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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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這個世界比我想象中安靜。

沒有丁尚的質問,沒有馮琬的騷擾,沒有八卦的爆炸,當然,也沒有新年的祝福。

當我再次睜開眼睛,日歷的年份已經悄悄加了一個一。

以為手機泡壞了,重啟三遍加以回覆垃圾短信‘TD’確認,好吧沒壞。

真的沒有一個人找我,沒人問我怎麽了還好嗎,也沒人告訴我,這世界要毀滅了。

這個世界沒有如預期一般毀滅,如果去找尋究竟是哪個英雄按下了停止鍵,也沒有一個人會把英雄和我歸為一談。

我度過了一個幾近安詳的元旦假期,吃飯,喝水,排洩,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但我知道,這個假期一旦結束,我就不用再去上班了。

我的老板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稱讚。

如果能這樣結束我的故事,好像莫名的,還挺圓滿。

四號一早我就收到了侯雨婷和丁尚發來的郵件,侯雨婷說我的離職手續已辦妥,適時到昌澤取實習證明和遺留物品即可。丁尚呢,丁尚不知從哪兒聽說我落水的消息發來慰問,叫我好好註意身體,註意休息,不要有太大壓力。

絲毫沒提跨年夜的事,也沒有用他一貫的語氣催促我論文的進度,一時間令我無可適從,完全不相信他是出於關心,又完全不知道他安的什麽心。

我是決意不會再回昌澤,我不願再靠近昌澤大廈一步,什麽實習證明,我通通都不想要。

整天悶在家裏什麽事都不做,論文沒打開看一眼,吃了兩碗泡面,三包薯片,喝了半打啤酒。

也不是完全什麽事都沒做。

我重覆著,把馮琬那封郵件裏的視頻下載,完整觀看,刪掉,下載,觀看……

我不想承認,但我也不用對任何人承認,承認我看到這個視頻控制不住自己的生理反應。

我一遍遍看,一遍遍刪,一遍遍消解。我知道自己很猥瑣,我也相信總有那麽一刻,我會習慣然後變得無感,我會接受這件事,一個人坦然接受自己本來的樣子。

六號侯雨婷見我並無任何回覆打來了電話,我說東西我不要了你扔了吧,實習證明我也不要了。

本來也不是我要去的。

侯雨婷說:“費總想見你。”

我舉著手機沒出息的楞住了。

磕磕巴巴說自己很忙,沒時間。

侯雨婷才不吃我這套,只轉達:“她說親自給你打電話,你接一下。”

然後就掛了,我人還楞著,費秋融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我任由手機響了半天,又實在不想給任何人添麻煩,逃避不是永遠的辦法,我深吸一口氣接了起來。

費秋融的聲音從聽筒裏傳進來:“還好嗎,有沒有生病?”

我以為她會質問我為什麽不回昌澤取東西,她只是問我好不好。

我回答:“挺好的,沒生病。”

“那就好,我下午兩點有時間,你和我見一面。你可以選擇任何你覺得舒服的地方,包括你自己家。如果要我去你家找你,請把地址發給我。”她沈默了兩秒又補充,“我不想去麻煩她們…”

她從來不這麽和我說話,看似要求,實際卻是商量。

我問:“我可以不答應麽?”

她又沈默了一會兒,我能聽見她的呼吸聲。

“可以。”

誰能拒絕費秋融呢?我不知道,反正我不行。

我很沒骨氣說好,選了一家以前常去寫論文的咖啡館,她讓我把定位發給她,然後說兩點準時見。

我沖進衛生間照鏡子,發現自己浮腫頹廢蓬頭垢面,好像我走進費秋融辦公室的第一天。那天她被康之陽從座椅上抓起來撞在書架上,狼狽程度並沒有比我好一點。

……

外面冷,我T恤外面套加絨衛衣,衛衣外面羽絨服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出門。一點半我就坐進了咖啡館,這地方讓我有安全感。做了無數個深呼吸,又拿起手機打開前置攝像頭一次次確認自己剛才的梳洗工作不白做。

費秋融準時到達,帶來一絲涼意,和久違的專屬於她的氣息。

我站起來和她打招呼,問她喝點什麽,她說不用了。

店裏暖氣開的足,她把大衣脫下來搭在一邊,裏面是輕薄舒適的絲質襯衣,羊毛制高腰闊腿褲。

【費秋融使用說明】第N條:費秋融偏愛一切羊毛制品。

一如既往,我臃腫,她體面。可惜我的總結已毫無用處。

於是我再不知如何開口。

她坐到我對面,從包裏拿出一份文件:“實習證明。知道你或許用不上,但昌澤的實習證明多少還有點價值。”

像在推銷自己。

我僵硬地沖她笑了一下接了過去:“辛苦費總。”

“我現在不是你的上司了,不必再稱呼我費總。”

我攤手無奈道:“我腦袋裏也沒有別的稱呼,或者你想讓我叫你什麽我就叫你什麽吧。”

她很不喜歡我一臉無所謂的樣子,馬上皺起了眉,又發現被我註視著,把眉頭悄悄展開來,試探著問我:“你現在願不願意告訴我,那天發生了什麽事。”

我心裏松了口氣,如果她現在仍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那就證明我給丁尚發的郵件奏效了。

我說:“沒什麽,就是喝多了不小心掉水裏。還沒謝謝你就那麽跳下水救我。

費秋融沒有回答“不客氣”的意思。

我又改口道:“給你添麻煩,讓大家看笑話了,就當是我的年會表演節目吧。”

她搖著頭笑:“你現在倒是學會了幽默。”

她太生動了,我特別想伸出手輕輕撫摸她。

然後我被自己腦中的想法逗笑,不小心笑出了聲。

“笑什麽?”

“笑我自己的幽默。”

“還學會了開玩笑。”

“一直會,只是討厭做這些。”

她環顧四周:“怎麽會選在這裏?”

“以前常來,憋論文,一呆就是大半天,”我吸了口氣回憶著,“做你秘書之後再沒有時間。”

“嗯…如果你不願意說,我不強求,我只想知道你沒事,我希望你沒事。”

我才註意到她每句話尾有些鼻音,臉色被妝容蓋住看不出所以然,所以生病的反而是她麽。

“希望我沒事?你執著追問我是出於關心,還是聽到了什麽,生了懷疑來找我確認?”

“我不懂你在說什麽。”

“呵…我也不懂。”

“李想。”

“別老叫我了,這名字又不好聽。”

她頓住,似是從沒想過會見到如此吊兒郎當的我。

“好…既然你一切都好,那就這樣。”費秋融吞下憤怒情緒手逃到桌下,一臉平靜看著我,似乎只要我說可以,她下一秒就會站起來起身拿著大衣離去。

我胳膊支在桌上下巴搭手上一臉苦澀看著她,我應該說就這樣吧,本來就應該這樣。

可我無論如何說不出口。

她咬著嘴唇看著我,好像曾經某一天坐在車裏咬著嘴唇盯著我說她不喜歡嘗試新東西。

那些被抑制下去的欲望一秒鐘死灰覆燃。

就算我現在非常想扇自己一耳光確認這若有似無的氛圍到底是不是真的,就算全部的一切都是我想多了,我還是寧願自己誤會下去,誤會她。

不知道哪裏來的勇氣,我蹭坐到費秋融旁邊的座位裏,在桌下抓住了她的手。

她明顯震顫了一下,看向我,但並不是詢問的眼神。

“如果你有一個猜想,你知道很大概率你的猜想是正確的,甚至概率大到不能稱之為猜想。你知道如果這個猜想被確認,你或許能得到很多東西,但你信仰的一切都要推倒重建,包括你的信仰本身。”

我能感覺到她屏住了呼吸。

我抓緊了她的手:“要確認起來也很簡單,簡單到就是問一句,是不是你?”

她的手在我手心裏攥緊了拳頭,她知道我在說什麽,但她並沒有躲開。

“如果你特別好奇,特別特別好奇,說是好奇只能算是強詞奪理,應該說…嫉妒,非常嫉妒特別嫉妒。你希望這個猜想裏沒有任何別人參與的部分,完完全全是由你一個人做出的假設進而加以驗證,這樣這個猜想才是偉大的,不容侵犯的。可事實並不是這樣,事實是你什麽都沒做過,你只是看著前人所作所為不假思索得出總結,你既在其中又在其外。只能他們摧毀什麽,你總結什麽。”我咬著牙看著她,“你嫉妒,我希望他們全部消失,你希望如果有一只手掐在她的脖子上,那只手是你的,你希望如果有人能淩虐她,那個人也是你,如果捏碎她是目標,你希望只有一個人能做這件事,你希望那個人可以是自己…你討厭他們,你恨他們。”

費秋融做了個吞咽的動作,又不管不顧一般另一只手抓起桌上我的咖啡喝了一口,我看著她把杯子放回去,杯子裏晃動的液體映出我和她死裏逃生的臉。

“但如果不問,你就不用恨,這個猜想就不存在,那麽我問你,如果你是我,你要不要開口確認?”

她看向別處一會兒,又轉過臉看我:“問吧…問我吧。”

“我喜歡你….我希望你明白我喜歡你。”我壓低聲音把這句話說的罪惡交加,“不管他們對你做了什麽,我喜歡你…我不會讓任何人再傷害你,我會和他們奮戰到底…你可以忽略我,可以不在意,可以一笑置之再笑我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可我就是要說給你聽,就是想告訴你,我喜歡你。”

“……”

費秋融臉上是我從未見過的驚愕表情,呆呆的很可愛,她楞了好幾秒卻突然笑彎了眼睛,捂住嘴看著我笑,好像難以置信她剛才聽到了什麽。

我面紅耳赤,但我接受她的一切回應,或是笑我天方夜譚做白日夢,或是幹脆更狠一些,依舊裝作無事發生。

結果她笑了半天,開口就是罵我。

她明明該是生氣的,語氣裏卻滿是嬌嗔:“該死的,李想…”

真好啊,該死的。

“…我剛剛在腦袋裏和你做了一遍愛,結果你明明說著虎狼之詞卻在這裏一遍一遍要我明白你喜歡我?是我傻還是你傻?還是現在的孩子都喜歡搞純愛?”

該死的,說我虎狼之詞?你這什麽虎狼之詞。

該死的,她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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