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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災厄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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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災厄的故事

灰檀木雖然受了點驚嚇,但小跑起來的步伐依舊輕快流暢。

它任性愛玩,唯一的優點是健忘——頃刻間忘掉那些可怕的事,永遠會被下一個驚喜吸引著忘情玩耍。九骨有時很羨慕這匹小公馬的腦袋,如果人們也都那麽健忘樂觀就好了,世上會少很多紛亂和爭鬥。

比琉卡坐在他背後,離開荒村後,他們還沒有認真談過黑衣騎士和烏有者的事。

九骨生死相搏時砍掉一個人的手臂,又把剩下的人射殺得沒有還手之力,那些人自始至終沒有半分求饒退讓的舉動。是什麽讓他們對自己的所行所為如此忠誠堅定?至於那個詭異的烏有者,九骨沒有為難,放任他在馬上就離開了。

比琉卡自己跟上來,九骨去找灰檀木時,他一直跟著。直到九骨整理好行李、騎上馬背等他,比琉卡才小心翼翼去握他伸來的手。

一路上,兩個人各懷心事、沈默不語。

九骨不明白的事很多,比如他明明把行蹤隱藏得很好,黑衣騎士卻像知道他們要去哪裏一樣追來。又比如他們為什麽帶著一個不能舉劍戰鬥,連騎馬都十分困難的殘廢同行。還有……

灰檀木在奔跑時越過一小截樹根,九骨的思緒被比琉卡因顛簸而不由自主抓緊的雙手打斷了——那雙手上還有繩子擦傷的痕跡,比琉卡卻只敢輕輕扶著他保持平衡。

發抖是因為冷還是害怕?

九骨不易察覺地嘆氣,握住比琉卡的手按在自己腰上。

“小心不要摔下去。”

比琉卡楞了一下。

——他的手好溫暖。

這麽冷的夜晚,一個人的溫度卻可以毫不吝惜地傳遞給另一個人。

九骨馬不停蹄地遠離是非之地,天快亮時來到密林深處的溪谷飲馬休息。比琉卡因為牽連他深陷險境而故意避開,獨自在溪邊徘徊。

九骨叫住他,查看他臉上的傷勢。傷口不深,九骨用溪水替他擦血,比琉卡一動不動地隨他擦拭,目光卻始終望著腳下的石子。比起這一點點傷,更讓他不安的是九骨和黑衣騎士之間的血戰。一旦血開始流淌,仇怨會像死結一樣糾纏不清,這個原本素昧平生的人恐怕再也無法脫離血腥旅途了。

“我……”比琉卡猶豫再三,終於下定決心說點什麽。也許還來得及,只要他們在這裏分別,自己就會把所有麻煩帶走。

“把衣服脫了。”九骨說。

比琉卡穿的是九骨的衣服,陳舊柔軟的布料比他原來那身乞丐似的破爛衣服好得多。他站起來默默脫掉外衣。好冷,不屬於自己的東西終歸要還回去。

“轉身。”

比琉卡聽話地轉過身。

他的身上雖有些小傷痕,看來卻不像遭受虐待留下的痕跡,也沒有立契約的奴隸印。九骨拿了件幹凈衣服披在他身上。

“我聽到幼鹿的聲音,你跟我一起去打獵嗎?”

九骨的話和眼下的危機毫無關系,比琉卡看著他從黑衣騎士手中奪來的弓箭,回想他朝對手射箭的準頭,打獵看來不是什麽心血來潮的玩笑。

“我要去。”

“那把衣服穿好,現在是一天裏最冷的時候。”

撿來的箭還剩兩支,因此必須在兩箭之內射死獵物。比琉卡聽到樹林裏傳來的叫聲,清晨正是野鹿覓食的時間。

九骨小心翼翼地躲在樹後,一只美麗的小鹿在林間漫步。它和比琉卡一樣,正處於幼年到成年之間的年紀,已經學會了如何避開危險保護自己,即使低頭吃草時也十分警惕,稍有動靜就會向密林深處飛奔而去。

九骨輕輕拉開弓弦,目光凝視箭尖瞄準的目標。他的呼吸像微風一樣讓人難以察覺。比琉卡曾經生活的村落人們靠耕種為生,山林裏雖然也有鹿,但更多的是野狼。

弓弦發出輕響,黑色尾羽箭在晨曦微光中直射向小鹿。

比琉卡聽到一聲哀鳴,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顫。那支箭本來是有可能射中自己的——他忍不住心想,在沒有遇到九骨之前,他的逃亡總是帶著千鈞一發的僥幸。當時那些黑衣騎士未必追得那麽用心,他們覺得他逃不掉,也像打獵一樣等待機會射出他無法逃避的一箭。如果沒有九骨,多龍城無疑是他逃亡的終點。

小鹿的眼睛還沒有失去光澤,血從中箭的脖頸上流出來,九骨拔下鋒利的黑羽箭,用布擦幹血後交給比琉卡。

“你怕血嗎?”他問。

比琉卡搖搖頭,穩住顫抖的雙手說:“只是有點冷。”

“不是冷。”九骨說,“是餓了。”

他扛起死鹿走向溪邊,比琉卡緊緊跟隨,看著他從容不迫地給鹿放血、剝皮割肉。血水順流而下,有心追蹤的人一定會就此發現他們的行蹤,但九骨似乎並不在乎。他用來剝鹿皮的是一把普通的小刀,他的“血淚之一”總是小心地放在行李旁,睡覺時也常常握在手裏。比琉卡能感受到他對這把刀的重視和愛惜,但除了這兩種情感之外,應該還有什麽旁人無法理解的牽絆。

火很快升起來,烤鹿肉的香氣讓比琉卡忘記了寒冷和危險。

原來是餓了。他忍不住想,原來冷不一定是天氣的緣故。他感到死去的小鹿化成熱量落到胃裏,像一團溫和又不傷人的火,把快被冰凍起來的血重新溫熱,他覺得渾身暖洋洋的。

九骨也拿了塊烤鹿肉,香氣順著晨風一直往下風處的樹林飄去。

比琉卡忍不住問:“你不怕他們再追來嗎?”

“他們還會追來?”九骨明知故問。“我把馬兒解散了,趕去四面八方的林子裏,除了烏有者之外每個人都受了傷,沒那麽容易追上我們。”

會的,他們本來窮追不舍,現在更有了追殺的理由。

“那些黑衣騎士不會這麽輕易放棄。”

“看來你知道他們為什麽追你。”

比琉卡的臉上閃過一絲遲疑:“我……不太知道……安戈讓我快跑時只說他們要帶我去幽地的神殿,所以她讓我往和北方相反的方向跑。”

“但你並沒有往南方跑。”

“我跑了一陣就迷路了,分不清方向。”

“安戈怎麽會知道?她不只是一個收養你的婦人嗎?”

“他們說她是巫婆,知道很多別人不知道的事。”比琉卡的腦海中浮現出那位老潘芭的模樣——枯瘦的臉上布滿樹皮一樣的皺紋,胸前像兩個掏空的幹癟口袋,身高只有他的一半,整天佝僂著,卻會在他坐下時伸手摸他的頭頂,給他講些沒人聽過的古靈精怪的故事。

“她有沒有告訴你,他們為什麽帶你去古都神殿?”

“沒有,她說話很慢,說出讓我快跑的那些話已經費了很多時間。”比琉卡說,“我從沒見過她那麽著急,所以就聽她的話跑了。”

“然後那些黑衣騎士一直追著你?他們看起來也不像追不上一個徒步逃跑的人。”

“因為一開始烏有者不在隊伍裏。”

九骨第二次聽到“烏有者”,那個怪異的黑袍人最引人好奇。

“烏有者到底是什麽人?”

“安戈講過一個故事。她說,很久以前一場災難毀滅了人世。一小部分遠古住民藏身在地底洞穴中躲過一劫幸存下來。這些先民也是我們的祖先,他們在洞裏留下了災厄的預言。”

比琉卡似乎覺得這個神話故事和自己的遭遇聯系在一起很難取信於九骨。他擡起頭看了對方一眼,發現九骨認真聽著,沒有絲毫質疑和嘲弄的神情。

比琉卡振作精神繼續說道:“那個洞非常深,可以說深不見底,無論把什麽東西扔下去都聽不到絲毫回音。也有人勇敢地試圖爬下去看個究竟,但是都沒有再回來。安戈說,只有天生聽力過人的聆聽者才能聽到遠古先賢的遺言。”

“那烏有者……”九骨想起黑袍人的樣子。沒有眼睛、鼻子和舌頭,他已經失去除了聽覺之外的所有感官,難道那是為了傾聽洞裏的聲音而故意造成的嗎?

“安戈說,烏有者都是出生時就聽覺靈敏的孩子,他們挑出其中特別出色的幾個,然後……”

說到這裏,比琉卡不寒而栗,他的目光和神情等於已經說出了然後怎麽回事。九骨的眼前再次浮現出烏有者猶如骷髏似的臉,有人為了讓這些天生耳聰的孩子專註聆聽,就殘酷地剝奪了其餘的感官。

“烏有者能聽到你的聲音?”

“我不知道,自從他們的隊伍裏有了烏有者,無論我躲在哪裏都會很容易被發現。”比琉卡說,“或許他真的可以聽到想聽的聲音。”

“那不只是聽覺靈敏而已。”九骨說,“如果真像你說的那樣,其中一定有巫術存在。”

比琉卡忽然想起剛才九骨讓他脫光衣服查看全身的事。難道他不只是想看他身上有沒有奴隸印記,還想看看他被什麽人留下過巫咒的痕跡?

“他們還會追上來。”比琉卡擔心地說,“下一次會更謹慎也更兇猛。”

“你想讓我離開嗎?”九骨問。

比琉卡想讓他知難而退,又怕他真的就此離去。

他的內心第一次充滿那麽多矛盾和不安。

“你可以再想一想。”九骨說,“等我洗完這塊鹿皮告訴我你的決定。”

小鹿皮非常漂亮,完美的花紋和柔軟的皮毛可以在市場上賣出個好價錢。

比琉卡看著九骨往溪水邊走去的身影,忽然問:“只要我決定,你就會答應嗎?”

九骨回頭說:“我也會想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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