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公子，你我都是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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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公子，你我都是男子！
墨色的濃雲擠滿了天空，細雨慢慢浸染著這人間一草一木，一磚一瓦，絲絲縷縷纏繞不斷，偶爾卷來一陣風，將未曾閉鎖的窗柩吹得嘎吱作響，銀絲趁此縫隙潛入屋內漸漸潤濕了桌臺上的書冊。屋內有些許昏暗，兩個纖細的女子在燭臺的映照下翻閱著一本書冊，屋外的喧囂並不曾影響分毫，藍衫女子，雙頰微紅，擡手將長發向耳後攏了攏，頭上簪的玉蘭花花瓣掉在了肩上，隨著窗口飄進的風又掉在了一旁的青衫女子的袖紗上，青衫女子捏著書角，輕笑著，正欲翻頁，藍衫女子輕呼：“等等，文兮，我還沒看完。”
文兮嘆了口氣：“沒了，只寫到這裏了。”文兮起身，關上了窗戶，剪了剪身旁的燭火燈芯，待藍衫女子看完後湊上前笑著問道：“不知道綰心姐姐可還喜歡？”
蘇綰心連連點頭：“怪不得那麽難尋，廢了那麽大勁兒，才得了這一小截手抄，只是這書名著實有點羞恥。”
文兮接過遞來的書冊將它放在身後的書架上說道：“這便是百面郎君自成一格的地方。”
剪過之後的燭光更加明亮了，映照著這一書架的書卷，五顏六色的封皮上寫著《斷袖兄弟》、《柔弱男妻》、《霸道皇子別愛我》《將軍和士兵那些事兒》《輪回重生的龍陽之癖》··········
蘇綰心撐著腮問道：“文兮妹妹，霸道皇子的下一冊什麽時候出呀？”
文兮面露難色：“都是文昭托人去找的，至於下一冊，百面郎君總是喜歡這樣吊人胃口，不知道何年何月去了。”
蘇綰心笑道：“這個筆名一聽就知道是位玉樹臨風，溫潤如玉的小郎君！”
正談笑著，門外傳來小丫鬟幼香的聲音：“小姐，雨勢小了，蘇太師府上派人來接蘇小姐回去了。”
文兮忙去裏屋找了件披風出來：“來，綰心姐姐，披上，若是受寒了，豈不是要耽誤你和小殿下的婚事。”
蘇綰心嗔笑著讓她閉嘴。
剛把蘇綰心送走，小廝又來報：“小姐，公子他又犯病了。”
文兮聞言收斂了笑意，提著裙角忙往府裏跑。文兮一連著跑過了好幾個院子，看到葛大夫提著藥箱正要走，文兮慢下步子上前：“老葛，文昭又犯什麽病了？”
葛大夫好似已經習慣了這充滿人情味的稱呼拱手道：“小姐不用擔心，天氣涼了，昨日公子去山上采茶，吹了風，有點咳嗽！”
文兮無奈：“我去看看他，老葛你慢走啊。”
看著文兮的背影，聽到隨她離去而逐漸聽不清的客套話，葛大夫搖了搖頭：“一天來看診三次，三天看診十二次，我這把老骨頭也快扛不住了。”
文兮走到門口，不自覺地放輕腳步，生怕驚著裏面的人，見門大敞著，文兮皺著眉將門關上，走到桌前倒了杯茶，順勢瞄了眼裏屋，月牙白的紗帳垂至床角，只聽床榻上傳來幾聲咳嗽聲。
文兮捏著茶杯往裏走，撩起紗帳，只見床上躺著一個裹著白色中衣的虛弱男子，即使是生病，臉色略白，但清澈且無辜的眼神總是讓人憐惜，因為剛喝了藥，嘴唇有了些許血色，看著更柔弱可欺。文兮看著自家哥哥妖孽般的美貌，看著自家哥哥正在掙紮著起身挽發，看著自家哥哥枕頭下未藏好的半袋山楂條，文兮深吸一口氣：“別折騰了，文大美人，今日沒人來給你說媒，若是有人來，你收好你床上那些吃食才對，喝口茶緩緩，都咳成肺癆鬼了。”
文昭的容貌是長寧國出了名的好看，所以常有媒婆，官員，好友登門說媒，甚至是在他病榻前說媒，若是說大夫一天來三次瞧病，說媒的一天就能來七趟。所以不論何時，文昭都極其註重他那傳說中絕世美顏。
文昭聞言停止了梳發的動作，接過妹妹手裏的茶飲下，文兮趁此良機，順勢薅出那半袋山楂條扔至窗外！文昭見她完成這行雲流水的動作後微微睜大了眼，還未開口，文兮白了他一眼：“天天吃這些，飯菜都不吃，病怎麽好？家裏沒有母親，你總讓我這個妹妹這樣費心，你還算是個哥哥嗎？這般不省心，要是母親在天有靈，她看到不會心疼嗎？不會心疼我這個妹妹嗎？父親也是，每天忙著朝中那些事……………”
文兮一旦開始念叨就停不下來，文昭有時候真覺得這妹妹有著老母親般的關愛！文昭神游在外，只聽到文兮說了句：“明天我帶你出去批一下八字，這個月病了幾次了？怕是流年不利。”
還未等文昭有所回應，文兮已經收走了屋內所有小食關門而去！
文兮剛把這堆五花八門的小食扔給一旁的幼香，就有人來報說張媒婆來給文昭說親了！文兮本就在氣頭上，想著天天這樣折騰，這病怕是一輩子都好不了了，文兮握了握拳，似下了決心一般：“把張媒婆請過來，我要見她！”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張媒婆一臉惋惜地走出丞相府，擡頭便碰上又來說親的李媒婆，張媒婆忙上前攔著李媒婆：“別去了，暴殄天物啊！文公子是個..…..是…是個……哎！他不喜歡女子的！”
李媒婆聞言如遭雷劈，楞了一會兒才消化了這個信息：“可別是你胡亂揣測的。”
張媒婆：“文二小姐是人證，物證是文公子還將彼此入畫，畫上的印章就是文公子的，錯不了！”
李媒婆二次雷劈：“是……是誰？”
張媒婆讓李媒婆附耳過來：“剛從邊關回來的淩將軍，淩子澈。”
李媒婆三次雷劈，半響說不出話來。
張媒婆再次惋惜：“以後大可不必再來為長寧這些癡情女子說親了，我們應當去將軍府探探口風，若是淩將軍也喜歡男子，那才不枉費文公子這一片真心！”
屋內，文兮也是一臉婉惜地看著眼前的畫，猶豫再三，還是放進了一旁的火盆，在一邊杵了半天的幼香小聲試探：“小姐，張媒婆可是出了名的張大鑼，明日，不，今晚全城上下便會知曉此事，不出幾日整個長寧就都知道了，公子他可怎麽見人啊？”
文兮玩著桌邊的印章：“瞞著他吧，量那些人也不敢當著他面兒說點什麽，養好身子才是最要緊的！只可惜了這幅畫，罷了，把這印章送回書房去！”
幼香應聲後在心裏嘀咕：“小姐怎麽會有公子和淩將軍的畫像，而且還是那種衣不蔽體的，難道公子真的是..…..”幼香使勁搖搖頭，不敢再想下去。
次日清晨，許久不見的陽光終於鋪灑了整個永熹城，街邊做小買賣的攤子都支棱了起來，捏糖人的問一旁賣扇子的：“昨夜你有沒有聽到女人哭？”
賣扇子的小販忙放下手裏的畫筆回應：“對對對，昨夜怕是半個城的女子都在哭吧！我還以為又有鬼怪出來做亂了。”
捏糖人的小販捏出了一個翩翩少年和一個穿著軍甲的少年放在貨架上：“我說那麽多女子，文公子都瞧不上，原是有這樣的癖好，誒，你在畫什麽？”
賣扇子的小販攤開手裏的扇子給他瞧，只見一個溫潤如玉的公子坐在柳樹下看一個英姿颯爽的男子舞劍！
兩人默契地相視一笑，這是一條致富之路，陽光大道！
此時一輛馬車慢悠悠地溜達在長街上，朝著元光廟的方向去了……文兮跪在元光殿的蒲團上，合手虔誠地仰視著眼前威武且又慈愛的神像：“天帝，這是信女第一萬三千四百二十八次向你祈願，希望天帝您能多多庇佑文昭的身子，信女願用壽命和姻緣來換取..…..…”
幼香忙讓她家小姐停止這種不祥的祈願，文兮笑了：“若是靈驗，我也不會祈到一萬三千四百二十八次了，文昭呢？”
幼香似乎想到了更糟心的事：“公子還在馬車上選衣服和發帶！”
文兮聞言習以為常，從容地繼續著她的祈願流程，三柱清香供上後，又拜了三拜，系完福袋，添了功德，又求了平安符，準備去殿外批文昭的八字時，只見殿外的銀杏樹下站著一個披著淡藍色鬥篷的柔弱男子，他內裏是束腰的白色長袖長衫，腰間墜著一塊水紋玉佩，白色細長的發帶在尾部各系著兩顆小小的玉珠，在陽光下看著面色紅潤，嘴角微微噙著，一副國泰民安之相。
文兮忙拉著他去批八字，再不走，不知道要引來多少狂蜂浪蝶。
看著眼前密密麻麻的算卦攤子，文兮一時不知道選哪個，便把抉擇權交給了他哥，文昭瞧了一眼，選了離他最近的一個。
只見這個算命先生的臺前掛著五個字“隨緣，算不準”旁邊還有一行小字：“只算姻緣”，小到幾乎看不清！
眼前這算命先生留著這個行業傳統的山羊胡，大約不過三十，因這山羊胡，看著又年邁又年輕，他一身正氣地坐著，像個入定的神佛一般，睥睨眾生。文昭解下鬥篷，幼香忙上前接著，他這才施施然坐下，算命先生看著文昭嚴肅地說：“文公子是來算和淩將軍的八字吧？我昨日就蔔了，不是良配！”
文昭：“？？？？”
文兮：“..…..…..”
幼香：“…………”
“先生說得極對，煩請先生蔔一下我的八字！”
眾人回頭，尋到這聲音的主人，那人黑墨般的鬥篷下是一套黑色的騎裝，束著袖口，黑發高高的束著，連發帶也是黑色的隱在黑發裏，通體除了那俊美的臉，楞是找不到其他顏色，若說文昭是玉樹臨風的溫柔，他便是英姿勃發的剛勁！
文兮越過此人看向他身後的車駕，深吸一口氣，翻了個白眼，只微微福了下身子，意思打過招呼了。這黑黢黢的人不見外地坐在文昭身旁，文昭與他四目相對，黑玉般的眼眸不像剛剛那般肅殺，盯著他的眼神全是溫柔。
“如何？”
意識到這兩個字是對自己說的，文昭這才從他的眼眸中回過神來。文昭笑著挪了挪身子，讓他坐得舒服些：“依公子！”
文兮：“？？？？？”
幼香：“？？？？？”
算命先生也是見過世面的，面不改色的拿起筆：“請這位公子說一下你的八字，在下好為兩位合一合！”
文昭低頭才看到那行“只算姻緣”的小字，再加上算命先生這話，這才明白過來，這個莫名其妙的俊俏公子是這個意思，這多冒昧啊……
文昭：“這位……公子，你我都是男子！”
文兮聽他這般稱呼其人，在一旁也憋不住了：“你腦子咳掉了嗎？他你也記不得了？”
聽到這話，這位冒昧的公子眼神略顯暗淡：“你記不得我了？小時候我還揍過你的！”
文昭陷入回憶漩渦，最終還是搖頭：“太多人揍過我了。”
冒昧的公子：“………”
文兮又丟臉又生氣地向文昭解惑：“他是大皇子——頌辭！你八歲時第一次進宮面聖就和他就打了一架，他額發間那道傷痕便是被你抓破的！”
聽到這麽坦誠且丟臉的解釋，文昭回過頭看著他額角的傷痕，還好只有紅豆那麽大，且隱了些在發絲裏，暗自慶幸沒有破相。
文昭雖記不清，但是他確信，挨打的定不是他！文昭擡眸迎上頌辭的眼神，直白地詢問道：“你喜歡男子？”
頌辭看了眼一臉無辜且疑惑的文昭反問道：“你不喜歡嗎？”
算命先生看這位冒昧的皇子殿下像要掀攤子的意思，準備打個圓場，結束這個詭異的局面，然而……..
文昭：“暫時不！”
算命先生：“…………”
幼香：“？？？？？？”
文兮在心裏告誡自己：“延續香火只能靠我了！”
頌辭叫了聲一旁的隨侍：“敬安！”
得到指令的敬安從馬車上抱來一大堆物件，文昭起身瞧著這是什麽稀罕物件，還能占了頌辭一大半的車駕，只見：卷軸，絲巾，木雕，紙扇，糖人，燈籠……唯一的共同之處就是，這些都有兩個男子，一柔一剛，一文一武！文昭一邊翻看著一邊讚嘆手藝精巧。頌辭踢了一腳滾到他腳邊的燈籠，聲音比方才小了許多：“是他嗎？”
文昭不解：“誰？”
頌辭看著他咬掉了將軍糖人的半個腦袋仍一臉疑惑後，才似放下千斤重擔！
文兮怕自己搭的戲臺被拆了，文昭若是知道他被這樣編排，她肯定會被關進柴房抄一千遍道德經的！她忙拉起還蹲在地上挑挑選選的文昭：“既然你和殿下這麽有緣，那順便來批個八字吧！”
文昭素來是知道他這個妹妹有著不同於其他女子的喜好的，平日裏給她搜羅了不少奇怪的話本，畫卷，他偶爾會在轉交前翻閱幾頁，然後輕輕合上感嘆：“還能這樣？”只是如今編排到自己頭上，他還是有些難以接受。
看著一旁正襟危坐的頌辭已經將自己八字規矩寫好遞給了算命先生，文昭瘋狂自責著自己的容顏引誘了這麽好看的兒郎，實屬是禍水！
眾人都不言語，都等著算命先生宣告結果！文昭只覺這場景荒唐又好笑，一下沒換過氣，咳了起來，頌辭默默解開他的鬥篷給文昭披上，還未等文昭推搪，頌辭盯著幼香手裏的鬥篷厲聲道：“冷，快給我披上！”
文兮掩蓋不住自己那看穿一切的笑容，一把將鬥篷扔給頌辭順便調侃了一句：“挺會啊！”
文昭忽然有種被人販子賣給老鴇子的感覺！
隔了半柱香的時間，算命先生還在摩挲著自己的山羊胡，不留神還薅掉了好幾根，文兮沒了耐心：“別薅你那幾根毛了，好了沒有？”
算命先生鄭重其事地放下手中的毛筆感嘆：“命途多舛，難上加難，左右為……欸！殿下，你別掀我攤子啊……”
一頓雞飛狗跳之後，除了文昭身下的長凳還安然無恙，周遭的一切已經被砸得破爛不堪了，“隨緣，算不準”幾個字被撕得碎成了雪花。
文昭順勢想勸勸頌辭要不就放棄自己吧，畢竟當今陛下怎麽會接受這樣的結合呢？可怒氣未減的頌辭已經披著他的鬥篷策馬而去，人影兒都瞧不見了！
一陣風吹來，文昭攏了攏黑黢黢的鬥篷，比他的要薄許多，不大能禦寒，接著便打了個哆嗦，幼香忙讓這個柔弱男子速速回到馬車上，準備打道回府！
文兮和算命先生收拾著這爛攤子，算命先生好似經常面對這樣的局面，竟一點情緒起伏都沒有，文兮佩服他有著強大內心的同時，只聽算命先生嘀咕著：“不等我說完，雖說千難萬險，但總會迎難而上嘛……年輕人就是沒有耐心！”
數年不見，頌辭卻是越來越氣宇軒昂，可比那淩將軍好看多了，若是得了這樣的媳婦兒，那她哥還真是好福氣啊！以前挺抗拒的，也不知是否是話本子看多了的緣故，竟將頌辭看順眼了。只是她看過好些話本，關於她哥的杜撰也不少，但是從來沒有看過寫他倆的，若是告訴綰心，不知道會是什麽反應，畢竟頌辭是她未來夫君的哥哥！
文兮仿佛發現了什麽寶藏！興奮地拉著算命先生問道：“先生，怎麽稱呼？家住何處？過幾日我帶個小姐妹來拜訪你！”
算命先生破罐子破摔地扔掉手裏的不成形的桌板：“在下樂正，家住城外的崎葉山上。只是近日崎葉山不太平，有鬼怪作祟，我也好幾日沒回去了。所以，我們還是有緣再會吧！”
文兮還想給他點銀錢替未來嫂子賠罪，可那人卻三步作一步消失在了人來人往的香客裏！
頌辭還未到宮門口，就被人給攔下了，頌辭看清來人，略顯不快！也不說話，這人倒是和頌辭十分熟稔：“殿下，真是你，從未見你穿過有顏色的衣裳，還以為認錯人了，今天剛回來，老樣子，來軍營裏吃個暖鍋如何？”
頌辭氣還沒消，見著此人好像更生氣了！
敬安下馬拱手解釋道：“淩將軍，殿下這幾天肝火旺，不大方便！”
淩子澈一身戎裝，大抵是才離開校場，鬢角還有些微汗，聞言一楞，想著頌辭怕是不愛吃暖鍋，以往每次吃暖鍋，頌辭都不動筷，只是看著他吃。只是頌辭從來不會這樣冷漠，今天怎麽連話都不願說了？多年好友是熟悉一些脾性的，淩子澈還想問個明白，頌辭騎在馬上忽然伏下身子問道：“淩子澈，你喜歡男人嗎？”
淩子澈身後的士兵們聞言，一個個瞪大了眼，震驚得大氣都不敢出！
聽頌辭是審犯人的口吻，而非暧昧試探，似有中邪之癥，淩子澈無奈認真地回答：“殿下是知道的，我只喜歡排兵布陣！為長寧拋頭顱，灑熱血，鞠躬盡…….誒，殿下，你聽我說完啊，我那一片赤膽忠心，殿下，別走啊……還吃暖鍋嗎？殿下…”
回到棲雲殿，頌辭親手疊放好鬥篷，深深吸了一口氣，平覆了一會兒才坐下，敬安這時才遞上文書：“殿下，崎葉山最近有些不太平，文丞相有派人去鎮壓，但未有成效！”
長寧是有著快兩千年歷史的國家，還是會蘊育一些妖魔鬼怪，但都是有執念存於世，不願離去，才作怪擾亂人間，頌辭自小便被送到鎮安修習道法，有難以伏誅的妖魔鬼怪時，他必定是要出面的！
敬安見頌辭開始埋頭處理文書，也就準備出去留給他一塊清凈之地。
“全亂了！”
敬安回過身有些茫然：“什麽？”
頌辭把文書往身後一扔，眉頭緊鎖，左手摳右手，右手摳左手，開始反思：“我今天都沒有對他笑過，這麽多年沒見面，再怎麽也該吃個暖鍋，劃個船，放放風箏什麽的，我想著在頌凜成親那日見面，一片喜慶，到處張燈結彩，囍字遍地，還有煙花爆竹，多吉利啊，我再一身紅衣出現在他面前，他沒個十幾二十年根本無法忘懷啊……我怎麽聽到他心儀淩子澈就……我怎麽這麽沈不住氣……”
敬安很想潑他冷水，頌凜成親，您穿一身紅衣去搶風頭，您多冒昧啊？文公子不會以為您才是新郎官嗎？今日當那麽多人問文公子和淩將軍喜不喜歡男子，是深怕別人不知道您是個斷袖嗎？一說到文公子就像個炮仗，平日裏也沒見您多說幾個字！
無聲地抱怨完後仍舊選擇屈服於權勢，敬安畢恭畢敬地安慰著：“殿下多慮了！”
頌辭完全無視敬安那敷衍的安慰，整個人沈浸在無盡的懊悔當中！
丞相府內，文兮看著細嚼慢咽的文昭小心試探：“你還是……喜歡女子的對吧？”
文昭沈吟了許久直接忽略了文兮的的好奇心反問道：“我小時候打架用撓的？”
對於文昭顧左右而言他的行為，文兮倒也是習以為常，撇了撇嘴：“你自小便是仗著美貌和父親的權勢，橫行無忌，可不招人恨嗎？那些小孩兒老是趁你落單對你拳打腳踢，撓人抓頭發啐口水不還是我教你的防身術嗎？”
文昭想，大概是小時候被揍得多了，也撓了太多人，啐光了口水，所以才遭了報應，身子也越來越差，腦子也不太清楚，為了積福報，身子好時就去農莊上幹幹農活，去煤窯裏搬搬煤，陪孤寡的老者嘮嘮嗑，有時還會去勾欄院裏講講經書。
只希望天可憐見吧！保佑他少些病痛。
這時幼香抱著頌辭的鬥篷進屋問道：“公子，這鬥篷要還給殿下嗎？”
文昭看了看那團烏漆麻黑的鬥篷：“先放著吧！”
幼香應了聲，卻遲遲不走，文昭見有端倪，便讓她說來。幼香一臉為文昭鳴不平的樣子：“聽說殿下今日還去問了淩將軍喜不喜歡男子，可見殿下是個三心二意的，對美貌男子皆有不軌之心！不可托付！”
文兮想了想其中的關竅，再看到文昭略顯黯淡的眼神，想為頌辭辯白幾句，但又覺得還是讓嫂子來比較好。便讓幼香把桌上的飯菜撤了，把藥給文昭熬上！
隔了些許，湯藥端了上來，文兮摸了摸不燙，這才送到文昭面前，再一次發問：“你還是喜歡女子對吧？”
文昭想或許是文兮常看那些話本，自己雖從未有過那方面的想法，倒也不大驚小怪了，再加上頌辭……真的很好看……他不自覺地嘴角上揚了。但又想到今日頌辭不僅撩撥了他，還撩撥了別人，頓時感覺有些胸悶，嘴角又不自覺的撇了下去。
文昭回過神來，見文兮一副我看穿了你的表情！忙擺手解釋道：“當…當然，不過今日怎麽沒人來說親？”
突然提到這個難以啟齒的事情，文兮只得囫圇過去：“我都給打發了，不說這個了，過幾日我和綰心姐姐去趟崎葉山，聽說山上有個老神仙，若是尋著，看能不能給你個什麽靈丹妙藥來吃吃！順便去拜訪一下那位算命先生，讓他再給你單占一卦！”
對於文兮口中的老神仙，靈丹妙藥，文昭早已不抱希望了，有好幾個老神仙拿了銀錢便不見了蹤影，還有一次吃了所謂的靈丹妙藥，險些去見老神仙！但終究拗不過文兮，每當文昭身子略微好些，便會被拉著一同求醫問藥，車馬勞頓過後，回來又得在榻上躺個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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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色的濃雲擠滿了天空，細雨慢慢浸染著這人間一草一木，一磚一瓦，絲絲縷縷纏繞不斷，偶爾卷來一陣風，將未曾閉鎖的窗柩吹得嘎吱作響，銀絲趁此縫隙潛入屋內漸漸潤濕了桌臺上的書冊。屋內有些許昏暗，兩個纖細的女子在燭臺的映照下翻閱著一本書冊，屋外的喧囂並不曾影響分毫，藍衫女子，雙頰微紅，擡手將長發向耳後攏了攏，頭上簪的玉蘭花花瓣掉在了肩上，隨著窗口飄進的風又掉在了一旁的青衫女子的袖紗上，青衫女子捏著書角，輕笑著，正欲翻頁，藍衫女子輕呼：“等等，文兮，我還沒看完。”
文兮嘆了口氣：“沒了，只寫到這裏了。”文兮起身，關上了窗戶，剪了剪身旁的燭火燈芯，待藍衫女子看完後湊上前笑著問道：“不知道綰心姐姐可還喜歡？”
蘇綰心連連點頭：“怪不得那麽難尋，廢了那麽大勁兒，才得了這一小截手抄，只是這書名著實有點羞恥。”
文兮接過遞來的書冊將它放在身後的書架上說道：“這便是百面郎君自成一格的地方。”
剪過之後的燭光更加明亮了，映照著這一書架的書卷，五顏六色的封皮上寫著《斷袖兄弟》、《柔弱男妻》、《霸道皇子別愛我》《將軍和士兵那些事兒》《輪回重生的龍陽之癖》··········
蘇綰心撐著腮問道：“文兮妹妹，霸道皇子的下一冊什麽時候出呀？”
文兮面露難色：“都是文昭托人去找的，至於下一冊，百面郎君總是喜歡這樣吊人胃口，不知道何年何月去了。”
蘇綰心笑道：“這個筆名一聽就知道是位玉樹臨風，溫潤如玉的小郎君！”
正談笑著，門外傳來小丫鬟幼香的聲音：“小姐，雨勢小了，蘇太師府上派人來接蘇小姐回去了。”
文兮忙去裏屋找了件披風出來：“來，綰心姐姐，披上，若是受寒了，豈不是要耽誤你和小殿下的婚事。”
蘇綰心嗔笑著讓她閉嘴。
剛把蘇綰心送走，小廝又來報：“小姐，公子他又犯病了。”
文兮聞言收斂了笑意，提著裙角忙往府裏跑。文兮一連著跑過了好幾個院子，看到葛大夫提著藥箱正要走，文兮慢下步子上前：“老葛，文昭又犯什麽病了？”
葛大夫好似已經習慣了這充滿人情味的稱呼拱手道：“小姐不用擔心，天氣涼了，昨日公子去山上采茶，吹了風，有點咳嗽！”
文兮無奈：“我去看看他，老葛你慢走啊。”
看著文兮的背影，聽到隨她離去而逐漸聽不清的客套話，葛大夫搖了搖頭：“一天來看診三次，三天看診十二次，我這把老骨頭也快扛不住了。”
文兮走到門口，不自覺地放輕腳步，生怕驚著裏面的人，見門大敞著，文兮皺著眉將門關上，走到桌前倒了杯茶，順勢瞄了眼裏屋，月牙白的紗帳垂至床角，只聽床榻上傳來幾聲咳嗽聲。
文兮捏著茶杯往裏走，撩起紗帳，只見床上躺著一個裹著白色中衣的虛弱男子，即使是生病，臉色略白，但清澈且無辜的眼神總是讓人憐惜，因為剛喝了藥，嘴唇有了些許血色，看著更柔弱可欺。文兮看著自家哥哥妖孽般的美貌，看著自家哥哥正在掙紮著起身挽發，看著自家哥哥枕頭下未藏好的半袋山楂條，文兮深吸一口氣：“別折騰了，文大美人，今日沒人來給你說媒，若是有人來，你收好你床上那些吃食才對，喝口茶緩緩，都咳成肺癆鬼了。”
文昭的容貌是長寧國出了名的好看，所以常有媒婆，官員，好友登門說媒，甚至是在他病榻前說媒，若是說大夫一天來三次瞧病，說媒的一天就能來七趟。所以不論何時，文昭都極其註重他那傳說中絕世美顏。
文昭聞言停止了梳發的動作，接過妹妹手裏的茶飲下，文兮趁此良機，順勢薅出那半袋山楂條扔至窗外！文昭見她完成這行雲流水的動作後微微睜大了眼，還未開口，文兮白了他一眼：“天天吃這些，飯菜都不吃，病怎麽好？家裏沒有母親，你總讓我這個妹妹這樣費心，你還算是個哥哥嗎？這般不省心，要是母親在天有靈，她看到不會心疼嗎？不會心疼我這個妹妹嗎？父親也是，每天忙著朝中那些事……………”
文兮一旦開始念叨就停不下來，文昭有時候真覺得這妹妹有著老母親般的關愛！文昭神游在外，只聽到文兮說了句：“明天我帶你出去批一下八字，這個月病了幾次了？怕是流年不利。”
還未等文昭有所回應，文兮已經收走了屋內所有小食關門而去！
文兮剛把這堆五花八門的小食扔給一旁的幼香，就有人來報說張媒婆來給文昭說親了！文兮本就在氣頭上，想著天天這樣折騰，這病怕是一輩子都好不了了，文兮握了握拳，似下了決心一般：“把張媒婆請過來，我要見她！”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張媒婆一臉惋惜地走出丞相府，擡頭便碰上又來說親的李媒婆，張媒婆忙上前攔著李媒婆：“別去了，暴殄天物啊！文公子是個..…..是…是個……哎！他不喜歡女子的！”
李媒婆聞言如遭雷劈，楞了一會兒才消化了這個信息：“可別是你胡亂揣測的。”
張媒婆：“文二小姐是人證，物證是文公子還將彼此入畫，畫上的印章就是文公子的，錯不了！”
李媒婆二次雷劈：“是……是誰？”
張媒婆讓李媒婆附耳過來：“剛從邊關回來的淩將軍，淩子澈。”
李媒婆三次雷劈，半響說不出話來。
張媒婆再次惋惜：“以後大可不必再來為長寧這些癡情女子說親了，我們應當去將軍府探探口風，若是淩將軍也喜歡男子，那才不枉費文公子這一片真心！”
屋內，文兮也是一臉婉惜地看著眼前的畫，猶豫再三，還是放進了一旁的火盆，在一邊杵了半天的幼香小聲試探：“小姐，張媒婆可是出了名的張大鑼，明日，不，今晚全城上下便會知曉此事，不出幾日整個長寧就都知道了，公子他可怎麽見人啊？”
文兮玩著桌邊的印章：“瞞著他吧，量那些人也不敢當著他面兒說點什麽，養好身子才是最要緊的！只可惜了這幅畫，罷了，把這印章送回書房去！”
幼香應聲後在心裏嘀咕：“小姐怎麽會有公子和淩將軍的畫像，而且還是那種衣不蔽體的，難道公子真的是..…..”幼香使勁搖搖頭，不敢再想下去。
次日清晨，許久不見的陽光終於鋪灑了整個永熹城，街邊做小買賣的攤子都支棱了起來，捏糖人的問一旁賣扇子的：“昨夜你有沒有聽到女人哭？”
賣扇子的小販忙放下手裏的畫筆回應：“對對對，昨夜怕是半個城的女子都在哭吧！我還以為又有鬼怪出來做亂了。”
捏糖人的小販捏出了一個翩翩少年和一個穿著軍甲的少年放在貨架上：“我說那麽多女子，文公子都瞧不上，原是有這樣的癖好，誒，你在畫什麽？”
賣扇子的小販攤開手裏的扇子給他瞧，只見一個溫潤如玉的公子坐在柳樹下看一個英姿颯爽的男子舞劍！
兩人默契地相視一笑，這是一條致富之路，陽光大道！
此時一輛馬車慢悠悠地溜達在長街上，朝著元光廟的方向去了……文兮跪在元光殿的蒲團上，合手虔誠地仰視著眼前威武且又慈愛的神像：“天帝，這是信女第一萬三千四百二十八次向你祈願，希望天帝您能多多庇佑文昭的身子，信女願用壽命和姻緣來換取..…..…”
幼香忙讓她家小姐停止這種不祥的祈願，文兮笑了：“若是靈驗，我也不會祈到一萬三千四百二十八次了，文昭呢？”
幼香似乎想到了更糟心的事：“公子還在馬車上選衣服和發帶！”
文兮聞言習以為常，從容地繼續著她的祈願流程，三柱清香供上後，又拜了三拜，系完福袋，添了功德，又求了平安符，準備去殿外批文昭的八字時，只見殿外的銀杏樹下站著一個披著淡藍色鬥篷的柔弱男子，他內裏是束腰的白色長袖長衫，腰間墜著一塊水紋玉佩，白色細長的發帶在尾部各系著兩顆小小的玉珠，在陽光下看著面色紅潤，嘴角微微噙著，一副國泰民安之相。
文兮忙拉著他去批八字，再不走，不知道要引來多少狂蜂浪蝶。
看著眼前密密麻麻的算卦攤子，文兮一時不知道選哪個，便把抉擇權交給了他哥，文昭瞧了一眼，選了離他最近的一個。
只見這個算命先生的臺前掛著五個字“隨緣，算不準”旁邊還有一行小字：“只算姻緣”，小到幾乎看不清！
眼前這算命先生留著這個行業傳統的山羊胡，大約不過三十，因這山羊胡，看著又年邁又年輕，他一身正氣地坐著，像個入定的神佛一般，睥睨眾生。文昭解下鬥篷，幼香忙上前接著，他這才施施然坐下，算命先生看著文昭嚴肅地說：“文公子是來算和淩將軍的八字吧？我昨日就蔔了，不是良配！”
文昭：“？？？？”
文兮：“..…..…..”
幼香：“…………”
“先生說得極對，煩請先生蔔一下我的八字！”
眾人回頭，尋到這聲音的主人，那人黑墨般的鬥篷下是一套黑色的騎裝，束著袖口，黑發高高的束著，連發帶也是黑色的隱在黑發裏，通體除了那俊美的臉，楞是找不到其他顏色，若說文昭是玉樹臨風的溫柔，他便是英姿勃發的剛勁！
文兮越過此人看向他身後的車駕，深吸一口氣，翻了個白眼，只微微福了下身子，意思打過招呼了。這黑黢黢的人不見外地坐在文昭身旁，文昭與他四目相對，黑玉般的眼眸不像剛剛那般肅殺，盯著他的眼神全是溫柔。
“如何？”
意識到這兩個字是對自己說的，文昭這才從他的眼眸中回過神來。文昭笑著挪了挪身子，讓他坐得舒服些：“依公子！”
文兮：“？？？？？”
幼香：“？？？？？”
算命先生也是見過世面的，面不改色的拿起筆：“請這位公子說一下你的八字，在下好為兩位合一合！”
文昭低頭才看到那行“只算姻緣”的小字，再加上算命先生這話，這才明白過來，這個莫名其妙的俊俏公子是這個意思，這多冒昧啊……
文昭：“這位……公子，你我都是男子！”
文兮聽他這般稱呼其人，在一旁也憋不住了：“你腦子咳掉了嗎？他你也記不得了？”
聽到這話，這位冒昧的公子眼神略顯暗淡：“你記不得我了？小時候我還揍過你的！”
文昭陷入回憶漩渦，最終還是搖頭：“太多人揍過我了。”
冒昧的公子：“………”
文兮又丟臉又生氣地向文昭解惑：“他是大皇子——頌辭！你八歲時第一次進宮面聖就和他就打了一架，他額發間那道傷痕便是被你抓破的！”
聽到這麽坦誠且丟臉的解釋，文昭回過頭看著他額角的傷痕，還好只有紅豆那麽大，且隱了些在發絲裏，暗自慶幸沒有破相。
文昭雖記不清，但是他確信，挨打的定不是他！文昭擡眸迎上頌辭的眼神，直白地詢問道：“你喜歡男子？”
頌辭看了眼一臉無辜且疑惑的文昭反問道：“你不喜歡嗎？”
算命先生看這位冒昧的皇子殿下像要掀攤子的意思，準備打個圓場，結束這個詭異的局面，然而……..
文昭：“暫時不！”
算命先生：“…………”
幼香：“？？？？？？”
文兮在心裏告誡自己：“延續香火只能靠我了！”
頌辭叫了聲一旁的隨侍：“敬安！”
得到指令的敬安從馬車上抱來一大堆物件，文昭起身瞧著這是什麽稀罕物件，還能占了頌辭一大半的車駕，只見：卷軸，絲巾，木雕，紙扇，糖人，燈籠……唯一的共同之處就是，這些都有兩個男子，一柔一剛，一文一武！文昭一邊翻看著一邊讚嘆手藝精巧。頌辭踢了一腳滾到他腳邊的燈籠，聲音比方才小了許多：“是他嗎？”
文昭不解：“誰？”
頌辭看著他咬掉了將軍糖人的半個腦袋仍一臉疑惑後，才似放下千斤重擔！
文兮怕自己搭的戲臺被拆了，文昭若是知道他被這樣編排，她肯定會被關進柴房抄一千遍道德經的！她忙拉起還蹲在地上挑挑選選的文昭：“既然你和殿下這麽有緣，那順便來批個八字吧！”
文昭素來是知道他這個妹妹有著不同於其他女子的喜好的，平日裏給她搜羅了不少奇怪的話本，畫卷，他偶爾會在轉交前翻閱幾頁，然後輕輕合上感嘆：“還能這樣？”只是如今編排到自己頭上，他還是有些難以接受。
看著一旁正襟危坐的頌辭已經將自己八字規矩寫好遞給了算命先生，文昭瘋狂自責著自己的容顏引誘了這麽好看的兒郎，實屬是禍水！
眾人都不言語，都等著算命先生宣告結果！文昭只覺這場景荒唐又好笑，一下沒換過氣，咳了起來，頌辭默默解開他的鬥篷給文昭披上，還未等文昭推搪，頌辭盯著幼香手裏的鬥篷厲聲道：“冷，快給我披上！”
文兮掩蓋不住自己那看穿一切的笑容，一把將鬥篷扔給頌辭順便調侃了一句：“挺會啊！”
文昭忽然有種被人販子賣給老鴇子的感覺！
隔了半柱香的時間，算命先生還在摩挲著自己的山羊胡，不留神還薅掉了好幾根，文兮沒了耐心：“別薅你那幾根毛了，好了沒有？”
算命先生鄭重其事地放下手中的毛筆感嘆：“命途多舛，難上加難，左右為……欸！殿下，你別掀我攤子啊……”
一頓雞飛狗跳之後，除了文昭身下的長凳還安然無恙，周遭的一切已經被砸得破爛不堪了，“隨緣，算不準”幾個字被撕得碎成了雪花。
文昭順勢想勸勸頌辭要不就放棄自己吧，畢竟當今陛下怎麽會接受這樣的結合呢？可怒氣未減的頌辭已經披著他的鬥篷策馬而去，人影兒都瞧不見了！
一陣風吹來，文昭攏了攏黑黢黢的鬥篷，比他的要薄許多，不大能禦寒，接著便打了個哆嗦，幼香忙讓這個柔弱男子速速回到馬車上，準備打道回府！
文兮和算命先生收拾著這爛攤子，算命先生好似經常面對這樣的局面，竟一點情緒起伏都沒有，文兮佩服他有著強大內心的同時，只聽算命先生嘀咕著：“不等我說完，雖說千難萬險，但總會迎難而上嘛……年輕人就是沒有耐心！”
數年不見，頌辭卻是越來越氣宇軒昂，可比那淩將軍好看多了，若是得了這樣的媳婦兒，那她哥還真是好福氣啊！以前挺抗拒的，也不知是否是話本子看多了的緣故，竟將頌辭看順眼了。只是她看過好些話本，關於她哥的杜撰也不少，但是從來沒有看過寫他倆的，若是告訴綰心，不知道會是什麽反應，畢竟頌辭是她未來夫君的哥哥！
文兮仿佛發現了什麽寶藏！興奮地拉著算命先生問道：“先生，怎麽稱呼？家住何處？過幾日我帶個小姐妹來拜訪你！”
算命先生破罐子破摔地扔掉手裏的不成形的桌板：“在下樂正，家住城外的崎葉山上。只是近日崎葉山不太平，有鬼怪作祟，我也好幾日沒回去了。所以，我們還是有緣再會吧！”
文兮還想給他點銀錢替未來嫂子賠罪，可那人卻三步作一步消失在了人來人往的香客裏！
頌辭還未到宮門口，就被人給攔下了，頌辭看清來人，略顯不快！也不說話，這人倒是和頌辭十分熟稔：“殿下，真是你，從未見你穿過有顏色的衣裳，還以為認錯人了，今天剛回來，老樣子，來軍營裏吃個暖鍋如何？”
頌辭氣還沒消，見著此人好像更生氣了！
敬安下馬拱手解釋道：“淩將軍，殿下這幾天肝火旺，不大方便！”
淩子澈一身戎裝，大抵是才離開校場，鬢角還有些微汗，聞言一楞，想著頌辭怕是不愛吃暖鍋，以往每次吃暖鍋，頌辭都不動筷，只是看著他吃。只是頌辭從來不會這樣冷漠，今天怎麽連話都不願說了？多年好友是熟悉一些脾性的，淩子澈還想問個明白，頌辭騎在馬上忽然伏下身子問道：“淩子澈，你喜歡男人嗎？”
淩子澈身後的士兵們聞言，一個個瞪大了眼，震驚得大氣都不敢出！
聽頌辭是審犯人的口吻，而非暧昧試探，似有中邪之癥，淩子澈無奈認真地回答：“殿下是知道的，我只喜歡排兵布陣！為長寧拋頭顱，灑熱血，鞠躬盡…….誒，殿下，你聽我說完啊，我那一片赤膽忠心，殿下，別走啊……還吃暖鍋嗎？殿下…”
回到棲雲殿，頌辭親手疊放好鬥篷，深深吸了一口氣，平覆了一會兒才坐下，敬安這時才遞上文書：“殿下，崎葉山最近有些不太平，文丞相有派人去鎮壓，但未有成效！”
長寧是有著快兩千年歷史的國家，還是會蘊育一些妖魔鬼怪，但都是有執念存於世，不願離去，才作怪擾亂人間，頌辭自小便被送到鎮安修習道法，有難以伏誅的妖魔鬼怪時，他必定是要出面的！
敬安見頌辭開始埋頭處理文書，也就準備出去留給他一塊清凈之地。
“全亂了！”
敬安回過身有些茫然：“什麽？”
頌辭把文書往身後一扔，眉頭緊鎖，左手摳右手，右手摳左手，開始反思：“我今天都沒有對他笑過，這麽多年沒見面，再怎麽也該吃個暖鍋，劃個船，放放風箏什麽的，我想著在頌凜成親那日見面，一片喜慶，到處張燈結彩，囍字遍地，還有煙花爆竹，多吉利啊，我再一身紅衣出現在他面前，他沒個十幾二十年根本無法忘懷啊……我怎麽聽到他心儀淩子澈就……我怎麽這麽沈不住氣……”
敬安很想潑他冷水，頌凜成親，您穿一身紅衣去搶風頭，您多冒昧啊？文公子不會以為您才是新郎官嗎？今日當那麽多人問文公子和淩將軍喜不喜歡男子，是深怕別人不知道您是個斷袖嗎？一說到文公子就像個炮仗，平日裏也沒見您多說幾個字！
無聲地抱怨完後仍舊選擇屈服於權勢，敬安畢恭畢敬地安慰著：“殿下多慮了！”
頌辭完全無視敬安那敷衍的安慰，整個人沈浸在無盡的懊悔當中！
丞相府內，文兮看著細嚼慢咽的文昭小心試探：“你還是……喜歡女子的對吧？”
文昭沈吟了許久直接忽略了文兮的的好奇心反問道：“我小時候打架用撓的？”
對於文昭顧左右而言他的行為，文兮倒也是習以為常，撇了撇嘴：“你自小便是仗著美貌和父親的權勢，橫行無忌，可不招人恨嗎？那些小孩兒老是趁你落單對你拳打腳踢，撓人抓頭發啐口水不還是我教你的防身術嗎？”
文昭想，大概是小時候被揍得多了，也撓了太多人，啐光了口水，所以才遭了報應，身子也越來越差，腦子也不太清楚，為了積福報，身子好時就去農莊上幹幹農活，去煤窯裏搬搬煤，陪孤寡的老者嘮嘮嗑，有時還會去勾欄院裏講講經書。
只希望天可憐見吧！保佑他少些病痛。
這時幼香抱著頌辭的鬥篷進屋問道：“公子，這鬥篷要還給殿下嗎？”
文昭看了看那團烏漆麻黑的鬥篷：“先放著吧！”
幼香應了聲，卻遲遲不走，文昭見有端倪，便讓她說來。幼香一臉為文昭鳴不平的樣子：“聽說殿下今日還去問了淩將軍喜不喜歡男子，可見殿下是個三心二意的，對美貌男子皆有不軌之心！不可托付！”
文兮想了想其中的關竅，再看到文昭略顯黯淡的眼神，想為頌辭辯白幾句，但又覺得還是讓嫂子來比較好。便讓幼香把桌上的飯菜撤了，把藥給文昭熬上！
隔了些許，湯藥端了上來，文兮摸了摸不燙，這才送到文昭面前，再一次發問：“你還是喜歡女子對吧？”
文昭想或許是文兮常看那些話本，自己雖從未有過那方面的想法，倒也不大驚小怪了，再加上頌辭……真的很好看……他不自覺地嘴角上揚了。但又想到今日頌辭不僅撩撥了他，還撩撥了別人，頓時感覺有些胸悶，嘴角又不自覺的撇了下去。
文昭回過神來，見文兮一副我看穿了你的表情！忙擺手解釋道：“當…當然，不過今日怎麽沒人來說親？”
突然提到這個難以啟齒的事情，文兮只得囫圇過去：“我都給打發了，不說這個了，過幾日我和綰心姐姐去趟崎葉山，聽說山上有個老神仙，若是尋著，看能不能給你個什麽靈丹妙藥來吃吃！順便去拜訪一下那位算命先生，讓他再給你單占一卦！”
對於文兮口中的老神仙，靈丹妙藥，文昭早已不抱希望了，有好幾個老神仙拿了銀錢便不見了蹤影，還有一次吃了所謂的靈丹妙藥，險些去見老神仙！但終究拗不過文兮，每當文昭身子略微好些，便會被拉著一同求醫問藥，車馬勞頓過後，回來又得在榻上躺個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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