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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關於狼來了的病例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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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關於狼來了的病例分析

第二天,楊朔的實習生也到了一批,七八個人,像群醫鬧似的堵著PICU的門口,他走出電梯門甚至緊張了一下,隨即發現他們都背著包,白大褂都沒穿,有些拎在手裏,其他的應該都裝在包裏,不太像醫生倒是像一群即將出遠門的廚子,“進去吧,少爺小姐們,跟這兒等誰呢?”

見到一個年輕醫生跟他們開玩笑,學生們沒當回事,領頭的問:“請問楊主任在麽?我們是來報道的實習生,我是組長。”

“巧了,我就是楊主任他本人。”

“啊……”

學生們三言兩語地跟他問好,對這位不顯山不露水的主任印象不錯,年輕帥氣性格溫和很好說話的樣子,但PICU的大門在身後緩緩闔上的下一分鐘,此人顯露了他兇殘的一面。

“先說好,你們身處的科室是全院最辛苦的地方,我的理念是能幹就幹,不能幹就在旁邊看,但是站旁邊不要擋著別人幹活。要時刻記得這個科室的性質,危重,全是危重病人,有把握再上手。”

“PICU的排班和其他科室不同,要跟緊自己的帶教老師,他們睡覺了你們才能睡,如果他們醒了,你們也要第一時間跟上去,別讓我看見全世界都在忙只有你躺著。”

“你聽到的這些儀器的聲音,不光是那些小小的生命在掙紮的聲音,也有死神的敲門聲,你們要做到能從很多聲音裏面辨別出哪些是安全的,哪些是你需要迅速處理的。眼觀六路耳聽八方,PICU就是這樣的要求。”

“在這個科室,生命流失的速度是你想象不到的快,當然了,錢也是。別像不要錢一樣肆意揮霍,你摸過的每一樣耗材都會算在病人頭上,進來這裏已經需要花很多錢了,不要浪費。”

“我一向都認為高標準嚴要求才能鍛煉出人才,你們如果能從PICU順利出科,那這個醫院的其他科室就像度假村一樣,希望你們劫後餘生,高高興興地從我手裏離開。”

楊朔的訓話使得這群實習生的面色越來越灰暗,學長們口中流傳的“玉樹臨風大魔王”果然名不虛傳。

每個醫生帶學生都有自己的風格,楊朔的理念是一只羊是放,一群羊也是放,只有人多了才能在裏面挑到好的,以數量取勝。但穆之南不一樣,他說自己沒那麽多精力,反正都是一片空白,教一兩個教到好用就可以了,以質量取勝。

這天下午,楊朔帶著他的羊群,穆之南帶著他的精選,一起來到了18樓兒科會議室,參加婁可的病例分析會。

婁可小朋友這次在兒內科住了差不多一周,把能做的檢查都做了,其中不乏一些有點痛苦的侵入性檢查,方軼康主任覺得這個病例有必要開個會討論一下,他甚至還聯系到了省兒童醫院接診過婁可的醫生,遠程參加。

這是個專家雲集的病例分析,會議室裏滿滿當當都是人。

兒童醫院的醫生介紹完了婁可的就診記錄,總結道:“在我們科室住院的情況就是這樣,我們也接診過不少被懷疑生病的孩子,基本上都是做好了檢查排除問題就沒事了,有幾例確實存在其他方面的疾病,也已經得到妥善治療。這個病例確實不一樣,其他就不說了,就我自己的感受,我們平時正常狀態是把醫學術語翻譯成白話,說給患兒和家長聽,而不是像婁可媽媽這樣,把我們拐彎抹角組織好的語言再總結成醫學術語,剛開始我以為她也是同行,結果不是。”

在場的接診過的醫生頻頻點頭,大家都是同樣的感受。

管床醫生宋安說:“我那天註意到,婁可媽媽留的緊急聯系人電話,其中一個是自己的父親,我就試探性地打電話過去,旁敲側擊問了一下婁可媽媽的情況,老人家說,沒生孩子之前,她自己就這樣,一直懷疑自己身體有各種各樣的病,頻繁去醫院看病,後來有了孩子,她自己就不看病了,前兩年還好,就最近這兩年,又開始了頻繁帶孩子看病。我問他,看病也不是免費的,家裏的財力支持這樣麽?他說,女兒對醫保報銷的政策條款非常明確。”

“對,這一點值得註意,說明她並不盲目。”兒內科方主任點評道,“其實開這個病例分析,是想綜合各科室以及外院接診過的醫生,得出一個確切的診斷。那天大查房,我當著所有醫生護士和學生的面提出可不可以單獨和孩子聊幾句,可能是人很多,婁可媽媽沒好意思拒絕,之後我們和婁可聊了很久,他幾乎每句話都以‘媽媽說’為開頭,媽媽說他生病了,媽媽說他這裏或者那裏疼,但他在幼兒園不疼,在小區裏玩的時候也不疼。”

說到這裏,大家也都差不多明確了,婁可經歷過幾次住院,大大小小的檢查全都沒問題,大概率是真的沒生病。

方主任的視線轉向後排:“同學們有什麽意見麽?趁著這個機會我們來探討一下。”

會議室人很多,椅子已經擺不下了,很多學生都是站著的,勉強擠在前排的楊亞桐問了一句:“是不是媽媽的精神方面出了問題?”

聽到自己學生突然發言,穆之南半側過頭,看了他一眼,楊亞桐察覺到了這個意味不明的視線,閉上了嘴。但楊朔卻鼓勵了一句:

“說一下你的想法,那位同學。”

“是……妄想癥麽?她總覺得自己或者孩子有病。”

“妄想癥要怎麽判斷?”楊朔問了一個超出兒科範疇的問題。

楊亞桐答道:“評估精神狀態,妄想障礙患者除了妄想之外,精神意識水平通常是正常的,同時還要排除其他誘因,如身體疾病、藥物影響等。妄想癥通常是根據妄想的內容分類的,比如被害、嫉妒、誇大等等……”

看得出這是個學霸,旁聽的心理科常主任也沒發現什麽漏洞。

之後又有很多醫生發表了個人看法,診斷基本上都集中在精神方面。

楊朔聽完,總結道:“疑病當然是妄想性障礙其中一種癥狀,但我覺得,針對這個病例,還可以大膽一些,婁可的媽媽各種行為都符合孟喬森綜合征和代理孟喬森綜合征。”

這是個在國內很少被確診的精神疾病,對它的了解基本都來源於國外的文獻,根據美國《精神疾病診斷與統計手冊》,婁可媽媽反覆多次就診,在兒子住院期間,時不時地向醫生提出他身體發生了哪些異常,即使通過檢查都證實了孩子一切正常,她也不願意相信,頻繁轉科室轉院治療,從這些典型特征,已經可以做出確切診斷。

這個病例,以方主任下了婁可出院,建議婁可媽媽轉入精神科治療的醫囑作為收尾。

會議結束,李靖和楊亞桐跟著穆之南一起下樓。

“病例分析會,有什麽心得?”穆之南問。

李靖搶先答道:“這個病例很特殊,我感覺做這個確診也不容易,要從時間方面縱向分析,從他們剛開始入院就診開始,而且還需要各個科室甚至外院的意見,很覆雜。”

“對的,做這個診斷需要很慎重,畢竟先例很少。”穆之南轉頭問楊亞桐,“你呢?”

“老師……”楊亞桐沒直接談病例,他問,“我剛才,貿然發表自己的意見,是不是不太對?”

“你覺得呢?”

“可能是不太好,主任們都還沒說話呢,我就跳出來,而且說的也不好。”

“我沒覺得,敢發言總比站那兒什麽都不說的強。”

李靖撓撓頭:“啊?老師您說我麽?我就杵那兒什麽都沒說。”

穆之南笑道:“沒說你,我說過了,多聽是必要的。”

楊亞桐問:“會不會有人覺得我自不量力?”

“大家都很忙,沒時間在意這些細枝末節,有些主任還很喜歡這樣的學生,至少多發言多提問能直接了解他的想法和水平。”

“哦,沒事就好,您剛才回頭看我一眼,我以為自己過分了。”

穆之南感覺這個學生的心思過分敏感,跟另一個大大咧咧的完全相反,大概他們倆關系好是一種互補吧。

“我當時只是想確定是不是你在說話,沒別的意思,別想太多,如果你說的有問題我會直接糾正,不會什麽都不說。”

“可我剛才,確實是說錯了。”

“病例討論,只存在不同意見,沒有絕對的是非,小楊主任讓你繼續發表看法,說明他也認同你考慮的方向——”

正說到小楊主任,小楊主任本尊就出現在了值班室門口。

“在聊什麽?”他一邊換衣服一邊問。

“說剛才那個病例。”穆之南順手把他的白大褂接下來,扔進洗衣籃,好像是在手術室,器械護士遞過來一把血管鉗,一樣的動作嫻熟,重覆過千萬遍似的。

楊朔大大咧咧往床上一躺:“唉,狼來了的故事總算是告一段落了。”

學生們只見過PICU裏雷厲風行的小楊主任,很少見他這麽閑適的樣子,倒是新鮮,一時間楞住了。

李靖為人活絡一些,先自我介紹了一句:“楊主任您好,我是李靖,立青靖。”

“謔,哪咤他爹啊!失敬失敬。”楊朔坐直了身子,好像真的是要拱手的樣子。

“哈哈哈不敢不敢!”

穆之南:“別貧了。糾正一下,是小楊主任,楊主任還沒正式退休呢。”

楊亞桐接著說:“小楊主任您好,我叫楊亞桐,本科實習輪轉的時候去過兩次PICU,一次叫小藍一次叫4號,不知道您還記不記得我。”

“哦~你這麽說我就……”他故意停頓,賣了個關子,“還是不記得。”穆之南身邊的他輕松自如,也會跟學生們談笑,“不好意思啊,我那兒實習生來來往往太多了,還都穿著無菌服,就露出半拉腦門兒和眼睛,真的很難認識你們。”

大家都笑,楊亞桐繼續問:“那小楊主任,您說,婁可和他媽媽還會不會再來?”

“說不準。雖然已經下了診斷,但你根本不知道婁可下次來,是不是真的病了,最多就是門診檢查清楚,先不收住院。”

他給這兩個初出茅廬的年輕醫生,展示了一個近乎認命的無奈的笑:“因為醫院這個地方,不存在‘狼再也不來了’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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