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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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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黑洞

穆之南的大學生活開始得極不尋常,他一個人從北京坐火車過來,拎著一只大行李箱,還沒進大學校門就被攔下了。

三天前,一種尚未被命名的新病毒從北京蔓延開來,衛生系統緊急通知,需要妥善安置疑似接觸者。正值大學開學,為了防止校內感染,從北京來的學生先安排隔離觀察。當時的信息也沒有現在傳播得這麽快,他什麽都不知道,一臉茫然被帶到了學校賓館住了下來。

別人的大學都是從宿舍開始,穆之南一個人躺在大床上,還暗自竊喜,怎麽會有這麽奇妙的事情被他遇到,但一覺醒來的第二天,穆之南發燒了。

校醫和學生會志願者來看望他,給他抽血做檢查,那個人就是白禮郃。

他是穆之南在學校裏認識的第一個人,說認識,其實並不準確,他們只見過一面,還是戴著口罩全副武裝,根本看不清對方長什麽樣。隔離那些天,他們通過電話交流,白禮郃不愧是兒科專業,很有耐心,即使沒事,也會陪穆之南聊一陣子。

實際上,一個學了三年的學長和一個只踏入校門一只腳就被推了出來的新生,實在沒什麽可聊的,大多數時間,都是穆之南在問問題,白禮郃負責解答,還要解釋很多專業術語,畢竟當時的穆之南,也只是個高中畢業生,醫學知識無限接近零。

穆之南確定未被感染順利入學之後,他們自然而然地熟悉起來,因為書畫方面的特長進了學生會宣傳部,白禮郃當時是部長。

穆之南的專業是兒科七年制,他們被人看做天之驕子,不需要過考研那一關,還比同級學生早一年畢業。剛入學第二個月的運動會,穆之南被硬拉去打籃球,看著挺大個,實則一上場便被撞倒無數次,受了傷。白禮郃察覺到場上那些不友善的意圖,便對他說:“別傻乎乎的一喊就去,他們根本不是想找你打球,故意耍你的。”

至於那次和檢驗專業的人發生沖突,也不能全怪別人,穆之南嘴上不饒人,看不慣的就直接說出來。說別人的設計幼稚,像幼兒簡筆畫,讓他寫字他不肯,說風格不一致,言下之意就是人家的畫配不上他的字。都是學長,被一個新生諷刺,心下不忿便動起了手,白禮郃因為勸架被波及,受了些皮外傷,還不忘幫他解釋道歉。

關於大一那年發生過什麽,很多往事確實已經淡忘了,尤其是這樣的年紀,每天忙於工作,閑暇時間如流星一般,讓他回憶十幾年前的事,就像從浩瀚星河裏找出一兩顆不那麽明亮的,聽到白禮郃提起,穆之南想到第一次寒假前的考試。

那幾天恰逢冷空氣來襲,前一天晚上有些感冒沒睡好,即使這樣去考試,他還是狀態神勇,無往不利。寫到最後的論述題,肝門靜脈的組成及特點,並解釋肝門靜脈高壓,穆之南腦子裏浮現出一棵樹,藍色和紅色的枝幹交錯,形象又明朗,但寫著寫著,那棵樹長大了,漸漸蔓延到整張紙。他擡起頭,階梯教室前面的同學也像是蒙上了一層柔光濾鏡,似乎還能聽得到黑板上面時鐘走動的滴答聲。隔著超過十米的距離,理論上不可能聽到,然而他腦子裏真的有個節奏。他不由得閉上眼,聲音越來越響,敲打著他的頭,他感覺到貼身的衣服已經濕透,提前交卷離開了教室。

戶外的新鮮空氣並沒有讓他好一些,冷風像箭刺入身體,他再也走不動了,靠著墻滑坐在地上。

一只手抓住他的胳膊,似乎沒費力氣就將他拎了起來,他伏在那個人背上,先是感覺到顛簸,再睜開眼的時候,已經躺在校醫院掛水了,白禮郃笑著對他說:“學長又救你一命啊穆之南。”

也許每個人的感情裏都會有些變量,穆之南就是白禮郃的這個點。他在那個時候困惑了,明明自己有穩定交往的女朋友,卻總因為這個男生牽腸掛肚,已經超出了部長對下屬,學長對新生的關照範圍,他半開玩笑地表達了這些困擾,只當是隨口一提,並沒有希望能得到回應。

但穆之南給了一個答案,他聽懂了話裏的意思,也聽從了他的建議,收拾好自己的心煩意亂,按部就班地履行一個醫學生最正常的人生步驟——實習,畢業,讀研,入職醫院,上班下班,談戀愛結婚,考試寫論文……他選擇了一條大多數人走過的路,很平坦,很順暢,把那些懵懂的情感留在了人跡罕至的地方。

可能每個人年輕的時候都會有一些瘋狂和沖動,但在時間向前走的時候,他們反而躲在了時間的背面,變普通,變正常,變得似乎那些時間不存在或者是存在於另一個時空中,他們走進了虛實難辨,同時卻有血有肉的生活裏。

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雨,水聲被雨聲掩蓋,風也刮了起來,從開著的窗往裏灌,穆之南咳了兩聲。楊朔起身去關窗,經過白禮郃的時候,他貌似隨意又親熱地按了按他的肩膀,拇指和中指微微一動。

這是個不輕不重,微妙的力度,大概只有當事人才能體會到其中的意味,楊朔說:“所以大學那會兒,白主任的一片真心被穆主任殘忍地扼殺在萌芽期,還沒開始就結束了啊。”

話說得自然,甚至輕快,聽不出情緒。但很明顯,“結束”二字加重了語氣。

白禮郃有一瞬間難以察覺的停頓,隨即哈哈笑著說:“可不是麽!我以為他是個徹頭徹尾的直男所以不接受,結果多年以後,這家夥自己悄無聲息地找了個男朋友!”

“其實我覺得吧,這事兒還真不能怪他,我也是追了一陣子才追到的。”楊朔看了看穆之南,後者沒笑,也沒表情,目光似乎透過了窗,游移在雨夜裏。

白禮郃說:“沒怪他沒怪他,這都多少年了,大家都成熟了不少,年輕時候的事兒,早過去了。”

楊朔突然想起了什麽:“所以您離婚的真實原因……”

“跟這個沒關系,就是我說的孩子的原因。從來都沒得到和得到過又失去了是兩回事,我和前妻,心理上都接受不了,也消沈了很長時間,如果不是這個意外,我們現在應該不會分開。”

“很喜歡小朋友?”

“非常。本來就挺喜歡的,不然也不會選兒科,後來因為求而不得,這種渴望疊加起來,遺憾就會變得特別沈重。”

“其實胚胎篩選技術現在已經很成熟了,可以試試。”

白禮郃想了想:“目前沒有遇到合適的人,暫時不想再婚,即便是結婚了,也不想那個人因為我的緣故這麽辛苦去做試管。算了吧,可以的話,領養一個也行,我對自己的基因也不是特別滿意,沒必要非要延續。”

這頓飯吃得如一個世紀一般漫長,穆之南有一種懸浮在宇宙中的失重感,楊朔和白禮郃還在繼續聊,氣氛似乎還很融洽,但他一個字都聽不進去,他並不像這間屋裏另外兩個人一樣自如,他越來越覺得自己並不清白,而白禮郃的談笑風生,則是對他的刻意寬容,顯得虛偽。那些已經逝去了的時間和若有似無的情感,不但沒有被淡忘,反而以這樣的方式提起,他強勢開啟那把鎖,記憶一點一點展示在穆之南面前,非要把現在和過去在這個晚上匯合在這個房間裏。

他陷入了一個自我懷疑的怪圈,總感覺繞過一個陌生的星球,就能到達陸地,但迎接他的,是另一個領域的黑暗,滿眼的星光,卻看不清,他覺得渴,又端起水喝了幾口,杯子立刻被楊朔搶了下來。

“哎乖乖乖,不喝了,再喝就醉了。”楊朔在他耳邊小聲說道。

穆之南一上車就睡著了,呼吸柔軟平和。雨已經停了,在城市邊緣的快速路上,楊朔開得不慢,卻平穩,時間也跟著一寸一寸平穩地經過。他醒來發現周圍有些暗,直起身,仔細辨認了一下才發現是地下停車場。

楊朔揉了揉他的頭發:“怎麽,腦子又停電了?”

“不是。沒有。回家吧。”

牽起他的手,楊朔走得很慢:“穆之南,我發現你這個人很狡猾。”

“才發現啊,太晚了吧,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

“那年你拒絕我,我雖然很不高興,但總覺得你說什麽都對,理所應當不接受。但今天一聽,你他媽18歲就知道拿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糊弄人了,你身體裏住了個穿越過來的妖精吧!”

穆之南低頭笑,又側過臉遞過去一個搖曳生姿的眼神:“我身體裏住著什麽,你難道不知道麽?”

楊朔猛吸一口氣,饒是他臉皮這麽厚的人都很難招架這突如其來的浪蕩,臉一紅,竟還結巴了起來:“你你你……哪兒學來的這一套!”

穆之南不說話,大概也覺得剛才那話已經嚴重超出了他羞恥的底線,只能假裝無事發生繼續向前走。

“所以當年,如果白主任再堅定一點,現在就沒我啥事兒了是麽?”楊朔追上去問。

他搖頭:“不。那個年紀,我還沈浸在被一兩個女生追求的虛榮裏,不可能和他發展什麽隱秘的關系。”

進了門,楊朔倒了杯水遞給他,又不松手,故意做出一種拉扯狀,說:“看不出來啊,你居然是個會打架的。”

“年輕氣盛,誰不會麽,你這武力值難道不跟人發生什麽沖突?”

楊朔立刻答道:“其實我不敢。我手重,輕輕一捏就能給人掐紫了,真要是打起來不得給人揍出個好歹。”

穆之南點頭:“倒也是。不過醫學院那種地方,都是些書呆子,就算打架也都是推推搡搡的,打不起來。”

楊朔一臉不懷好意的笑,湊過來:“那你試試跟我打一架?”

“我有病麽,跟你動手不是自不量力?”

“動腳也行,我就想看看你是怎麽年輕氣盛的。”

穆之南覺得他很煩,擡起腳作勢要踹過去,沒想到楊朔居然真的動用了專業技能,一個閃身,左手迅速準確地抓住了他的腳踝。

抓住的同時還揉了一把,帶了些不怎麽正經的意味。

“啊!”穆之南大叫一聲,很痛的樣子。

楊朔趕緊松開了手,忙問:“疼啊?”

穆之南嘴角一彎,一把將他推倒在沙發上,雙手按住他的雙肩,膝蓋抵住他的腿,似乎是已經控制住了對手似的,煞有介事地說了一句:“兵不厭詐~”

楊朔憋住笑,還是陪他演了下去:“好計策!我認輸。”

穆之南剛想站起來,卻被一只手拽了下去,整個人趴在楊朔身上,後腰被按住,他的腰本就不太舒服,再加上酒意還沒完全散去,被壓制住這一點,他就動彈不得了。不過也不想動,下巴擱在楊朔肩膀上,慢悠悠地說:“那次,也證明了我根本不會打架,所以在那之後就不敢惹事兒了。”

距離太近,楊朔看得清穆之南虹膜的深棕色,看他緩慢地眨眼,看那些放射狀的肌纖維有著溫和的質感,看得久了,他感覺自己靈魂的一部分會被吸引進去,進入那個近似於黑洞的瞳孔之中,他按住穆之南的後頸,閉上眼輕輕吻他。

他的吻很甜,穆之南嘗到了一些水果香,讓他想起大學食堂小盒的水果拼盤,年輕鮮活的味道。

“我要是在就好了。”楊朔無不遺憾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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