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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來自穆之南的郵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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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來自穆之南的郵件

不在一起生活,楊朔和穆之南的時間有些重合不上,通常都是空下來看手機,才發現對方的留言或照片。小楊主任執著於一種幼稚的游戲,每次看到他的小黑貓在移動,都會賭一把他接下來往哪個方向走,偶爾正在使用的時候收到小紅心,垂體分泌的內啡肽能夠他開心好一陣子。

特別像回到了情竇初開的年代,幼稚但樂此不疲。

最近PICU收治了很多危重患兒,他這天沒回家,淩晨三點才下樓休息。打開新郵件提示,發現其中一封是來自穆之南的,密密麻麻很多中文。楊朔不由得僵直了背,第一反應是封分手信,嚇出一身冷汗。

快速讀完,才發現不是,他帶著笑意躺在床上,又從頭細細看起。

Dear Shawn,

精釀真是不可貌相,明明只是啤酒,卻很快就醉了,以後再也不喝了。

我住的酒店,不在城市中心,原以為會是比較安靜的地方,沒想到,主樓背後的空地,到了晚上突然變成夜市,熱鬧非凡。

那天和大師姐約好去看望她,我去停車場開車,夜市人很多,每輛車都靠得很近,剛開出來,就看到一個小孩從前面跑過,我剎車時下意識打了點方向,沒撞到小朋友,卻蹭到了旁邊的車,報警聲很響亮,唯恐全世界註意不到似的。

幾名彪形大漢圍上來,其中一位還拎著烤串。

我說,不好意思啊,我馬上聯系保險公司。

為首那人說,哎呀,我車停的靠你太近了是吧。

說實話,當時路燈不太亮,我看不清他的表情,還真有點緊張,搞不清他是諷刺還是客氣,畢竟那個體格和氣質,一看就是很不好惹的一群人。但他抹了一把蹭到的位置,又說,沒事兒,不耽誤開,回頭再蹭哪兒一起去補,別折騰了怪麻煩的。

原來是真的豁達。

我說,確實蹭到了,還是聯系一下保險吧,我今年還沒出過險,不麻煩。

他說,咱倆車是同一個牌子的,說明什麽,說明咱們審美一致,有眼光,這就是緣分,不要客氣。然後看了看我的車牌,說,喲,外地來的?那就是客人啊,一起擼個串?我朋友開的,保證貨真價實。

這很少見,我感覺他們這群人比你還熱情。我說今天不行,約了人,並且鄭重道了歉,明明是我蹭到人家,結果對方一點都不介意的樣子反而讓我心生愧疚。

那位大哥說,嗐,車嘛,就是個交通工具,我最看不慣那種把車當老婆動不動就洗洗擦擦寶貝得不行,至於麽,對一個機器這麽真情實感,這不有病嘛,你見過有人回家抱著掃地機器人睡覺的麽?

這話聽起來特別像你能說出來的,是不是很有趣?我當時覺得,如果你在,應該會迅速和他們打成一片。

我也不知道哪兒來的興致,就跟他說,我會在這個酒店住挺長時間,如果有空過來,請他們燒烤。

結果,他們不但答應了,還約我第二天一起去爬山。

那天,我去了大師姐家,她因輕微中風剛出院,雖行動不便,看到我還是很開心,張羅著要做紅燒魚給我吃。

師父的徒弟們,大師姐是跟他時間最久的,小時候我記得她做菜很好吃,經常買一大堆東西到師父家,每次進門都先喊我去幫忙,不是拎著活蹦亂跳的魚就是雞要跑了去抓雞,她一來,家裏便熱熱鬧鬧的。

師姐真的是老了,頭發已經花白,臉色也有些灰暗,但我始終記得她卷起袖子在院子裏洗菜的樣子,記得她彎腰,把辮子甩到身後,幹活很利落,人很爽快的樣子。

聊起師父師母,她又落了淚,說當年丈夫早亡,孩子年幼,如果不是師父幫著,她也不會從一名普通中學的美術老師成長為大學教授,師父家那個小院兒,是她感覺在這個世界上最像家的地方。

其實我也是。

但現在我不一樣了,有你在的地方就是家,即使是17樓的值班室。

對了,在師姐家還有個很好笑的事,我到了沒多久,她兒子回來,此人比我大了幾歲,師姐讓他喊舅舅,給我嚇的火速拒絕。

(笑出眼淚emoji)

第二天我真的應邀去爬了山,這裏的山和東海的山不太一樣,最多算是個小丘陵,沒多久就爬到了頂,但山頂風景不錯,可以看到城市中心的現代感,山腳下又有一片湖水溫柔相伴,真是個不錯的地方。

我記得那次和你一起山上露營,你跟我說人工修的水庫和天然的湖泊有什麽生態方面的區別,當然,現在我已經忘記了,只記得你講過的,高中時候到湖邊釣魚被蛇咬的故事。

和你相處的時間裏,大部分的時候都是你在講,我很少分享以前的事,大概因為我的生活寡淡,一路平凡地走過來,沒有什麽特別開心也沒有什麽有趣的事。

一個普通醫生的成長歷程,也許很多人都像我一樣,按部就班地讀書考試,高考成績還不錯才能進醫學院,再重覆地讀書考試實習,通常七八年之後才能進入一家大一點的醫院,但人生歷程單薄到可憐,此時我突然有些理解為什麽很多醫生個人感情生活特別豐富,也有這方面的原因吧。

不要誤會,只是理解,我不是這樣的人。

山下的湖邊有些不錯的設計,比如沈水廊道,它大概有兩米的深度,左右和腳下都是玻璃,穿梭在水草和魚中間,感覺自己也潛入了水下。

那是一個可以安靜坐很久的地方,我看到日光從淺綠色的水中透過來,水草搖蕩,光也悠悠晃著,有時刺眼,有時又溫和得過分,我在想,活著,總會有些不由自主閉上眼的時刻,再強的生命力,也無法超越衰敗和死亡,我本身不怕死,但我沒辦法經歷愛的人離去,這就是老楊那件事動搖我的原因,如果老楊真的不在了,我大概率也不會繼續在那兒。

塵世短暫,而我的生命太貧瘠,值得珍視的人少了一個,就會塌掉一個角。

我想你會說,事情已經過去了,別把自己困在那個時刻。

我懂。

湖中的島是個小的水族館,我沒進去,但從橋上經過的時候遇到一件有意思的事,有個劇組在拍外景,問我可不可以在橋上多站一會兒,有個情節是女主角遠遠看到我,想到自己的分手很久的男朋友,心生感觸,所以給他打了個電話,誰知男友就在不遠處,兩個人久別重逢,這樣一個俗套的片段。

我拒絕,但他們說不用正面出鏡,就拍一會兒背影,如果實在為難,可不可以借用我的風衣給臨演穿一下也可以。

原來不是看中我本人啊,還真有點失望。

不過衣服還是不想外借,拍背影就拍背影吧。

過程很簡單,就倚在欄桿上,只是當時陳主任恰好打電話給我,我接了,接完跟他們道歉說是個緊急電話,但他們說很好很自然,於是我的演員生涯就順利結束了。

到最後我也不知道他們在拍的戲叫什麽名字,導演名字也跟我說過,但我忘記了。

不過知道自己的背影會出現在某一個影視劇裏,也挺有趣。

你打電話來的那天晚上,我和新認識的那群人約了宵夜,知道我的職業,他們還特意喊了幾位醫療行業的朋友一起。

起初,答應和他們一起吃飯,只是想答謝他不介意我蹭了車。其實,即使報了保險,我也不需要花錢,但總覺得這種豁達和開朗,不是數字或者錢能夠量化的。

燒烤攤比較簡陋,一個很高的架子上掛了一只羊,對的,就是一只完整的羊,據他們說,生意很好,今晚這只羊很有可能不夠用,可見這座城市的夜宵很受歡迎。他們的桌子比普通飯桌低一些,相對的,也沒有椅子,都是矮矮的小板凳,說實話,坐著很局促,並不舒適,我原本是想吃一點就先告辭,沒想到相談甚歡。

其中一位做藥物研發的朋友,聊到了醫院,說正在進行的臨床試驗,正巧在兒科,提了幾個認識的醫生,果然有同學,然後一個電話就張羅了過來,那位仁兄說過幾天有個先天性半椎體畸形手術邀我去看,給好好一個假期加了一個學術交流的項目,你說是不是很無奈。

說起被蹭車那位大哥,我們之後就“交通工具”這個話題又聊了很多,他說,如果是古代,他有一匹馬作為代步工具,會對這匹馬產生情感,因為它有生命,能互動,但車他是不能理解的,都是一堆零件嘛。

後來我才知道,這大哥是做重型機械設計的,咱們路上開的這些,可能在他看來,像玩具一樣,由此,視野開闊是一件很重要的事,這大概也是豁達的來源吧。

他們知道我是第一次來,向我推薦了這座城很多著名旅游景點,漢墓、王陵、小型的兵馬俑,烈士紀念公園,我問,怎麽全都不是活人?他們笑說,如果想看活物只能去動物園。又有一個人說,其實還有個地方很棒,古戰場遺址,風景非常好。我在心裏嘆氣,那地方的冤魂恐怕只多不少吧。

不得已去了博物館,正巧遇到漢畫像石雕展,很震撼,震撼程度以我有限的文字水平不太能描述的出來,這可能就是“要帶楊朔來看一下”列表上其中很重要的一條。

這些古代作品內容特別多,天神祭祀和傳奇故事就不說了,很多當時的人文藝術和現實記錄就像是那個時代的紀實攝影作品,是一個通往過去的傳送門。而且他們的描繪裏,那些線條居然可以做到流暢和剛硬並存,比如一個姑娘坐著馬車,你能看得出女性的柔美,衣裙飛揚,也能看得到馬身上的肌肉輪廓,跑起來的律動和力量感,真是嘆為觀止。

相比脆弱的照片或電子圖像,保留在石頭上的藝術有一種無限接近永恒的美感。

所以這個時候特別想你。

所以慶幸當年在石頭上雕刻了你的名字。

Love,

北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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