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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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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葉

蕭默在西湖買了一套房,想著反正自己也不常回來,買套不大不小的房子剛好。原本一個人住還挺空曠的,典型的三室一廳。但這會三五個人一窩蜂的湧進去,就顯得有些擁擠了。

蕭默看著坐在沙發上的三人,突然犯了難。好幾次看著他們欲言又止,擡手比畫了半天,硬是一個字沒憋出來。

可能是目光太過灼熱刺眼,替林婷按摩手腕的葉言突然冷不丁的擡頭看向站著的蕭默,淡淡開口:“你在找舌頭嗎?”

蕭默:?

蕭默疑惑看著他,這才發現某人一直在默默獻殷勤屈身給人按摩,活像見了鬼,說話的聲音都不知覺得調高了幾個度:“不是,我沒看錯吧?你,葉言,在給別人按摩手?!”

林婷:“……”

實在是她現在身體不太舒服,上早吃的止痛藥藥效也過了,不然肯定和高中一樣,直接給他腦門來個爆扣……

被這個小二百一吼,就連癱在沙發上刷手機的南喬也好奇的看過來……

當時在車上,黑燈瞎火的,兩人又都在前面,自然沒看見後排的兩人在幹什麽。但現在光明正大的,只要不是個瞎子都能看到。

雖然被人明擺著圍觀,但葉言只是稍微頓了幾秒,就若無其事的繼續“獻殷勤”。

南喬饒有興致的看了會葉言,可能是因為這位執拗先生和自己弟弟很熟的份上,他也就忘了之前在機場發生的不愉快。再加上他這個人其實也很自然熟,一時覺得有些稀罕吹噓:“喲,原來南川還是藏著掖著了點,他口中的執拗先生可是天天板著一張臭臉的,你不會是被人奪舍了吧?”

葉言:“……”

可能是怕周圍的人越說越離譜,手下的動作停下,就這麽擡著眼皮無聲看了旁邊那個傻鳥幾秒,似乎是被氣笑了:“她手腕有傷,平時可能會舊疾覆發抽痛。”

南喬聽後把雙手掌心舉起來對著葉言的方向,然後又在嘴邊做了個拉上的動作,默默悶頭玩手機去了。

玩笑結束,蕭默摸了摸自己的頭,斟酌了一下說:“那個……想必你們也都看見了,我家房子比較小,只有……三個房間。”

話音剛落,周圍的氣氛明顯僵持住了,沈默了有大半個世紀。

南喬臉上的表情在短短一分鐘內,已經千變萬化,變了上百種表情,最後逐漸扭曲,可謂是精彩極了。

不知是在腦海裏想到了什麽,南喬突然大聲說:“我不睡沙發!”

屋內剩餘的三人:“……”

相比於南喬的一驚一乍,葉言和林婷就顯得冷靜多了。至少……還沒到面部扭曲的程度,只是微不可查的皺了皺眉。

林婷想了想,哪有主人睡沙發的理,於是說:“我和葉言一間吧。”

說完後,她似乎發現,某些人的眉毛挑的更高了……

誰知蕭默那個二百聽後反倒不樂意了,立馬搖頭否決了這個提議:“不行,孤男寡女的共處一室……不太合適。”

孤男和寡女:“……”

於是某人才挑上去的俊眉,又塌了下來……

就連臉色都陰沈了幾分,看起來很像把這個老同學偷偷刀了。

南喬聽到後又突然擡起頭,用一臉見鬼了的表情看著他,隨後在那對“孤男寡女”看不到的角落,沖他拼命的擠眉弄眼使眼色。

誰知小二百蕭默智商雖然高的出奇,卻都是以情商抵著的……

蕭默這個直性子直接把想要撈一撈自己的好兄弟賣了,只見他看著南喬,一臉真誠的說:“兒子,你眼睛怎麽了?”

南喬:“……”

什麽兄弟情?屁都不是!這個蠢貨誰愛撈誰撈。

南喬繃著一張吃了屎的臉說:“你爹眼睛進月球了,看能不能把它眨出來。”

蕭默:“……”

那……隔行如隔山,祝你好運。

明明這件事已經過了,偏偏這個時候某個負情商的律師又回想了一下從機場接到他們。

再結合一下葉言之前的小心思,已經離家出走二十多年的情商偏偏好死不死這時候回來了。

於是,就見某位律師嘴巴張的能塞進一個雞蛋,瞪大眼睛道:“我靠?你們倆該不會……”

因為過於震驚,後面那句話還稍微劈了個叉。

葉言:“……”

只見南喬默默拿起身邊的一個抱枕,默默地……擋住了自己的臉。

希望這場大戰不會傷及無辜……

葉言的臉色此刻黑如鍋底,他覺得不能再讓這個缺心眼閑著臉,不讓指不定又要說出些什麽蠢話。

葉言突然從沙發上起身,誰料這一動作直接把另一個單人沙發上坐著的南喬嚇了一跳,手裏的抱枕差點沒拿穩掉地上……

林婷:“……”

只見葉言在“萬眾睹目”下,一臉淡定的走到墻角,打開自己還沒收拾東西的行李箱,從裏面翻出一個文件袋。

文件袋是牛皮紙材料,所以盡管已經過去了五年,也會讓人覺得這只是近期打印的。

“這什麽?”直心腸蕭默果然很快就被他手裏的東西吸引了註意,探頭問。

只見某人繃著一張臉,淡淡開口:“遺書。”

表情嚴肅到像真的一樣。

蕭默:“……”

“那感情好。”南喬看到那個文件袋後,把手裏的抱枕丟到一邊,饒有興致的看了會蕭默說,“知道自己因為這個低情商早晚會吃大虧,提前給自己準備好了遺書?唉,你那遺書裏的繼承人就寫你爹我的名字吧?”

蕭默:“……”

於是蕭默就真看見葉言繃著一張送葬臉,把手裏的“遺書”遞給了南喬那個傻叉兒子……

蕭默:???????????

What are you doing?!

見葉言真把文件袋給自己,南喬接過來時表情也罕見的有一絲空白。

葉言垂眸深深看了會那個文件袋,似乎是想起了一些有趣的往事,發了一會呆,良久才低著嗓音說:“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確實算是遺書。”

“是南川的。”葉言啞著聲說。

“……”

傍晚的風漸涼,街邊人影穿梭,溫馨熱鬧,每一陣的風都恰好好處,吹動著一縷縷發絲,撥動著塵世間的每一場機緣。

客廳喧鬧的氣氛戛然而止,一時間竟也寂靜無聲,無人再開口說話。

南喬紅著眼眶,低垂著眸子,睫毛遮擋住底下晦暗不明黑漆的眼睛,他擡手用大拇指摩挲著略微粗糙的文件袋。

過了許久,他才吸了吸已經泛紅了的鼻子,強忍著淚水啞聲道:“他什麽時候給你的?”

是在出事前,還是國外分道揚鑣時?

是永久的離別,還是短暫的告別?

“他出事的前幾天。”他說。

其實南喬早就猜到裏面的會是什麽了。

電腦裏只是一些無關痛癢的線索,用來指定康志興犯罪的實證卻一個都沒有。

南川從小就深信多疑,無論做什麽事,都習慣留個心眼。

面前這個文件袋亦是如此,他怕那些人去事務所把他的辦公室燒了或是怎麽樣。那電腦裏的東西自然都會隨著煙熏,飛往天空,隨著氣流,回到那個郊外,與南川一起被掩蓋。

葉言說:“他給我的時候說,會有人來取的。可能是幾天後,也可能是幾個月後,甚至……數十幾年後。”

因為他相信,這個世界上,總會有第二個像他一樣的人。

一樣追求絕對公正的人。

他一直在等,等一個人來發掘他。

他想說:夜晚的草坪好冷,郊外的野獸叫聲也有些嚇人,我一個人害怕……帶我走吧,與真相一起,永遠的離開這惡臭的暗角。

聽到這,南喬再也忍不住眼眶裏的淚花。眼淚順著臉頰流下,滴落在深色的文件袋上,被暈染開的那一塊地方,更加深沈。

迷霧中,他聽見葉言又輕聲補充了一句:“不過他後來又說,這個人可能是他的哥哥南喬。那個和他一樣,執拗偏執的一個人。”

南川當時無奈的笑了一聲,站在高樓的落地窗前,看了眼這個看似平靜的幽州,說:“其實,真正執拗不得解脫的是我。這些年叫你執拗先生,更多的……是想叫醒我自己。”

——

很小的時候,南川和南喬跟著那個消防員叔叔回家。

在南喬的記憶力裏,消防員叔叔和阿姨似乎和自己的父母關系很不錯。

那個叔叔輕聲和漂亮阿姨說了些什麽,隨後阿姨就紅著眼不敢置信的看著自己和哥哥,可能是怕他們想起傷心事,又重新把眼淚憋了回去。

南川有些害怕的偷偷拉了拉自己旁邊站的筆直的哥哥說:“哥哥,我們……以後沒有家了,永遠,對麽?”

按理說小孩哪裏懂什麽叫永遠,但南川卻覺得,自己的爸爸媽媽永遠的離開自己了。

於某個如往年一般的初秋。

這句話被向他們走來的漂亮阿姨聽見了,阿姨激動的抱住他,嘴裏不停喃喃著:“不會的……這樣永遠是你們的家。”

在近距離下,那時候,南川就覺得。

這個漂亮阿姨是全世界除了媽媽以外,最漂亮的人。可是這個漂亮阿姨卻格外的愛哭……

比我還愛哭,我想幫她擦掉眼淚,卻怎麽都擦不完……

再然後,我在漂亮阿姨家漸漸長大。他們不會強求我和哥哥叫他們爸爸媽媽,阿姨和叔叔對他和哥哥很好,就像對待自己的親生子女一樣。

但奇怪的是,他們卻沒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孩子。

直到有一天,我路過他們的房門時。突然聽見漂亮阿姨說:“這個孩子……你想要麽?”

叔叔一直沒說話,久到我以為他不在房內,其實一直是阿姨在自言自語。終於,叔叔說:“你想要的話,我們就開心的迎接他。”

聽到這個消息時,我很高興。阿姨和叔叔終於有屬於自己的小孩了,我和哥哥又要多了一個玩伴。可是阿姨卻說:“算了吧,有喬喬和小川就挺好的……”

我有點不理解,為什麽……

再後來,我認識了住在舊巷口的老爺爺。

爺爺似乎喜歡坐在一棵槐樹下,無論是春夏秋冬。他很有意思,他會教我很多東西。比如用竹子做竹蜻蜓、用折紙折會挑的青蛙、用樹上普通的樹葉吹口哨、用紙剪出好看的窗簾……

這些我都沒見過。

爺爺在清明節時還教過我用金紙折成一個像金元寶的東西。爺爺和我說,在紙的背面寫下自己的碎碎念,等逢年清明燒給爸爸媽媽,他們就能收到。

第二年的清明節前一晚,我拉著哥哥一起偷偷折了好多好多的金元寶。

每一張紙的背面,都有很長很長的話……

爺爺還知道很多奇奇怪怪的案子,雖然大部分案子都過於深奧,我聽不太懂。

但我喜歡聽。

聽說爺爺的子女都在國外混的風生水起,年頭他的兒子想來接爺爺去國外和他們一起生活。

結果爺爺二話不說從屋裏掏出一把掃帚把好不容易回家一趟的兒子趕走了,他問爺爺為什麽不和家人呆在一塊。

爺爺摸了摸我的頭說:“爺爺老了,走不動路了。死之前還是更希望埋在自己呆了一輩子的國土,落葉歸根。等爺爺走後,小川也會給爺爺折紙錢,寫碎碎念嗎?”

我哭著拉著爺爺的手說:“爺爺不會走,爺爺不要丟下小川。”

“爺爺會和你的爸爸媽媽一樣,變成天上的星星,看著你快樂長大……直到很多年後,小川也漸漸老了,就能再見到我們了。”爺爺說。

都說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他希望他的小川也能和南山一樣,永遠長壽快樂。

瞭望南山群鶴鳴,霧霾繚繞川水流。

所以,他叫南川。

只要日日圍繞在南山邊的群鶴還在,那層層迷霧下的山川河流就不會停。

只要爺爺還在,小川就能永遠開開心心,一直到老。

再後來的幾年,爺爺的子女都回來了,可惜爺爺已經住院了……

等我上了高中住校後,好不容易放假回家。那年的深秋好冷,爺爺院前的槐樹葉子已經掉光了。我想去醫院告訴爺爺,可阿姨告訴我爺爺走了……

我想,那年清明節應該是我有史以來折過最多的一次金元寶。

我們這有一個專門的墓林,舊巷口的老人都在這,我的爸爸媽媽也在。我把金元寶分成三份,堆起來有小山高,但卻沒有石碑後面的三座大山高……

逢初秋,家興燈火槐樹坐。

離深秋,喧鬧人間獨槐樹。

我想,我應該是討厭秋天的……

它帶走了我最愛的三個人,但我又好像喜歡秋天。因為,我是在初秋的時候認識爺爺的。

我喜歡槐樹,尤其是在初秋時,坐在樹底下,低頭看書的感覺。

就好像爺爺還在一樣。

不過,等我以後遲暮之年,可一定不要死在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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