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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垃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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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垃圾場

午夜十二點,易海市郊區,美倫集團的生產工廠。

“困了?”程浪瞅了一眼坐在後座的哈伯,“我就說你不用陪我來,有這時間琢磨琢磨怎麽追喬老師不好嗎?”

“跟你聊天,也是側面了解曉鹿的有效方法。”哈伯揉揉惺忪的睡眼,“再說,這事我要是不知道則已,既然知道了,那就必須兩肋插刀,不然也太不夠朋友了——沒事,都是搞化學的,誰還沒熬夜做過實驗呢。”

“那還不是你非逼著我問的!”程浪心裏嘀咕著。

他今天下午開會的時候有些心不在焉,被哈伯發現了,堵在廁所裏追問了許久。程浪實在受不了了,只好告訴了他。

“不過你確定他們今天晚上會銷毀產品?”哈伯拿起望遠鏡向外面看著。

“不確定啊,我只是說有可能。”程浪喝了一口咖啡,苦得呲牙咧嘴,“但是按宮鴻的說法,他們公司還沒有說要具體怎麽處理這批產品。要是他們現在就開始銷毀的話,那就說明做賊心虛,到時候抓到證據,誰也別想跑。”

“嘿,沒想到你還挺狠的!”哈伯繼續看著外面,“你那咖啡不行,苦但是沒什麽作用。等明天我給你拿點我從意大利帶來的濃縮,保證你——哎!好像有車子出來了!”

“哪兒呢?”程浪一躍而起,趴在窗戶上,只見一輛半掛車從園區裏緩慢地駛出,連車輪聲都小心翼翼。

“嘿,車燈都不開,果然是心裏有鬼啊!”哈伯嘖嘖感嘆。

“坐穩了!”程浪啟動車子想跟上去,哈伯卻伸手摁開了車燈。

“你幹嘛?”程浪正想關燈,被哈伯制止了:“都說了,心裏有鬼的人才不開車燈呢——開到他前面去!”

程浪一怔,隨即心領神會:“有道理!”索性踩了一腳油門,直接開到了半掛車的前面,在差不多五六百米的地方不緊不慢地行駛,哈伯則通過後車窗觀察著半掛車的動向。

“我看你也挺適合當商業間諜的。不然我要是在後面跟著,還真有可能被發現了。”程浪稱讚起來。

“生物學研究表明,當苯基乙胺、多巴胺和腎上腺素同時分泌時,大腦中電信號的傳遞速度會加快17.03%,可神經遞質的產生速度並不會加快。”哈伯換了個舒服的坐姿,“也就是說,當人們在處理和自己愛人有關的事情的時候,平均智商會有一定的提高,但做出錯誤判斷的隨機性也會明顯增大。”

“真的假的?”程浪將信將疑。

“假的,我編的!”哈伯笑著放下望遠鏡,“搞研究的時候不能造假,但是在生活中,要善於用這些東西唬住別人。”

“你這家夥!”程浪無奈了,“編個瞎話還有零有整的。你要是真學術造假,別人都看不出來。”

“這也不算學術造假。雖然生物學上沒有研究,但在心理學上,‘關心則亂’可是有大數據支撐的。”哈伯笑著拍了拍程浪的肩膀,“就比如說現在,你開車太緊張了,都沒發現那半掛車早就拐彎了。”

“啊?”程浪一個急剎,探出頭去,果然後面已經沒了半掛車的蹤影,“你怎麽不告訴我呢?”

“剛說了‘關心則亂’有大數據支撐,你還真是一個熱心的樣本。”哈伯打開手機遞給程浪,“要是他一拐彎我們就停,那不引起懷疑嗎?放心我查過了,他們應該是去這附近的一個垃圾填埋場,可以跟著這個導航從前面繞路過去。按照剛才的車速估算,你開快一點我們還能提前五分鐘到!”

“謝了兄弟!”程浪聽完,立刻一腳油門踩了下去。後座的哈伯哐當一下撞在後座上:“Merlin’s beard!我還沒系安全帶呢……”

程浪一路風馳電掣,十分鐘後就到了目的地。兩人把車停在距離填埋場五百米遠的地方,拿著相機找了個隱蔽的位置躲了起來——這裏到處都是垃圾堆,只要不介意味道,隨處都可以藏身。

“我記得我剛上大學的時候,夢想就是以後研究綠色化學來著。”程浪看著周圍的環境,不禁感慨起來——盡管循環經濟一直都在提,但還是趕不上工業發展的速度,垃圾填埋仍然是最主要的廢棄物處理手段。只要拿到一張許可證,不管往這裏倒什麽東西,都會在一個月之後被深深地埋入地下,在人們看不見的地方存在數百年甚至上千年。

“那後來怎麽搞上醫學了?”哈伯不由得捏住鼻子,“哦不對,我看你的論文挺雜的,熒光探針、聚合物、生物蛋白,什麽都搞,還搞過食品包裝。”

“我……”程浪一時語塞,“害!學生的時候為了多發文章,光忙著做一些出成果快的東西。再後來當了老師非升即走也是一樣,都快把這事兒給忘了。當初喬老師找我,也是單純覺得這個研究挺有價值的,就……”

“快蹲下,車來了!”哈伯一把拽住程浪。兩人蹲在垃圾堆後面,只見剛才那輛半掛車緩緩駛來,一個穿著風衣戴口罩的男人走了下來。

“大半夜的還戴什麽口罩,這麽心虛幹什麽壞事呢!”哈伯頗為不屑。

“就倒在這裏吧!”男人環顧一圈後找了一個地方。半掛車上走下幾個人,把裏面的東西卸下來,果然是那款粉底液。只不過他們不是直接連瓶扔掉,而是把裏面的東西倒出來,再把瓶子放回車上。

“怪不得要分批銷毀,這樣確實快不起來。”哈伯像是看戲一樣緊張又興奮。

“那當然,瓶子沒了庫存就對不上了。到時候他們再往空瓶裏裝些甘油丙烯酸酯什麽的,天衣無縫。”程浪已經拍了好幾張照片,“這相機我本來是買了給我老婆拍照的,沒想到居然幹間諜用上了!”

大約兩個小時後,貨卸得差不多了,口罩男招呼眾人用土把倒出來的粉底液蓋上,便開車離去。

程浪走上前,用隨身攜帶的試管取了一些樣品:“只要這些樣品檢測出來還含有TDI,那這事兒就八九不離十了!”

“那個男的你認識嗎?”哈伯問。

程浪搖搖頭:“不認識,不過我拍了照,明天拿給宮鴻看看……”

第二天上午,美倫集團的會議室裏。

“……廣州那邊的回應就是這樣。津川,你明天跑一趟。大家有意見嗎?”

“沒有意見。”各位總監異口同聲地回答顧總的問題,目光卻都集中在了宮鴻身上——成立廣州分公司是本年度最重要的任務,也是公司布局南方市場乃至海外市場的第一步,誰都知道這趟出差意味著什麽。何況一向獨斷專行的顧總居然會征詢大家的意見,那這裏面的意思就不言而喻了。

宮鴻點點頭,以示自己也沒有意見。

“好,散會!”

會議結束後,眾人各自散去——都混到總監這個級別了,就算把握再大,在真正塵埃落定之前,大家表面上也不會有任何動作的。不過宮鴻心裏清楚,私下裏指不定已經有多少人去巴結那位未來的總經理了。

“嘿!”宮鴻的後背被拍了一下,轉過身來,見是麥青,擰緊的眉頭立刻松開了:“小麥!你怎麽來了?”

“猜著你差不多要開完會了。怎麽,不歡迎我啊?”

“怎麽會,我恨不得每時每刻都見到你呢。”宮鴻和顏悅色,表情看不出任何不快——他不想把工作上的壓力帶給麥青。

“昨天你說的,周末跟小雪出去玩的事,我想了想,可以呀!”麥青今天的心情似乎也挺不錯。

“真的?”宮鴻喜出望外,“那好,今晚回家我就跟小雪說。”

“走吧,我想去吃最近新開的那家烤魚店。”

“好!咱們這就過去!”

兩人說說笑笑的走著,麥青卻突然“呀”地一聲,躲在了門後面。

宮鴻一怔,擡頭才發現有兩個同事遠遠走了過來。

“宮總好!”兩個同事跟宮鴻打招呼,宮鴻禮貌地回應了一句。

兩人走後,麥青才從門後出來:“對不起啊,要不是我為了瞞著路漫,你也不用這麽小心翼翼的。”

“沒事,這種感覺也挺有意思的。”宮鴻溫和地挽起麥青的手,“不過我不太明白,為什麽你一定要瞞著路漫呢?”

麥青倚著宮鴻,臉上掛著一絲憂愁:“她現在正是低谷期嘛,我跟她說這些怕她受刺激。再說,她們還覺得我們兩個是死對頭呢,總覺得……有點別扭。”

宮鴻沒想到麥青還有這種別扭的小心思,忍不住笑了。

晚上,宮鴻回到家,見宮澤雪正在安靜地寫著作業:“小雪,休息一下吧!爸爸給你帶好吃的來了。”

“來了。”宮澤雪伸個懶腰走出屋外,斜躺在沙發上,從桌上拿了包薯片往嘴裏送。宮鴻笑著教育道:“跟你說了別躺著吃東西,對胃不好。來,嘗嘗爸爸帶的這個烤鱈魚,還有點燙呢!你高三了,要註意補充營養!”

“嗯,謝謝爸爸!”

宮鴻註意到女兒情緒不高,卻猜不到原因,坐在沙發上小心地問:“小雪,是有什麽不開心的事嗎?”

“沒有啊。”宮澤雪悶頭吃魚,“這魚挺好吃的,爸爸你也嘗嘗?”

“不用,爸爸中午吃過了。覺得不錯,下班的時候就去給你買了一條。你高三了用腦多,要註意營養。”宮鴻給女兒倒一杯水,想了想說:“對了,你最近怎麽也不提跟麥姑姑出去玩了?以前不是天天盼著嗎?”

“您不是說了嘛,高三了,學習任務重。”

“再忙也要勞逸結合呀!這樣吧,趁著最近爸爸也官覆原職,周末你叫上麥姑姑,咱們一起去迪士尼玩?那天正好是萬聖節,你不是一直想去看他們的化妝游行舞會嗎?”一個星期前,宮鴻把自己“恢覆”總監職位的事情告訴了宮澤雪。

宮澤雪不說話,過了一會兒,點點頭:“爸爸你願意的話,我也沒問題。”

“怎麽是爸爸願意呢,爸爸這麽大歲數了,去游樂園肯定是為了讓你玩得盡興啊。”宮鴻笑著摸了摸女兒的頭發。

這時,手機響了。宮鴻拿起來一開,是程浪。

“小雪,你先自己吃著,爸爸有點事下樓一趟,一會兒就上來。”

“知道了。”

宮鴻來到樓下,見程浪正在草坪前跺腳取暖:“不好意思啊宮總,白天帶學生做實驗,下午又有個會,不然真不應該這個時候打擾你。”

“沒事兒,倒是讓程老師費心了。我身在其中,也幫不上什麽忙。”宮鴻看見程浪兩個大大的黑眼圈,心裏還真有些過意不去,“查到什麽了嗎?”

“查到了!工廠那邊果然有人在偷偷銷毀粉底液,而且裏面添加了根本不在配方中的成分。”程浪把分析結果拿給宮鴻,“您看,有這個峰說明……”

“異氰酸酯基?”宮鴻皺皺眉頭。

“對對對——您能看懂這個?”程浪有些意外。

“我以前也是工科出身,當過化學老師,不過時間太久也記不太清了。”宮鴻笑了笑,隨即眉頭緊鎖,“不過不知道是誰幹的話,也不好向公司舉報。”

“我拍到了照片,不過那人戴了口罩帽子,您能認出是誰嗎?”

宮鴻從程浪手裏結果照片,目光閃電般地動了一動:“還真認不出來。拍不到全臉的話,恐怕他們也不會承認。到時候隨便開除兩個倉庫管理人員了事。”

程浪知道宮鴻說得有道理:“行吧,大不了我再蹲幾天,就不信他不摘口罩!”

“辛苦程老師了!”宮鴻感激地握了握程浪的手。

“哪裏,這畢竟是我的事。”程浪意味深長地打量著宮鴻……

與此同時,安泰醫療。

哈伯把喬曉鹿拉到辦公室,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地說了一番。

“居然有這種事?”喬曉鹿聽完之後,難以置信,“那師兄他這麽做會不會有危險?咱們得幫他呀!”

“我現在幫他一起盯梢呢。放心,這幫人膽子小得很,沒什麽危險。”哈伯在嘴唇前豎一根手指頭,“不過你小聲點,別讓別人聽到。程浪千叮嚀萬囑咐不讓我告訴別人的。”

“那你幹嘛告訴我?”喬曉鹿白了哈伯一眼,“也太不守引用了吧!”

“第一,‘別人’這個詞是一個很模糊的概念。”哈伯不以為然地聳聳肩膀,“陌生人和普通同事是‘別人’,你是我喜歡的人,怎麽能算‘別人’呢?”

喬曉鹿哼了一聲,並不喜歡這個馬屁。

“第二,就算我瞞著你,程浪每天晚上去盯梢,肯定會影響白天的狀態。你想是你看不出來?項目組其他同事看不出來?還是你爸看不出來?到時候一追問起來,讓他怎麽回答?還不如我先告訴你,這樣程浪的外部壓力也能少一些。至於項目的事,咱們多擔一些也就是了。”

喬曉鹿一怔,似乎覺得有幾分說服力。

“第三,程浪不想讓別人知道,本質是不想讓人看他和他老婆的笑話。可我是那種人嗎?你是那種人嗎?不是,咱們不但不會嘲笑他,反而還會幫助他。所以說我把這件事告訴你,其實是幫他轉達了更本質的想法。”

喬曉鹿點點頭,若有所思:“不過,萬一那個宮鴻也參與其中怎麽辦?”

“不可能!”哈伯想了想,“這件事的受害者一共只有三個,路漫,宮鴻和美倫集團。宮鴻身為一個總監,沒必要毫無理由地損害公司利益。更沒必要為了對付一個小小的經理,幹這種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事。”

“有道理。”喬曉鹿點點頭,擡頭看向哈伯,眼神有了幾分變化,“看來你不瘋的時候,還是挺有頭腦的嘛。”

“瘋不瘋都是有頭腦,只不過表現形式不同而已。”哈伯也思考起來,“不過你說得對,雖然宮鴻事先肯定沒參與,但他之後會怎麽處理,可就說不好了……”

“你說什麽?”喬曉鹿沒聽清。

“我說這周五晚上你能不能和我約會?”

“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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