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一些來自父輩的智慧

關燈
第51章 一些來自父輩的智慧

接近午夜,穆之南接到出門旅行的穆常寧打來的電話,說媽媽後天下午的飛機,她趕不回來,請穆之南幫她接一下。他說好,又聽到電話那頭的音樂聲人聲很是喧鬧,但穆常寧顯然是走遠了一點給他打電話,她背後的熱鬧便形成了一個宏大的聲場,將她籠罩在裏面。穆之南沒來由一陣緊張,說:“你要註意安全,一個人在外面要小心,不要喝別人給的東西,自己喝自己的水,更不要多喝酒。”

“你忘了我是從海地跑出來的麽,哥,放心啦,我會註意。”

算起來,這將是穆之南第一次單獨和母親待在同一個空間,之前幾次,都有楊朔和常寧在,氣氛親昵且不會冷場,一頓飯吃下來,穆之南甚至不需要主動開口說話,只偶爾回答幾個簡短的問題。可這一次,他沒讓楊朔同行,不知出於何種心理,選擇獨自去接機。

去機場的路上,他準備了很多話題,旅途、氣候、環境、身體狀況等等,真的接到了母親,他才意識到有一個問題沒思考過,一見面就卡在了叫不叫“媽媽”這個環節上,可還沒等他開口,汪清便問道:“等很久了?”

“沒有,剛到十幾分鐘。”

“來的路上堵車麽?”

“走機場高速,這個時間不堵。”

“你今天,不上班?”

“對,休息。”

兩人一前一後走向停車場。如果是兩個相熟的人,幾分鐘甚至十幾分鐘不講話,也是很自然的事,但此時,他們越來越尷尬,仿佛軀體朝著同樣的方向,頭腦卻已各奔東西。

車行駛在路上,還是汪清先開口道:“這個季節的東海不冷不熱,風景很好。”

“嗯,是的。”穆之南沒來由地有些懊惱,媽媽把自己準備的話題都給占用了,於是補了一句,“有時間可以一起出海玩,帶上常寧。”

“你們都忙,別麻煩了。”

“不麻煩。”

“你和小楊怎麽樣?工作壓力還這麽大嗎?”

“還好,看情況吧,有的時候病人多會忙一些。”

“你們每天下班都挺晚的吧,怎麽吃飯呢?”

“在食堂隨便吃點兒,或者路上買點帶回家吃。”

“哦,也挺好。那你們周末都怎麽安排?”

“如果不加班,就在家裏多睡會兒,出門看場電影。”

他有點想笑,預感到母親準備好的話題,差不多快要被消耗完了,果然,安靜片刻,汪清說:“你這個車不錯,很寬敞。”

穆之南皺眉,略有些殘忍地脫口而出:“媽,你真的關心這些麽?”

汪清楞住了,本就有些勉強的笑容固定在臉上,她低下頭,慢悠悠地問:“那,你想讓我聊什麽?”

“我……不是那個意思。”穆之南意識到自己的話說重了,“我最近,過得並不輕松,遇到點事,懸而未決,梗在不上不下的地方。感覺被很多雙手推著往前走,被迫的,但我自己其實也不知道該去哪個方向。呵,”他自嘲地笑,“你看我連表達都表達不清楚。”

汪清問:“你經常做心臟手術的對吧?”

“是的。”

“生活的節奏其實和你們的專業很像,有呼有吸,有收縮有舒張,有來有往,有進有退。所以人肯定不能一直往前跑,該暫停一下就休息一會兒,不然太辛苦了。”

穆之南點頭:“你說得對。”

他嘴上這樣說,心裏卻想,這些人生道理和生活哲理,你應該早點跟我聊的,在我少年或者幼年時期,你作為母親,應該跟我說說話的。

他突然問:“那些年,你惦念著我麽?”

汪清一楞,眼裏迅速浮上一層霧:“每時每刻。但是——”

他笑了一聲:“沒事的媽,我就是隨口一問,我沒有在記恨什麽,你放心。”

穆之南和母親之間,可能並不像表面上那麽輕松,彼此都心存芥蒂,他們之間有一筆若隱若現的賬,理不清,也不打算徹底清算。母子間的愛並不淺薄,恨也談不上,大概只能等待漫長歲月過去,重建他們的親緣關系。

說了些內心裏的話,也就不再寒暄,汪清聊到了以後的打算,定居海南,和林叔叔做鄰居。

提到錯過的昔日戀人,穆之南說:“我特別想知道,這些年,你是如何克服內心巨大的遺憾和失望的。”

“年輕時候錯過的人,確實是遺憾,也並不是所有人都能像我和林叔叔一樣能再遇到,說起來你可能不信,我們一直維持著好朋友的關系相互陪伴。”

“我以為你會和他真正在一起。”

“沒有那麽簡單。可能以後說不準,但現在不會。媽媽年紀大了,有些事不執著了,就這樣隨波逐流也很好,心境放松。而且要不要在一起,也要看林叔叔的想法,這個決定也是我們商量著來的,說不定陪伴了一定的時間,自然就在一起生活了,或者在相處的過程中發現彼此有什麽難以調和的矛盾,並不適合在一起呢。”

“我覺得不會,你們倆都是溫和的人,你都能忍耐穆珩域這麽多年,這世上再沒有比他更難搞的人類了。”

“哈哈,不要這麽說你父親,雖然,”她低頭,忍住笑,“你說的沒錯。”

“不那麽執著。”穆之南又念了一遍這幾個字,“我可能也需要放棄一些東西,走另外一條路了。”

“兒子,媽媽知道你心裏有事,但是不管怎麽樣,記得不要為難自己,跟小楊商量著來,日子嘛,都是商量著過的。”

“好。”

說起商量,穆之南想起前幾天楊朔的態度,他只說了一句:“你走可以,但不能不帶我。還有一個人,你不得不面對。”

“嗯,老楊。”

穆之南在一個天氣很好的周末,約上楊存道去爬山。

“楊朔呢?”老楊見他一個人來,疑惑道。

“在PICU待了兩天,昨天半夜才回來,沒叫他。”

“哦,還有這麽多危重啊?”

“這一波流感來勢洶洶,很多重癥。”

“你呢?兒外那邊怎麽樣?”

他沒直接回答問題,反而說:“師傅,我到現在才知道,你在科裏的時候,我的日子過得多輕松。”

“怎麽了這是?”

“遇到很多事。如果我說,不想做醫生了,你會不會打斷我的腿?”

“有這個沖動,但我舍不得打你。”

穆之南笑而不語。

沒走臺階,他們繞著環山公路向上走,這樣雖然距離遠些,但不會那麽累,老楊已經年近70,穆之南選了一條沒那麽有效率但適合他的路線。或許,他自己也需要選擇一條不那麽疲憊的路。

他們邊走邊聊,穆之南一放松,真的就像老朋友一樣跟老楊說了很多科裏的情況,沒說具體是誰,但不吐不快,索性把他這段時間煩悶的事全說了一遍,眼看著老楊的臉色越來越差,他說:“我就是抱怨抱怨,您別生氣,現在已經好些了。”

“一代不如一代!”

“可不麽!”穆之南把老楊的保溫杯遞給他,“所以您老人家還是得常回醫院看看我們啊。”

“看你?你都要走了我回去看誰!看那些熊孩子給自己找氣受?”

老楊用鼻孔哼一聲,便不再搭理他,自己埋頭往前走。

兒科老主任楊存道在一個大查房的早晨出現在住院樓,他在人群中形成了一個隱形的氣場,稍微年輕一些的醫生都不敢近身。他旁觀、旁聽,但自始至終都不說話,沈默把氣壓拉得越來越低,只在護工老鄭經過時,他才點頭微笑。

查房結束,老楊說:“開個短會。”

一行人便跟著他走進了會議室。

他清了清嗓子,問:“在座各位,有多少接受過七年以上的醫學專業教育,有多少拿著博士以上的學位?”

幾個人怯生生地舉起手。

“還舉手!我不是在統計人數!我是在問你們丟不丟人,要不要臉,對不對得起教育你們的教授,對不對得起你們自己!”

眾人啞然。

“正事幹不好天天搞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整日怨天怨地不知道照照鏡子看看自己!我明確地告訴你們,業務科室不養閑人,如果你想混到退休,建議去太平間;如果你只有縫合小傷口的能力,那也不要占用我小兒外科的位置!告訴我,我送你去門診,一輩子待在清創室不要出來丟人現眼!”

會議室裏一片死寂,明明坐滿了人,此時卻像一片空白,老楊環視臺下眾人,沒有一個敢擡頭直視自己,他嘆了口氣:

“希望你們還記得,小兒外科是個神聖的地方,我們的手術臺上躺著的是小孩,是父母的以至於這個社會的希望,我活著一天,就不允許有惡心的東西臟了這個地方!”

“我是個無神論者,但我希望,昧著良心的,對不起身上這件白大褂的,能得到報應。”

說完,他轉身大步離去。

人群沈默了一會兒才三三兩兩地離開會議室,楊朔走在穆之南後面,悄悄跟他說:“老楊本來都快把我說哭了,怎麽結尾還帶上個詛咒呢?”

“可能前面那段太正能量,沒辦法完全出得了這口氣。”

“這麽大年紀了別真動氣啊。”

“怪我,我不該跟他說這些。他跑來開這個會,讓我感覺自己像個心理年齡沒超過四歲的孩子,跑去找老楊抱著他的大腿說爸爸有人欺負我。”

他碰了碰穆之南的胳膊,又問:“跟老楊一比,咱倆前一陣的態度,是不是顯得太慫了?”

穆之南思考片刻:“說實話,這些破事兒,你在乎麽?影響到你了麽?”

“沒有,絲毫不介意。”

“我也是。可能,不在乎也是一種底氣。”要下樓了,他轉身凝視楊朔的眼睛,那雙眼裏的赤誠和熱烈,讓他自慚形穢,“跟老楊比起來,我的信念感還是不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