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雲吞與交談

關燈
雲吞與交談

“堵著幹什麽,都別擋著路。”

在這僵持之際,圍觀群眾的圈外傳來呵斥聲,隨著人群中推推搡搡,一穿戴整齊的市吏走上前,一擡頭便瞧見了二人的爭鋒相對。

“軍師大人,你怎麽……”

市吏明顯嚇了一跳,後退半步,結結巴巴的開口問道。

“無礙。”

謝玄燁擺了擺手,後知後覺的察覺到了此地氣氛不對,他冷冷的看著紀襄,“狠話先放在這頭,我不是那種背後耍陰的人,我會堂堂正正的找證據給你看。”

說完,他便扭頭離開。

紀襄低垂下眼眸,眸光中似是有什麽東西在閃爍。

依照謝玄燁的思路大概是希望旁人能夠看輕他,覺得他也不過如此,堂堂軍師居然自降身份與街邊小販爭吵,這是其一;其二便是自汙,將臟水潑在他自己身上,一切都是他的無理取鬧,而非她的過錯。

畢竟明眼人一看便發現他像是先沒事找事,只是為什麽他對她這麽好?

紀襄將疑問記錄在心底,這是她不只一次考慮到的問題,若是將之解決,那麽情況或許大有可為。

發生這樣的大事,估計也沒多少人有心思來買了。

圍觀群眾漸漸遠去,這一次她見到了旁人相信的力量,也知道自己終是融入了這個地區。

“多謝各位的發言。”她開口道,隨後表現的鎮定自若,“清者自清,濁者自濁,莫說旁的事,紀某必定不會辜負邊關父老。”

“軍師只是一時糊塗罷了。”

有人開口,猶豫的勸解。

“唉,軍師當然只是一時糊塗,不過在大事上這樣一意孤行,邊關城究竟是將軍的,還是他的呢。”

人群中突然響起了不同的聲音,瞬間,紀襄擡起了頭,朝著那個方向望去。

“這……”

“慎言!”

紀襄一臉肅然,朝著那個方向呵斥道,“這城當然是陛下的,這般言論可是該當何罪!”

她捏了捏手中的紙,將之丟入火堆當中,這般粗劣的挑撥離間,卻屬實用心險惡,若是回答將軍,那估摸著未來會出現將軍將要造反的謠言,若是回答軍師,那大概是軍師想要奪權,就算將軍不信,幕後黑手也可以制造裂縫,謀取利益。

雖說如此,她也到底是表現出一副覆雜的模樣,像是痛恨著軍師和皇上,卻又不得不這麽說。

那表現出來的三分痛恨,三分遺憾,四分迷茫被發出言論之人所看到,他瞬間腦補出來場面,一臉同情看著她,用口型說出了再考慮考慮,隨後假裝悻悻而走。

一個又一個人離開,此刻天色已不算早,眼看著廟會將要開啟,紀襄索性關上了鋪子,拿起塊木板刷刷寫上字。

“走吧。”她表現的有些意興闌珊,謝安看著欲言又止。

“要不我們去逛廟會吧,那頭還有舞龍舞獅什麽的。”

雖說她不太了解具體實況,但作為最了解這兩人的人之一,她卻隱隱察覺到了那份決裂下的假相。

“舞龍舞獅?”

紀襄沈吟片刻,拍案道,“走,去瞧瞧。”

這個朝代好似被拼接過一般,坎比肩她前世的古代,只不過時間錯亂罷了,各式各樣的節日都有,傳統也是千奇百怪,也不怪金手指可以拉她前世時代的人。

“走走走,難得今日沒有宵禁。”

謝安吐出一口氣,拉著她興致勃勃的往草市走。

“我還沒……”

話還未說完,紀襄便已被她拉住前行,只能無奈笑了笑,放棄剛剛想到的想法。

“怎麽了?”

謝安有些不好意思的停下了腳步。

“沒事。”紀襄隨口說道,“方才想到了一個有趣的話題,無關你我,你可以當做我走了一下神。”

“哦。”謝安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轉頭拉住她奔向了一個攤前。

“來,坐。”

她拉開凳子,示意紀襄坐下去,隨後豪邁的拍了拍自己,“這兒的雲吞可好吃了,你嘗嘗,今天我請客。”

“老板,來兩碗雲吞。”

她熱情的喊著話語,一點也不見外。

“好嘞。”

蹭著上菜的前幾分鐘,謝安詳細的介紹了老板的身份。

老板是南方一村中人,經歷天災,上頭貪汙,後頭去了京城,又因為被京城一紈絝盯上,妻離子散,無奈逃到此地,只會做家鄉的雲吞。

紀襄靜靜的聽著,隱隱察覺到了什麽。

“不知道為什麽,我總感覺會有大事。”

謝安講完後總結一句,“逃來邊關的人其實越來越多了,有人成為了流民,有人甚至在路上被凍死。”

“雲吞來了。”

還未等話說完,老板便是一聲吆喝,端上菜。

“兩碗雲吞共一兩銀子,承蒙惠顧。”

謝安默默交了銀錢,有些憂愁。

“真是越來越難了,將軍出門打仗,軍師鎮守後方,但這個物價卻是飛速上漲。”

可不是嘛,在這個價格上漲的邊關,其他人都開始收銀兩了,她的價格卻還是文錢為單位。

紀襄撈起一塊雲吞便是細細品嘗,是很尋常的餛飩味道,帶著溫暖與家的味道。

旁邊的謝安還在碎碎念:“商場如戰場,這也是個機會,不過不符合我穩紮穩打的計劃……”

“咳咳。”

紀襄輕咳一聲,提示謝安。

“菜快涼了。”

“哦。”謝安楞了一下,飛快塞一口到進自己嘴裏。

待吃完後,紀襄餘光中出現一道白色衣服的影子,甚是眼熟,好似在記憶間也有過這樣的場景。

“謝安。”頓了頓,她喊了一聲,認真說道,“我可能有事要離開一小會了。”

“去吧去吧。”

謝安忙著吃飯,低著頭,假裝不耐煩的擺了擺手。

“糖葫蘆,酸酸甜甜的糖葫蘆。”

“假面,十文錢一個嘞。”

街頭的叫喊聲不絕,人群中熙熙攘攘,一不留神,那道人影便消失不見。

“來個假面。”

稍做遲疑,紀襄憑借著自己記憶中的身影買了一個面具。

隨手一拿,是一只笑著的赤狐貍。

她憑著感覺走在人群中,順著人流,不知不覺到了一處清凈的水池邊。

“小心。”

一聲清冷的聲音傳來,紀襄錯愕的擡起頭。

“謝…玄燁?”

一人站在前方靜靜的看著她,戴著一只白狐貍的面具,眼神溫柔而又懷念。

紀襄半退一步,有些疑惑。

像是驚醒過來,謝玄燁沈默片刻,有些惆悵的說道:“是你啊,我還以為是……”

扯開話題,他問道:“對了,你的妹妹呢?”

“你問的是誰?”

紀襄眼神一縮,慶幸的是戴著面具,無人看見她的表情。

“應該說是你的雙胞胎妹妹。”

謝玄燁斟酌著問道,有些期待而又忐忑。

“死了。”

紀襄隱隱預料到了什麽,雖然對於謝玄燁來說有些殘忍,但是她下了決心便不會再做改變,畢竟為了避免掉身份,她只能是哥哥,妹妹必須得死。

她深吸一口氣,傷感的重覆道,“死了,病死的,來的路上因為水土不服,路途遙遠,我們生了一場重,她病死了,我活了下來。”

謝玄燁笑容逐漸凝固,許久無聲。

“不可能!”

他啞聲說道。

“這有什麽不可能的?”

紀襄單手扶著自己的狐貍面具,那面具上的笑容刺的謝玄燁心頭疼痛不堪。

看著他沈默不語,紀襄勸解道:“生老病死,人生本就如此。”

“她去世了你們都不傷心……”

“你錯了,謝玄燁,我和我娘早已傷心過了,要看開點,向前看。”紀襄淡漠說道。

“你們......”

謝玄燁張張嘴,最終什麽都沒說。

他也知道那不是該責備的時刻,莫說其他,從京城遙遠路途來到這邊關已經是天大的難度了,要怨也得怨那些汙蔑的人,而非她的家人。

顏家……

謝玄燁在心頭默念,一想到那個善良的恩人最後居然病死半途,他的心就如被密密麻麻的刀尖般紮著痛。

“抱歉。”

聽到他面含歉意開口道歉,紀襄自覺有些心虛,便低頭不語。

“不論是為了邊關還是為了她,我們如今都有共同的敵人,不必擔心旁的什麽,你想知道我和她的故事嗎?”

許是這刻的時間有些像是過去,他帶著懷念,想將憋在心間許久的話語傾述出來。

“願聞其詳。”

紀襄定了定神,她的記憶是殘缺的,一片片的碎片化沒有與她融合整齊,眼下卻終於有一時間可以了解過去。

“那也是一年佳節,最疼愛我的姑姑離開,我因為心情煩悶而打算出去散步,卻在離開的半途被人打了一棍,迷迷糊糊間被繼母賣給了一個人伢子。”

謝玄燁的眼神帶著追憶,“我當時年歲尚小,看到草叢中站著一個倒黴的孩子,捂著嘴不敢說話,結果還是被人伢子給發現,丟到了我的身旁。”

謝玄燁搖了搖頭,不知不覺間過往在腦海中浮想。

“人伢子想要殺了那個孩子,手持著一把彎刀,當時的我奮力將她推開,自己被劃傷,人伢子投鼠忌器,不再下手,我看著那一雙亮晶晶的眼睛,心情便安定了少許。”

“後來我得知,那個孩子便是紀家的長女,至於名字,我問了她,她卻只是笑笑,沒有回答。”

他捏了捏自己的手指骨,有些恍惚的看向別處,“我以為她會告訴我她的名字,但她沒有。”

“再後來或許是食物稀少,環境惡劣,傷口發了高燒,經久不退,原以為自己死定了,卻在昏迷後被她背回家中,誰也不知道瘦弱的她是如何辦到的。”

“據說後來她回到家中便大病一場,我有家不能回,她的父親紀先生說要幫我找個好家,我因男女授受不親,自己又無功名利祿,後面便是紀先生的恩惠,我來到邊關努力掙名聲。”

“原是如此。”紀襄有些了然,轉而又有些許疑問,“那你當時為何不偷偷見上一面?”

“紀公子,那樣於紀姑娘的名聲無利。”謝玄燁無奈的笑道,“更何況我只是個軍師,又不是算命的,不知曉未來會發生的一切,看的透兵家事裏,算不透天下人心。”

甚至看不透自己的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