受狂風暴雨侵襲,讓漁民捕獲豐收的時候,比琉卡感受到的只有聖潔而遼闊的美——像海風拂面帶來的鹹味和自由,像海鳥鳴叫滑翔的海闊天空,甚至還有幾分難以解釋的感動。

比琉卡問:“她保佑所有人嗎?還是只保佑供奉她的人?”

“你在想什麽,我們的女神可是很忙的。冬天過去就是春季,春耕祭典她得趕著去接受祭司和農民們獻上的小羊和乳豬。人們給她肉,她給他們麥谷豐收的承諾。哈哈哈,直接吃肉不就好了嗎?”狼頭又放聲大笑,水手們聞言也全都笑起來。

“在我的船上才不信什麽神的保佑,我相信大海的征兆,學會看天氣和風向來判斷航路。我有個哥哥,以前是另一個船隊的水手。那支船隊叫海風,領頭的帆船是海上最快的。據說他們在穹海的孤島上見到了海中女神的真身,於是船長虔誠地問是否可以送她去娜加神殿。女神既不反對也不同意,像極了那些神殿中供奉的雕像,不過當船長伸手邀請時,對方很順從地就跟著上了船。”

狼頭站在甲板上,風帆鼓得滿滿的,他的狼首號正全速前進,離蒙格洛港越來越遠。

“我的老哥也是個虔誠的女神信徒,從小就逼著我一起跪在甲板上祈禱。結果呢,他們回程的時候遇到了風暴,船被撕得粉碎,殘骸一直漂流到赤裏海岸,船上無一人幸免於難。”說到這裏,狼頭轉頭看了看九骨說,“沒準那個女人是海妖呢,不過為什麽女神任由她的信徒被海妖欺騙也不庇佑他們,這一點誰來解釋也說服不了我。對不對?只有大海是公平的,有時掀翻商人的船,有時又讓海盜橫沖直撞,生與死根本和祈禱沒半點關系。”

九骨不置可否,對於神的話題,他一向都當做故事來聽。

“老大,你這樣說可是瀆神啊,帕涅絲是把生命賜予眾生的萬物女神。”一個水手笑著說,“海神女會化成巨蛇把我們的船絞碎的。”

“狗屁,我來告訴你什麽叫瀆神。女神到底怎麽把生命賜予眾生,靠的是神力還是兩腿間那點秘密,要我說,女神和婊子也沒什麽兩樣。”

水手們哄堂大笑,比琉卡的臉漲得通紅,他還是第一次聽到這麽大膽、粗俗又褻瀆神靈的話語。不過出於對古都神殿和黑衣騎士的憤恨,這些粗鄙的臟話又好像沒那麽刺耳了。

之後的幾天,或許是海神女聽到了狼頭船長這番汙言穢語,海浪一陣高過一陣。停在港口看起來那麽巨大的帆船,行駛於海中卻猶如一小片枯葉。

比琉卡每天都在嘔吐,什麽都吃不下,灰檀木被與陸地上完全不同的顛簸嚇壞了,不停嘶鳴、尖叫,九骨只好陪在它身旁不斷安撫。

船長卻毫不在意,不管風多大都若無其事地在甲板上走來走去。

他從容的姿態讓比琉卡安心了很多,或許這也是他故意出現在甲板上的原因,那些付了船費渡海的乘客全都乖乖服從命令,在船艙裏等著風浪平息。

距離東洲港口還有兩天航程的時候,海面終於變得前所未有的平靜,不管白天還是黑夜都感覺不到一點起伏。

比琉卡趴在船舷上往下看海浪撞擊船頭,雪白的泡沫洗掉了他的嘔吐物。他覺得好像是大海和他和解了似的。

出海前他十分忐忑,現在的心情已經像這片碧藍的海面一樣風平浪靜。他和九骨即將到達一個新城邦,那裏是他從未領略也未曾想過會去的異域。

不過,即使某個地方安全又舒適,他們也僅僅只能當個旅客。九骨必須履行與無名之主的誓約,而他則不願和九骨分離。

“你以前坐過船嗎?”

“坐過,但沒這麽久。”九骨說,“我去過沙沙洛島,從恩塔邊境的漁村出海,只要不到半天的時間。”

“沙沙洛島上有什麽?”

“貝殼,海灘上到處都是,各種美麗的貝殼,有的散發著珍珠的七彩光芒,有的白得像玉石,還有的放在耳邊就能聽到海的呼嘯。”

在島上那盡是些不值錢的東西,可只要有耐心挑選,拿到不靠海的城市去賣,又能換一筆令人滿意的旅費。

這十來天的航程不算很長,而且船上很安全,不會有追捕者到來,比琉卡卻還是更想念平穩的陸地。下船的那一刻,他真想親吻地面,巍然不動的平地讓人有一種過於堅硬的感覺。

就像——

比琉卡因為太激動而無法形容此刻的感受,但片刻後,等他完全習慣了這片堅實、寬闊又穩定的陸地時,腦海中浮現出的卻是那天九骨為擋下鞭打,轉身將他攔在懷裏的擁抱。

他忍不住去看身旁的人,九骨正輕輕撫摸灰檀木的背脊,讓馬兒盡快習慣不再搖晃的地面。

他渴望那種父兄般的擁抱嗎?從小到大,只有安戈抱過他。她的身上有枯骨腐朽的味道,他越長大,她的氣味越明顯。

衰老和死亡的氣息一直彌漫在那間小木屋裏,甚至一直彌漫在小村的每個角落。

這讓他感到哀傷。

九骨的身上沒有令人哀愁的味道。相反,他像一座神秘森林,有著超凡的精力和生命本身散發出的勃勃生機。每一次,九骨為他糾正射箭的姿勢,或是靠近他,在寒冷的夜晚為他蓋上毯子,比琉卡都會覺得自己深愛對方。這種愛和愛安戈是一樣的嗎?他忍不住想,他願意再聞一次老嫗身上蒼老的氣味,願她永遠顫巍巍地活著,把自己像個孩童一樣摟在懷中講故事。可是對九骨,他想要擁有的卻是和對方匹配的力量、平等相處的關系,而不是一個受保護的對象,一個小弟弟和孩子的角色。

九骨把剩餘船費交給狼頭,後者已經將他當做好朋友似的看待,承諾下次再搭他的船可以更便宜一點。

“你的弟弟呢?”狼頭問,粗心的船長比平常人還要容易忽視比琉卡的存在。

“他先走了,小孩子到了新地方總是什麽都感興趣。”

“帶他好好玩一玩,不過他也不小了。”船長說,“我老哥就喜歡把我當小孩看,有時候年輕人應該被當成大人,這樣你才能知道他們在想什麽。雖然我不是什麽有學問的人,但這可是親身體會的真知灼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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