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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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上一個夏天,我好像過得很慘,天氣又熱起來,我每天忙著學德國人那些嚴謹到我眼瞎的面包都叫什麽,學了半天也沒學太明白。

真難,還好可以英語授課,否則還是,想都不敢想。

每天騎摩托,我曬黑了很多吃壯了不少,學而時習之,愈發不修邊幅……

夏天過到一半老家傳來喜訊,大姑家的表妹吳甜甜考上了錦城理工,即將成為我的校友。好在我之前沒跟父母細說我要出國上學是要放棄錦城理工的一切,他們一直都以為我是去交流學習,我決定能瞞多久瞞多久。

夏天臨近結束,吳甜甜開學前來錦城找我玩,住在我的出租屋裏,我每天上課,剩餘時間騎摩托帶她在錦城吃吃玩玩轉轉。

我不記得上次去找費秋融是什麽時候了,也不記得哪次開始,我去找她的頻率越來越低,但每次我都帶給她她概念裏的‘垃圾食品’,她嘴上嫌棄,但我每次都逼她跟我一起吃兩口。

被我強迫著,吃,變成了我們之間最平等的關系。

我會拉著她坐到我腿上,再裝作要餵她吃東西。

“啊——”

是想逗她的,沒打算她真的會同意讓我餵,但她真的張嘴接了過去。

費秋融吃東西很小口,嚼得也慢,她吃著,眼睛不由自主往四處看,躲閃著我□□的註視。我掰正她的腦袋讓她看我。

她咽下一口食物抿了抿嘴:“嗯…”

“嗯?”

她湊過來輕輕用腦門撞了下我的腦袋,瞇起濕漉漉的眼睛盯著我。

我開心地笑。

好像是我勢必要拉她與我共沈淪,她的坦誠又時時刻刻告訴著我,是她早早等在沈淪的路上,吞下每一個來往的人。

從她講過那些故事之後,我們不再聊不開心的話題。

她覺得我終於想開了,還誇我。

“我這不叫想開了,庫伯勒.羅斯模型講人面對災難哀傷的五個階段——否定、憤怒、討價還價、沮喪、接受現實,我現在這叫接受現實。”

“我是…災難?”

“噢,那本書叫《On Death and Dying》嘛,更覺得你對我來說是個形容詞,你是一種瀕死的感覺,我掙紮不得,只能接受。”

“那,死了嗎。”

“死的透透的。”

“哈…”

她再也沒問過我什麽時候走,好像只要我還去找她,就是還沒走。

秋天在一場大雨之後悄然而至,吳甜甜入學順利,沒用我操心,軍訓結束周末來我家找我玩,我請她吃飯再帶她去我常去的咖啡館喝咖啡。

快到咖啡館的時候等一個紅燈,有一輛車停在我的摩托旁邊。

我覺得眼熟就轉頭多看幾眼。

眼熟是真的,因為我開過,車主坐在後座,司機是個陪她吃喝玩樂生完孩子不久但估計早不記得我是誰的關系戶‘小妹妹’。

費秋融隔著窗戶,也在看我。

我沖她點了點頭,晃了晃腦袋看著她笑。有些日子沒見了。

吳甜甜坐在我後面抓著我的腰也扭頭:“嗯?怎麽啦姐姐,你笑什麽。”

“哦,沒事。”

我沒看清費秋融笑沒笑,她的臉隔著一道玻璃,反光,我看到的更多是傻笑的我自己,她完全沒有降下車窗的打算。

“綠燈啦!”吳甜甜在身後提醒我。

“好。”

我轉過頭啟動摩托,那輛車從我身邊滑過,很快開遠消失在車流中。

……

“姐,”吳甜甜大吸一口冰飲,“還以為能和你在學校裏一起玩兒呢,吃個飯什麽的,結果一次都沒在學校裏碰見你,咱們錦城理工也不大呀…”

“說真的呢,”我已經三令五申好多次,“沒和你身邊任何人提我要出國吧?”

“沒~”吳甜甜從小就老實,頭搖的跟撥浪鼓似的,“你都說好多遍啦,我舍友都不知道我有個姐姐在錦理讀博士好嗎。不過,為什麽不讓我說呀?你是在演什麽‘宮心計’嗎?”

她一臉神秘兮兮沖我笑。

“哈哈…你就當是吧。”我撇撇嘴,心想等她過幾年,畢業前,發現我這個不靠譜的姐姐出現在錦城理工的清退名單上…不過到時候我這個妹妹也該長大了,“總之就是不能說,別人問也不能說,記住了嗎?”

“記住啦記住啦,放心吧姐姐!然後一會兒我和同學約了看電影,就從這裏拜拜咯?”

“沒問題,自己註意安全。”

“嗯!”

閑聊幾句,吳甜甜心早飛到電影院去了,有新朋友是好事,我沒多留她。

在咖啡館門口再見,我和吳甜甜往反方向走,她要求自己去做公交車不用我送。走了幾步她還回頭沖我幅度超大招手又再見一遍,逗得我跟著心情好。

我也學著她的樣子大招手:“慢點哦。”

“好噠~”

我也這樣年輕這樣無憂無慮過呀,垂下頭心生感嘆,那些日子怎麽就一去不覆返…

一片黃葉落到我眼前,又是秋天,錦城的秋天真的很美,今年我終於有心情好好欣賞了,這很可能是我在錦城的最後一個秋天了。

錦城啊,真是一晃好多年。

這咖啡館也有好多故事,我喝著他家咖啡熬出好多論文,以及,好多天之前我坐在裏面抓住費秋融的手,訴說著我的愛戀。離開錦城,我應該再也不會來這裏喝咖啡了。

抱著頭盔擡頭打算看看可愛的咖啡館看看這些參天大樹,然後,我發現有個人影站在馬路對面。

她註視著我,好像在等我發現她,等我終於發現她,她又完全沒打算過來找我。

瞬間,我被無邊無際的潮水吞沒,我在水面掙紮著想要呼吸,那只手抓住我,一把將我摁進了水裏。

假日裏她穿了條深灰色的半高領羊絨無袖連衣裙,版型寬松卻腔調十足,頭發軟軟散在肩膀,整個人透露著隨性。陸續有車駛過,我們隔著馬路對望,各自站了一會兒。

我沖她笑了笑,戴好頭盔坐上摩托,但沒啟動,靠腿往前蹭,樣子定是滑稽。

走了幾步我扭頭看她,她在對面跟著我走。

我咧開嘴,笑得好大,我看到她目視前方並沒有看我,但垂下了眼睛,她也笑了。

我們就這樣,我開人力摩托,她在對面跟著我,慢慢走,慢慢走,時不時擡頭看看對方。

走到路口,不剩幾秒又是紅燈。

我將摩托停下來,她在對面也停下來,綠燈在我這裏倒數計時完畢,往前走的紅燈亮起,她那邊就換上了來我這裏的綠燈。

我向她招招手,指指前面示意我往那邊走。

她輕輕點點頭,手背到身後,秋風撫弄著她的臉,吹亂她的頭發,她又擡起手將亂掉的發絲拂去耳後。

我看著她,我在想,好多年後我會不會開口對別人講,講我愛過一個叫做費秋融的女人。

過再多年,我都不會忘記她的樣子。

她太美太覆雜太危險,我太自卑。

愛她的人太多,她得到的愛也太多,我在其中,根本算不上珍貴的那一個。

她好像給過我很多的選擇,選擇游泳池,選擇大飛機,選擇冬日的情人,選擇一片雲,選擇捉個迷藏,選擇絲絨裏碎掉的月光。

可她又只給過我一個選擇。

她曾經說她是個家養小精靈,那時我聽完很難過,不是因為她貶損自己,而是因為我從來沒有得到過魔法世界的邀請。我不屬於那裏,她也從來不屬於我。

我不知道她還記不記得我,記不記得這一天,我沖她揮了揮手,她又是點點頭,緩緩眨著眼在路的對面看我。

她一直註視著我,卻沒有向我走一步。

向前的綠燈亮起,我轉過臉啟動我的小摩托往遠方開去。

情緒掀起巨浪將掙紮的我裹挾,我不願做水面的浮屍,也不願做水底的奴隸。被求生的欲望洗刷,我只能加足馬力把這輛摩托開快一點,遠一點。

好像我可以快到沖破聲速,哪怕有一架飛機正在下墜,我也聽不見那混亂的轟鳴之音。

我是那樣洶湧澎湃愛著她,她是我永遠追趕不到夠不著的人,於是根本沒有潮水,沒有呼吸,於是我的愛便變得容易。

浮光掠影向後倉皇奔襲,後退的每一格天空都變得憔悴,我在失去宇宙,也被宇宙失去。

錦城的風吹走夏日,我的秋天融進風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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