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看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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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遠伐的手機沒帶走。

陸續予先是瞥了一眼,漫不經心的收回視線,她想待會他一定會上來拿。她去廚房削了一個梨,將它切成好幾小塊,拿了一個扔進嘴裏,甩了甩手上水想回臥室,在這個過程裏,顧遠伐的手機持續震動著。

她一直告訴自己不要好奇,但既然他的手機一直震動,她就勉為其難的看一眼。手機保持著三秒一震的頻率快要挪動到桌邊,等陸續予拿到它的時候,它已經不震了。

是一個陌生的未接電話。

陸續予原先是想就掃一下就給他放回去,不料,當她發現顧遠伐的鎖屏界面是自己時,就忍不住想開他手機看看了。

這家夥,什麽時候偷拍的照片啊?照片上的陸續予坐在教室的角落裏出神的在看窗外,直男拍照片一般都醜的要命,可是這張意外的有種朦朧美。

解鎖手機要麽指紋要麽密碼,陸續予不知道顧遠伐的生日,就沒有再試,不過這時手機又收到一條短信息。

“目標八千。”

陸續予小聲的念出信息內容,但並沒有懂它的意思,就在她想深入思考一下的時候,她的頭上突然幽幽的飄來一句話:

“你還想看多久,嗯?”

手指一抖,大半個身子都僵硬在那裏,陸續予心裏咯噔一下,臉都白了。

他從她身後伸出手,食指中指並用,輕輕一提,就將手機拉離陸續予的可控範圍。在這片尷尬的氣氛裏,陸續予努力保持鎮靜,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問了一句:

“餵顧遠伐?”

“嗯?”

“你能不能解釋一下手機鎖屏界面問題啊?”

“我的手機鎖屏怎麽了嗎?”

這人怎麽臉皮這麽厚,非要她逼到點子上。陸續予皺了皺眉,輕吸一口氣,語速緩慢地開口:“為什麽是我啊?”

後面靜悄悄的,像是空氣在瞬間被抽走一般。

她動了動,略有僵硬的側回頭,卻發現他黑目閃爍,眼裏有一絲難以名狀的情緒。那個瞬間快極了,在陸續予剛發現時就被他掐滅,快到她都懷疑自己產生了錯覺。

他挑了挑唇角,傾過身,深深地望進她的眼睛裏。他眼裏帶有幾分輕挑,一如從前對她的模樣:“為什麽?”

“因為你漂亮啊。這個回答還滿意嗎?”

陸續予不依不饒:“比我漂亮的有很多。”

他直起了身子,將手機滑入衣兜裏,慢條斯理的說:“比你漂亮,沒你有性格。”

聽了這話,她嗤的一聲笑了出來,胳膊肘給架在了桌上,拖著腦袋瞇起眼瞧他:“誒喲,顧遠伐,你是不是愛上我還死不承認啊?”

顧遠伐也隨著她笑,“誒喲,陸續予,腦子裏整天都想著什麽呢,我會愛上你啊?”

“你不會?手機鎖屏擺在那呢你別嘴硬了。”

“鎖屏,是我或許對你有點小喜歡。”他伸手擡起她的下頜,眼角微揚,“寵物的那種。我有沒有誇過你很乖很可愛啊,陸續予?嗯?”

“啪!”

她立馬變了臉,陰霾堆聚在她臉上,沈的嚇人。

“看了人手機,還要發發脾氣。”顧遠伐的手被打開,他無所謂的搖頭,唇角掛一絲微諷,長腿一邁離開了房間。

他的手機又開始震動了,表情在離開的那一刻完全陰沈。

地暖,空調,人造的溫度填滿空氣間隙,寒冷應當早被擠出門外,可陸續予居然還在思考空調開沒開。她將自己橫摔在大床上,黑暗中她睜著一雙眼,同天花板對瞪,百無聊賴到了極頂。

她不願意開燈。孤寂降臨到一個人身上時,她便不願意再推開它了,她抱著它,騙自己孤單偉大。老實說顧遠伐一個人住一整棟樓,每一層都這樣又大又空,他會不會特別寂寞?

手機亮了一下,黑暗中那光芒尤為刺眼。她瞇了瞇眼睛,屏幕上的時間提醒了她,她已經躺在床上幾個小時了。過了飯點便不願吃飯,陸續予坐起身子,頭腦裏像有根勺子在攪動。她轉了轉腦袋,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扶著門框走出臥室。

顧遠伐回來了沒有?

這個念頭盤踞了陸續予的大腦,揮之不去。陸續予賴在沙發上看了一會泡沫劇,迷糊間睡著,但睡的不熟,很朦朧很不舒服,不久就又睜眼,醒來時又是淩晨一點。

顧遠伐應該回來了吧?

她怎麽了?

為什麽剛醒就在思考這種問題?為什麽從他走後她便無聊到現在,還滿心期盼著那人回來?她就像個良家婦女……

陸續予真是受不了自己這種狀態了。她換了鞋子,順著樓梯一路向下,卻在二樓停住了腳步,在她看到二樓的房門是微微虛掩,門縫裏隱約閃動著光芒的那一刻,她眼中像是被誰點亮了星點光芒,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自己在興奮,她毫不猶豫的就跨進了房間,帶上門的砰聲才勉強打清她的意識。

她幹嘛下來?待會見到顧遠伐怎麽說?他要是問起來……對了,就說自己太無聊好了。

水聲潺潺,白霧幾縷絲絲悠悠從門縫中溢出,翻卷著上騰。陸續予貓著腰貼在浴室門旁邊,邪惡的念頭竄進她的腦子裏。她好壞啊,不許別人看她,自己還要看別人。

不,就看一下,她想知道顧遠伐會不會被嚇到,如果嚇到,他那副滿是驕傲的臉上又會出現什麽樣的表情,這些表情一定讓人期待無比。

就在陸續予拉開浴室門的那一秒,她身後客廳的燈忽地亮堂了,刺目的黃光擊打她的感覺,緊接著,是那人熟悉、低而沈郁的嗓音:

“想看什麽?”

話語裏摻雜了絲縷揶揄與嘲弄,他的語氣輕飄飄的,卻實打實的使陸續予遭受重擊。

用一個詞來形容陸續予此刻的狀態,當用“呆若木雞”。再用一個詞來描繪她的心理情況,該是“崩潰邊緣”。

他為什麽不在浴室裏?不在浴室裏還放著水,有錢所以不心疼那點水費?可是水是要節約的。

陸續予在浴室門口站得僵直,她努力調整好狀態,接著轉身,她用了自己平生最緩慢的速度,因為她沒有勇氣面對她轉過身時即將面對的人。

他橫躺在沙發上,一只手枕在腦後,懶散散的像頭大型貓科動物。一支煙夾在他指縫間,青灰白的煙氣順著他的微啟的唇齒間幽幽緩緩地溢出,相纏,交合,融濡,最後鋪開成薄淡的一層,他的臉藏在這薄薄一層後,隱隱現現。

“陸續予?”

煙嗓嘶啞,撩到人靈魂深處,心弦為之不斷顫栗。

陸續予一聽名字就顫了一下,完全無法控制。她好不容易才擡起眼睛細看他,卻被他身上浸血的繃帶給嚇著了。她懵在原地,瞪圓的眼睛裏閃著光,下一秒,她慌張的小跑過去,拉住他身上亂纏一氣的繃帶,斥問他:“你什麽情況?你晚上去幹嘛了?怎麽變成這個樣子?”

他沒回答,趁她還沒註意他,落在陸續予臉上的目光裏揉雜了詫異。

她彎下腰從地上拾起翻亂的急救箱,一邊拆開他胡亂纏的繃帶檢查傷口,一邊語氣責備的詢問情況。顧遠伐叼著煙,吊兒郎當的擡了擡胳膊,好讓自己枕得更舒服些,順便看清楚陸續予臉上的表情,他是一臉無所謂的,因為受傷,於他而言,家常便飯。

“顧遠伐!”陸續予一掌打到了他的後背上,脆嘎嘣的一聲“啪”,惹得他皺起眉頭,發出一陣低嘶:“餵陸續予,你能不能女人一點?”

“我問你話呢?你每天晚上都這樣嗎?”

他的腰上有三道大開口的刀傷,有一道傷口從脖子上蔓延到腹部,後背是藤條鞭出的紅印,小腿上劃出的口子深可見骨,最要命的是他身上居然還有彈孔。

這個男人平時到底都幹了些什麽?!

“不是啊,我問你啊陸續予,”他鷹一樣的視線緊緊抓住她的眼睛,語速有故意放慢的意思,“之前也沒見你關心過我啊,你忘了嗎,我可不是一天兩天都被打了。”

這句話使氣氛僵硬了,沈默阻塞了毛孔,她楞楞地坐在那裏,都不知道如何開口。

“我……”

之前確實見他被打她也無動於衷,可學校裏的毆打不至於用上槍械。他身上傷口有新有舊,有的彈孔在自然痊愈,有的仍舊在淌著汨汨鮮血。

他這副身體實在是叫心腸再狠毒的人也不能不無動於衷,可他本人偏偏對此不屑一顧。這種屢見不鮮的態度才最讓人心寒,因為他徹底讓她明白他身為一個怪物,從來就活在黑暗中,世界除了給予他無情的鞭撻和冷酷,其餘一無所有。

除了這些客觀因素,陸續予其實忽略了她自己本身對顧遠伐的感情變化。她並不知道在顧遠伐對她不斷的主動接近中,她早就在心裏接受他了。她迷迷糊糊間依舊不想承認著,以為自己永遠不會接觸愛情。

他在等她開口,他眼裏有期待,他清楚自己在期待什麽。

“我以為你只是受些普通的傷。我沒想到你是這樣。”

得到這樣的回答,他眼裏的期待熄滅了,像被風吹滅的燭火。

陸續予輕輕換了一口氣,她本想閉上眼睛不去看他身上駭人的傷口,但她還想幫他處理一下。她用鐵鑷子夾住浸了酒精的棉簽按在他的傷口上消毒,發現有一條傷口上居然還有歪歪扭扭的線,她不禁詫異:“你……你自己給自己縫的?”

他挑了挑眉,算是默認。

沒有麻醉藥,她掃了一眼箱子。他居然不用麻醉藥拿針給自己穿孔引線!

“顧遠伐!”她皺起了眉,他還嬉皮笑臉的應了一聲。陸續予一臉嚴肅地按住他的傷口:“你太亂來了。”

接著,她眉頭一松,一口氣緩緩嘆出來:“你……疼不疼?”

“不。”

“真假?”

“我惡鬼化的時候疼痛減半,有點像打了麻醉效果稍微退卻一樣,還好。”

“那你早上變回人呢?”

“一般傷口都快恢覆了。”

“那不一般的?沒恢覆的?”

他沒有立刻回答,在幾秒的思考後他徐徐開口:“也還行,撐得住。”

“你這麽疼還忍得住?”

“陸續予,我沒你想的那麽無能。我沒什麽怕的東西。活在黑暗裏久了,可以習慣沒有光明。”

陸續予擡起眼睫,她微微鎖著眉,神情難辨,眼裏有混合覆雜的情緒:“顧遠伐,你什麽都不怕?”

他啟唇,話至齒間,本該呼之欲出,可他又生生剎住。

顧遠伐,你在她面前,總是一副自以為是的模樣啊。

他閉上眼睛,唇角上揚,搖了搖頭。

不怕?

說謊的吧。

你明明就怕,

怕她不愛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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