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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不期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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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不期而至

陳百川,六附院大兒科主任,最近焦頭爛額。

他被派去組建新的兒童醫院,而組建一家醫院是一件非常玄妙莫測的事。外人看來,這是無疑是個肥差,從籌建到落成 ,和建工、醫療器械、藥企以及衛生部門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其中有無數個可以中飽私囊的機會,但陳百川志不在此,他甚至拒絕了很多次,但往往,越是這樣的人,越適合做這件事。

但六附院的大兒科暫時沒找到合適的人接班,老楊受傷之後身體一直不太好,每周只有兩天專家門診就讓他很疲憊了,他不好意思再讓老人家操心。

他這天下午約了穆之南去辦公室,自己卻不知所蹤,穆之南在沙發上等他,隨手翻一本小兒外科年刊,正想給他打電話,門口出現了一位女士,約莫35歲左右,一頭利落短發,很清爽,拎著一個過於簡潔甚至有些硬朗的電腦包。

穆之南看她的樣子,和經常出現在醫院的企業代表有些不太一樣,大概因為自己就是半個藝術家,他看出了這位女士身上與眾不同的氣質。

“您好,我是Lebret先生的助理兼翻譯,陳先生約我下午三點來找他。”

“您好,我是小兒外科醫生,陳先生約我下午兩點半,但他直到現在都沒出現。”穆之南說,他起身做了個“請坐”的手勢,“要不您在這兒等他一下,我去門診看看。”

正說著,目標人物出現。

他無視站在門口那麽高一個穆之南,脫口而出:“Hey Zoe!不好意思啊我在院長那兒有點事耽擱了。”

穆之南心說我才是那個需要你“不好意思”的人吧。

穆之南提出先回科室,等這位女士談完了之後再來,被陳百川留住了,於是他旁觀了一場以商務會談為名眉來眼去的過程。

他認識Zoe看陳百川的眼神,太熟悉了,楊朔看他就是這樣,李靖看段青卿也是這樣。

等她一走,穆之南就問:“所以你是想找我談公事,還是和那位女士的私事?”

“本來是要談公事,但剛從院長那兒回來,還沒確定,所以臨時改成私事了。”陳百川也不避諱,笑笑說,“我這段時間在想,當一家小規模的醫院院長也沒什麽意思,換個環境,去歐洲定居也不錯。”

“什麽?”穆之南被嚇了一跳,“去歐洲?和……她?”

“是啊,去法國。”陳百川按住穆之南的肩膀讓他坐下,“我也沒想到,人生差不多走到一半了,還會陷入另一場感情,甚至還想和她跑到地球的另一邊去。”

穆之南顯然難以理解:“這事兒是你陳百川能幹出來的?你那年離婚的時候是什麽心態,你和前妻做最好的朋友的時候是怎麽想的,你不是自認為對感情看得很淡游刃有餘麽,怎麽會戀愛腦了呢?”

“穆之南,一個突然改變取向的人有資格說我戀愛腦嗎?”

“哈哈!”師兄弟相視而笑。

“相信我,我是抗拒過的。”陳百川說。

“我相信,你配不上人家。”穆之南說。

“嘖,怎麽說話呢!”陳百川瞪了他一眼,卻也承認了,“唉,真的,當一件特別美好的事突然降落在自己頭上的時候,本能是不信的,就像你說的,她圖什麽?Zoe不只是個知名設計師的助理,其實她本人也小有成就,自己還開著一家設計工作室……唉,別說你不信了,我也不知道她為什麽看得上我。”

“先不提感情問題。”穆之南說,“我想知道為什麽一家小醫院需要邀請全球知名設計師,不考慮成本的麽,咱們省級的兒童醫院都設計得灰頭土臉毫無亮點,看著像個IT公司的辦公樓。”

“Mr. Lebret的太太是中國人,家鄉就在那兒,甚至她小時候就是在醫院規劃的那塊地周圍長大的,有些鄉愁在裏面吧,說是要把那家醫院設計成一個小朋友不再害怕的夢幻城堡。”

穆之南“喔”了一聲,以他理性冷靜的思維模式來看,再夢幻的地方,小朋友們去打一次針抽一管血做一個手術之後就不肯再去了,醫院本就不是個做夢的地方。

陳百川說:“所以請這位設計師,也算是機緣巧合吧,就像我和Zoe,也想不到會碰上彼此。”

穆之南跟著笑,他想,人生裏總有些不期而至的變化,不到那一刻,誰又能預料得到呢。

這一天下了手術,穆之南回到更衣室坐著,沒著急換衣服,把頭抵在櫃子上休息。更衣室很涼爽,金屬的櫃子在這樣的溫度下,就像一大塊冰,額頭放在上面很舒服。

他拿出手機,看到置頂處一條新留言。

Shawn Yang:寶貝兒什麽時候下手術?給我回個電話唄?

穆之南立刻打了過去:“有事?”

“哎你下手術啦,上樓再說吧,我在17樓呢。”

穆之南覺得累,不想動:“說吧,我先不上去。”

“確實有個事兒,得跟你溝通一下。”

“這麽……嚴肅麽?你說。”

“咱媽要回國這事兒你知道麽?”

“知道,常寧說了。”

“還有,她不是一個人回來的,有個人陪她一起,說想來看看你們兄妹兩個。”

“啊?什麽人——哦~”話說得太隱晦了,穆之南反應了一下才明白他是怎麽意思,他笑了一聲,“呵,汪女士厲害啊,無縫對接。”

“穆之南!”楊朔很少疾言厲色,這一聲喊得有些重了,“有些隱情你不知道,別這樣說話,好麽?”

穆之南自己都感覺到了自己的惡意,有些不好意思:“我……情緒不好,口不擇言了對不起。”

電話裏說不了太多,楊朔從很多想表達的話裏挑出了一句比較柔軟的:“寶貝兒,你媽媽這些年,也並不快樂。”

穆之南深吸了口氣,沈默半晌:“他們來了,要……一起吃個飯麽?梁一成岳父母家裏開私房菜館,在離山半島的半山腰,可以提前跟他定,食材和環境都是頂級的,每天就接待兩桌客人。”

說起母親,穆之南其實對她的感受很覆雜,小時候當然是最依賴媽媽,父母離開之後,他對母親也恨不起來,尤其是兩個人每次回北京去看望他,跟在父親身後的那個身影總是籠著一層晦暗的寂寞和傷感,似乎被拋下的不止穆之南本人,還有母親的靈魂。所以每次見面,敏感的少年都在想,我的媽媽,看起來好可憐,我要不要安慰她,說我挺好的。甚至每次收到來自遠方的匯款,他都告訴自己說,這是媽媽在想念我。

這天下班,楊朔帶他去吃火鍋,在熱氣蒸騰裏,他聽到了關於母親的往事。

準備和母親一起來的那個人,楊朔管他叫林叔叔,40年前,當他還是小林的時候,和母親汪清是一對戀人,他在另一座城市的政府機關做文職工作,母親有一天去看望他,原本計劃是當天來回,但火車遇到軌道維修,晚點了十幾個小時,到了那兒已是深夜。那年,去賓館入住需要開介紹信,他們沒有,想著天快亮了,在小林宿舍休息一下,第二天就回去了,誰知就在天剛蒙蒙亮的時候出了事。

一對未婚男女共處一室,是作風問題,小林為了維護女朋友,和來檢查的人打了起來,原本只是批評教育,加上了打架鬥毆,性質就變了,在嚴打剛開始的年代,算是刑事案件。

汪清的父母怕女兒受牽連,連夜趕來帶她遠走,而她不知道的是,小林因此獲罪,被判服刑五年。她那段時間寫了很多信,都石沈大海,等到小林刑滿出獄,只聽說她已嫁為人婦,音信杳然。

二人再次重逢是在某一年的香港,彼時小林已是中年,孑然一身,無根無絆,過著平常的日子,出版過幾本書,寫過一些劇本,算是個作家。汪清回國,在香港轉機,閑來無事去逛書展遇到了他,距離那場離散已經過了二十多年,彼此留了聯系方式,但僅限於逢年過節互致問候。

直到穆珩域突然離世,小林在已經變成老林的年紀遠赴澳洲,幫著汪清處理瑣事,聽到這裏,穆之南突然問:“常寧知道麽?”

“不知道,媽媽還不知道怎麽跟她說,畢竟她也是深愛父親的。”

“那……”穆之南猶豫片刻,“如果需要的話,我來跟她談。”

穆之南最近,接收了太多意料之外的信息,他有點頭疼,畢竟他是個習慣安排一切,認為萬事萬物最好都要遵循計劃進行的性格,這個突然從天而降的母親的“朋友”,讓他多了一些難以捉摸的感觸,他理解兩個人堆積多年的情感和遺憾,但自己和母親之間的問題還沒處理好,多出來的這個人,他不知道如何面對。

悶悶不樂了一路,穆之南回到家,突然對著楊朔猛推了一把,楊朔沒預料到在自己家還能被偷襲,呆呆地跌坐在沙發上,不知所以:“你——幹嘛?怎麽了?”

穆之南不說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怎麽了。

“生氣了?生我的氣還是別人?”

“你。”

“我?”楊朔一頭霧水,回顧了從下班到現在說過的每一句話,想不出來有哪一句值得氣到動手,但先道歉總是對的,“那……對不起?但你總要讓我知道是因為什麽生氣的吧,我以後才能多加註意,下不為例啊。”

穆之南沒忍住笑出了聲。

“哦,鬧著玩兒的啊。”楊朔放下心來。

穆之南卻說:“你下午給我打電話……態度不好。”

楊朔趕緊解釋:“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沖你發火,你也知道你這張嘴,我怕你一時不高興說話傷人自己也後悔。”

“嗯?我這張嘴怎麽著了!”

“你這張嘴——”他及時剎車,一把扯過穆之南的手,拉著他坐在自己腿上,“特別性感,非常誘人,來吃一口!”

這個秋天臨近結束的時候,陳百川終於要去籌建新醫院了,但穆之南還沒等到他跟自己說什麽,就聽到了一些意想不到的小道消息。

巡回護士正在幫他穿手術衣,一旁的麻醉醫生問:

“穆主任您聽說了沒,馬上要來的兒科主任是從兒童醫院來的。”

穆之南搖搖頭,聽到器械護士說:“據說正在辦離婚。”

麻醉醫生問:“你們怎麽連這種事都知道?”

“我同學在兒童醫院的消化內科,說這位主任就是從他們科上去的,沒幹多久呢,跟老婆鬧離婚,就到咱們醫院來了。”

“兒童醫院的大內科主任,到別的醫院應該做個副院長沒問題的吧,怎麽會屈就在這兒?”

“他岳父是兒童醫院院長,懂了麽?能上去也是因為這個,要走也是因為這個。”

“哎哎叫什麽名字啊我上網查查看他長什麽樣。”

“白禮郃。”

聽到這裏,穆之南突然問:“你說誰?”

“白禮郃白主任,穆主任您認識啊?”

“認識。不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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