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5章 兒子與女兒-7

關燈
第95章 兒子與女兒-7

與陶沛廷短暫的見面,完全不能令葉懿川減緩想見他的念頭。那更像是久旱的人終於嘗到一滴水,他身上的每一個細胞都在躁動地渴求一場大雨。

從陶沛廷離開以後,葉懿川即使坐在教室裏,腦子裏依舊全是和陶沛廷在一起的畫面。就連他們第一次在公共廁所門外見面的畫面,也反覆閃現在葉懿川的腦海裏。那根本就不唯美,也不浪漫,卻偏偏揮之不去。

如果給陶沛廷打電話或者發短信,說要見面,會怎麽樣呢?

想到陶沛廷,葉懿川這被葉湧亮毆打過的身體好像忘了痛。雖然葉湧亮說今後每天都會來接他放學,星期日的晚上他確實也來了,不過這仍不能阻止葉懿川冒出逃跑的念頭。

那應該算不上逃跑,他肯定還是會回家,否則葉湧亮鬧到學校來,後果就不堪設想了。不是逃跑,只是依然想自己回家,不想由葉湧亮接送罷了。葉懿川用這樣的理由說服自己,同時打算把同樣的理由告訴葉湧亮——在被葉湧亮抓住質問的時候。

葉懿川不知道葉湧亮會在幾點出現在校門口,他得在葉湧亮來以前走才行,否則,就算從別的門離開,也有可能被葉湧亮發現。

這麽一來,他就不能等到晚自習結束時再走了。

晚自習的最後一節課,對葉懿川來說,史無前例的難熬。非常奇怪,高中三年,葉懿川從沒有早退過。他的個性雖然孤僻,可在老師和同學們的心目中依舊不失為品學兼優的好學生。偏偏這樣的好學生,終於在高考臨近時出岔子了。想到這裏,葉懿川在心裏笑了笑,並非自嘲,反而有一點離經叛道的興奮感。

早退逃課而已,這有什麽?班上去年就有主動輟學的同學,和他們比起來,葉懿川自認為這完全不是問題。

最後一節課正好沒有老師前來講解,也沒有小測。為保險起見,距離下課時間還有半個小時,葉懿川就開始悄悄地收拾書包。如果拎著書包出去,肯定會引起別人的註意,葉懿川選擇把抽屜裏的書全搬到桌面上,又將雜物整理一遍,騰出空間把書包塞進去。

不料,他做完這些,正打算起身離開,就瞄見同桌不可思議地看他,小聲問:“你要走了?”

葉懿川連準備好的借口都沒來得及說出口,面上僵了僵,答道:“嗯,有點事。老師要是來,問的話,你就說我上廁所了吧。”

同桌像是不敢相信他會逃課,楞楞地點了點頭。

離開以前,下意識地,葉懿川防備地瞄了陶浚邦一眼。確認他正在埋頭學習,葉懿川貓著腰,輕手輕腳地溜出教室。

生平第一次逃課,葉懿川不確定這會不會是最後一次。他沒有膽子通過校門離開,卻有膽子爬樹翻墻。

如果不是白天看著陶沛廷從外面翻進來,或許葉懿川的動作不會那麽利索,完成得也不會那麽順利。順著樹幹爬上墻頭的那一刻,葉懿川突然有一種奇妙的感覺,像是自己在這一秒鐘變成了陶沛廷,他變得像陶沛廷那樣自由、坦蕩。

可惜,翻上墻頭雖然順利,從墻頭往下跳時,葉懿川卻不小心崴到了腳。

但是情況不嚴重,他稍微多走幾步,就完全感覺不到疼痛了。

望著黑魆魆、靜悄悄的街道,恐懼開始慢慢將葉懿川包裹。他趕在自己被黑暗吞沒以前往光亮傳來的方向飛奔。

關於去哪裏,葉懿川早有打算。假如現在去民中,陶沛廷還沒有放學,他要麽得在校門外等陶沛廷,要麽陶沛廷翹課出來。葉懿川自己是翹課出來的,卻還是希望陶沛廷能留在教室裏學習,所以他直接去陶沛廷租的房子那裏。這樣,等到陶沛廷回去,他就能給他一個大大的驚喜!

選擇去那裏,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他在那裏留有女裝。他想趕在陶沛廷回去前到那裏,好好地化一個妝,穿漂亮的裙子。哪怕臉上還帶著傷,葉懿川依然執拗地要完成那天沒有實現的計劃。

那天,假如不是葉湧亮突然回來,他可以穿著女裝和陶沛廷約會的,非但如此,陶沛廷還答應他會給他買裙子。

葉懿川自然不到非穿女裝不可的程度,然而所有的美妙全被葉湧亮打斷的事實,令他實在難以甘心。

不讓他穿,他偏要穿。他選擇變成不男不女,選擇讓葉湧亮不痛快。雖然,葉懿川根本不敢當著葉湧亮的面做這些報覆性的舉動,他也知道自己這樣只不過是自欺欺人。但他已經足夠可悲了,他不在乎更可悲一點。

因為離開學校的時間早,葉懿川還趕上了最後一班公交車。

沒有開燈的車廂內只有葉懿川一名乘客,車輛經過鬧市區,外面的燈光把車廂照得忽明忽暗,像是一個萬花筒,或許從外面看起來五彩繽紛,在裏面卻是支離破碎。

越是臨近晚自習結束的時間,葉懿川越是忐忑。他害怕葉湧亮已經到了州中的門外,不敢想象葉湧亮等不到他,會是什麽情形。思及此,葉懿川連忙把手機關機,以免葉湧亮打他的電話。

之後會變得怎麽樣,他管不著了,起碼過了今晚再說。

葉懿川把手機塞進外套的口袋裏,望向車窗外。

鬧市區裏,即便在冬夜,街道依舊熱鬧非凡。葉懿川靠著窗戶,過了一會兒,玻璃上蒙了一片薄薄的白霧。

他揉了揉疲憊的雙眼,想到陶沛廷,緊張、激動的心情忽然間變得平靜許多。

距離陶沛廷租的房子還有兩站路,葉懿川早早就起身離開座位,站在車廂後門等待。

車輛停靠在公交車站臺旁,車內分別用普通話和當地方言播報這一站的名稱。葉懿川沒有下車的意思,車門在他的面前打開了一會兒,最終關閉。

之前的好幾站,因為葉懿川沒有來到後門,站臺上又沒有乘客,司機選擇直接通過站臺。現在司機開了車門又關,分明是葉懿川要下車。等到門關上時,葉懿川回頭望向司機,沒有從後視鏡裏看清他臉上的表情。

不料,在葉懿川收回目光以前,卻看見道路前方不遠處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葉懿川的心猛地向上提,幾乎要喊司機開門,但他的話語在看見後續以後像是卡在喉嚨裏,只能任由車輛慢慢離開。

為了看清窗外發生的事,他連忙順著車廂往後走。他趴在窗玻璃上,確認自己看得一清二楚。

陶沛廷正和一個男人,不,和一個女人在一起!不,確切地說,是一個假扮成女人的男人。葉懿川自己喜歡穿女裝,所以關於男人扮做女人是什麽模樣,他再清楚不過。就算那個人穿得再怎麽成熟嫵媚,姿態比女人更加妖嬈,葉懿川仍能從他的身材輪廓、舉手投足之間判斷,那一定是一個男人!

一瞬間,葉懿川感覺自己的身體涼透了,沒有一絲溫度。

隨著車輛越開越遠,葉懿川眼睜睜地看著陶沛廷把平時給他戴的頭盔交給那個“女人”,讓他坐到他平時坐的摩托車後座上。

那個“女人”從後面抱住陶沛廷腰的一剎那,一滴眼淚從葉懿川的眼眶裏落了下來。可直到連續落了好幾滴,葉懿川才回過神,想起要擦。

霓虹燈的光照在頭盔的擋風玻璃上,光線晃了又晃,風拍打在上面,耳畔皆是呼呼的聲響。

陶沛廷感覺有風吹進了眼睛裏,他瞇著雙眼,迎著風往夜裏駛進。

無意間,他的餘光瞄見阿梅抱在他腰上的雙手。和葉懿川的手不一樣,阿梅的手一看便知是男人的手,骨架大、指節粗,但他卻像打扮自己的臉一樣,對雙手同樣花心思。阿梅在每一片甲片上都做了精致的美甲,右手的食指和小指上都戴了戒指,左手的腕上還有寶石手鏈。

陶沛廷不知道阿梅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想變成女人,他驚訝地發現,自己在認識葉懿川以前,對阿梅的關註不多。他即使知道New Paris裏有一個想變成女人的大哥哥,和阿梅的關系也只能稱得上一般朋友而已。可是,因為葉懿川的緣故,不管是有女裝癖的男人,還是想變成女人的男人,陶沛廷都想試著了解得更多。

終於把阿梅送到一家靠譜的酒店裏,陶沛廷開了一間房。

陶沛廷曾考慮把阿梅帶回自己租的房子那裏,不過想到那裏自從租下後只有他和葉懿川住,他還是選擇不把其他人往那裏帶。

“你就先住這兒吧,別回KTV了。等我和我媽談好再說。”於渺同意阿梅陪酒的事,陶沛廷想起就窩火。

阿梅將這間大床房環顧了一番,說:“我的東西都還在那邊的宿舍裏。”

“我回去幫你拿就是了。”陶沛廷沒心情和他討價還價,“很晚了,你早點休息吧。我明天抽空過來看你。藥你帶在身上吧?”

他點點頭,望著陶沛廷,像是欲言又止。

陶沛廷轉身欲走,看見他的表情,問:“怎麽了?”

阿梅猶豫片刻,試探地問:“阿廷,我不去趾洲,但我也不坐臺了。就在花馬州找工做,行嗎?”

之前明明說得好好的,怎麽這麽快就變卦了?陶沛廷忍不住著急,問:“幹嗎不去?去夢姨那裏,起碼有個照應。你在這裏……”如果說他在這裏沒有人照應,似乎說不過去。

“我在這裏挺好的,朋友都在。再說,就算我不在KTV幹了,渺姐應該也會照應我的。”阿梅牽強地笑了笑。

他非要這麽說,陶沛廷反而找不到理由反駁。先前阿梅哭著喊著說除了坐臺找不到工作,他才建議他去趾洲找夢姨,現在他選擇在花馬州找別的工作做,似乎去不去趾洲,倒無所謂了。而且,假如他留在花馬州的話,陶沛廷隔三差五的也能見著,知道他活得怎麽樣。

陶沛廷真拿他沒辦法,嘟噥道:“隨便你吧,想一出是一出的。”

阿梅感激地笑了笑,說:“改天我就找個房子租了,從宿舍那裏搬出來。”

這話陶沛廷愛聽,點了點頭,忍不住好奇道:“怎麽突然改主意了?”

他垂眸沈吟片刻,赧然道:“我喜歡的人在這裏,就不想走。”

“啊?”陶沛廷吃驚極了,“你男人在花馬州?怎麽沒聽你說過?哪個混蛋?他知道你從泰國回來,又去坐臺了嗎?”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我喜歡他。”阿梅尷尬地笑,“本來想變成女人以後告訴他的,現在沒戲了。”

沒有想到聊男人反而聊到了他的傷心事,陶沛廷頓時無言以對。半晌,他只好倉促地笑,連安慰的話都不知道從哪裏說起,道:“算了,別想那些煩心事。我先回去,明天幫你回宿舍拿東西。”

他微笑點頭。

不知道為什麽,陶沛廷突然覺得他此刻的笑容格外溫婉,和真正的女人一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