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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團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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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團亂麻

第二天一早,程浪鬼鬼祟祟地趴在書房門口,扒開一條縫向外看。

臥室沒有動靜,程浪松了口氣,忍不住揉揉頸椎——頭一次睡書房的折疊床,還真是渾身不舒服。

程浪走進廚房,切肉、淘米、開火,屋子裏彌漫起一股皮蛋瘦肉粥的鮮香。

正忙得不亦樂乎的時候,“哢噠”一聲,門忽然開了,程浪嚇了一跳,回頭一看,只見路漫站在門口正在換鞋,手裏還拎著門口那家早餐鋪的紙袋。

程浪舌頭有些打結:“老婆,你出去……你起來幹什麽?”

“什麽我叫我起來幹什麽,二四六不是我做早飯嗎?你起來添什麽亂!”路漫不理程浪,一把將他推開,打開冰箱的門,拿出牛奶,倒進精鋼鍋裏熬煮。

見路漫這個樣子,程浪放松了一些,輕手輕腳地湊到路漫的耳邊:“老婆,你……想通了?”

“想通什麽?”路漫頭也不回,拿著勺子輕輕攪拌著牛奶。

“就是昨天晚上嘛,我態度也不好。你要是想通了,咱就當過去了,行不行?”

“就當過去了?”路漫攪拌的手停了下來,“莫非你想說,你原諒我了?”

“我可沒這麽說。”程浪連忙搖搖頭,卻又撓著頭嘿嘿一笑,“是你自己說的。”

“啪”的一聲,路漫丟下手裏的勺子,轉過身對著程浪抱起胳膊:“程教授,你的學生有沒有跟你說過,你這種行為真的很虛偽啊?明明是你把我們的新房子弄丟了,怎麽搞得像是我犯了什麽錯一樣?你們當教授的是不是都很會PUA?沒有學生告你嗎?”

程浪嘆口氣:“那你是非要讓我去挽回這個項目了?”

“我可沒這麽說!”路漫擺擺手,轉過身去把牛奶攪得嘩啦嘩啦響,“從今以後呢,程大教授你想幹什麽就幹什麽,想不幹什麽就不幹什麽,我管不著。”

路漫這不軟不硬的口氣讓程浪抓耳撓腮,在廚房裏團團轉了好幾圈,突然哼了一聲,從冰箱裏拿出餡餅,啪地一聲丟在煎鍋裏。

路漫瞟了一眼:“省省吧,我買的夠了。”

“不是你說的嗎?我想幹什麽就幹什麽。現在我想做飯,你管不著,路大經理!”程浪把鍋鏟敲得叮當響,餡餅的油香和牛奶的味道在空氣中混合。

“行!你做你的,我做我的,各自吃各自的!”

“自己吃就自己吃!”

於是,兩個人破天荒地分開做早餐、吃早餐。程浪喝了兩碗皮蛋瘦肉粥和三個餡餅,路漫吃了兩根油條兩個肉夾饃配兩杯牛奶。吃完之後,兩人都眼睛瞪得大大的,盯著對方不說話,偶爾拍一拍肚子打個嗝,然後繼續對峙,桌上的餐具比倆人的臉還幹凈。

飽嗝打得差不多,路漫就出門了,臨走前還特意化了個妝。程浪在沙發上扭了半天,到底沒問路漫要去哪兒——今天路漫公司放假,應該不是去上班了。

程浪在屋裏轉了好幾圈,洗了碗。又轉了好幾圈,刷了鍋。再轉了幾圈,還是拎著垃圾出門了——在家裏待著還不如上班。

今天放假,程浪難得體驗一回不擁擠的早班車。他低著頭走出地鐵、走進學校、走進學院樓、走進辦公室,一擡頭卻楞住了:“吳主任?您怎麽來了?”

程浪的座位上,一個啤酒肚轉了過來,正是系主任吳裕卿。

吳主任滿臉堆笑:“程老師,周末還來上班,很勤奮啊。”

“哪裏,吳主任您不也是嗎?剛才我走過來還看見丁教授了,我還得多多學習啊。”程浪心煩意亂,就隨便應付兩句。

“害,丁教授是不想在家聽他老婆子嘮叨,才跑到學校來躲清閑的。你可不一樣啊,家有嬌妻,還這麽熱愛工作,嘿嘻嘻嘻嘻。”

吳主任笑得臉上的肉都堆了起來,程浪皺皺眉頭——他並不喜歡吳主任自以為是的冒犯和油膩的笑聲,只想趕緊送他走:“吳主任,您找我有事?”

“有事,小事兒。”吳主任挺直身子,順便調了調座椅,讓自己顯得比程浪高一些,“聽說你發了一篇JACS,這可離不開整個大課題組的努力,你看……”

程浪聽了兩句就明白了:“當然,我一直以來也多虧了您的照顧,等最終稿件定下來之後,我讓夢穎把您的名字加在後面……”

“給我一個通訊作者。”吳主任不等程浪說完就開了口。

程浪一楞:“通訊作者,這……”

搞科研的人都知道,通訊作者,就意味著是這篇文章的真正所有人。一般是學生作為第一作者排在前面,導師作為通訊作者排在最後。至於中間的名字,則是可以自由發揮的區域,只用來裝飾門面,學術界也不在意。

“哎呀,別緊張,咱們共同通訊嘛!放心,我是不會搶年輕老師的名字的,嘿嘻嘻嘻嘻!”吳主任發出了他那標志性的笑聲。

程浪忍住惡心——他知道吳主任雖然以前也有不少學術成果,但現在基本已經把老本啃光了,很久沒有高水平論文了,於是四處請人給掛名。

這種事在學術圈裏多得是,程浪雖然反感,但也不是什麽原則性問題,也就算了——現在光路漫的事就夠讓他心煩的了。

“行!吳主任,到時候把您的名字加上。我這麽久以來,學術上也算從您這裏學習了不少,該算您的一個通訊。”程浪絮絮叨叨,其實主要是在說服自己。

“不不,小程。你沒明白我的意思。” 吳主任皺了皺眉頭,“我是說,給我第一作者,兼通訊作者。”

“什麽?”程浪猛地站起來,懷疑自己聽錯了,“吳主任,您開玩笑的吧?第一作者肯定是學生,是周夢穎啊。她好不容易有了文章,您……”

“哎呀程老師,別這麽激動嘛,你坐下,聽我慢慢跟你說。”吳主任換了個更舒服的坐姿,“周夢穎嘛,全院公認的刺兒頭,跟前兩個導師都吵翻了。你剛當老師不久,還不知道怎麽和學生相處。你得給她個教訓,讓她清楚一點:不給導師幹活還向順利畢業,那是不可能的。這樣她老實了,你再想做個什麽項目,她才會認真幫你做事情嘛。如果她表現好,你再給她……”

“吳主任!”程浪音量突然提高,把吳主任唬得楞了一下了,“夢穎是什麽樣的學生我最清楚,該是她的就是她的。至於讓學生給導師當免費勞動力,不好意思,我當學生的時候就最討厭這一套,現在自己當了老師,也不會這麽做。現在不會,以後也不會!”

程浪慷慨陳詞並沒有打動吳主任,反而讓他在椅子上坐得更穩了:“年輕老師嘛,有激情有原則,是好事。”

吳主任又笑了笑,“小程啊,有個消息不知道你聽到沒有?耀洋集團打算和你解除校企合作項目,找別人接手。”

“我當然知道,可這和……”程浪說著說著,忽然一怔。

“沒錯,接手這個項目的人,是我。”吳主任顯得很得意,“你們年輕老師除了有激情,更有壓力,不光是學術上的,對吧?這樣,我也不是沒有底線的人,只要你給我一作加通訊,我就把項目經費也分你一部分,你看怎麽樣?”

程浪楞住了。吳主任口若懸河,繼續說著:“小程,你沒有海外經歷,按理說是進不了易海大學的。這個什麽青年特別計劃的崗位,是徐書記惜才,專門為你設的。可是一沒有編制,二沒有安家費,科研啟動經費少得可憐,工資也只是講師待遇吧?我也知道,這個項目徐書記之所以推薦讓你來做,也是讓你拿點主持經費好過一些。現在說沒就沒了,程老師,你也不甘心吧?不過是一個學生的名字而已,沒必要那麽認真。”

程浪死死盯著吳主任,正要開口,餘光忽然瞟見門口的一個人影,一下子站了起來:“夢穎!”

吳主任回頭,看見周夢穎站在辦公室的門口,懷裏抱著一個盒子,另一只手似乎正要敲門。她顯然已經聽到了兩人的對話,眼眶已經泛紅,咬著嘴唇。

程浪快步走過去,正想說些什麽。周夢穎忽然轉過身,低著頭跑了出去,外面傳來似乎撞到了什麽人的聲音。

吳主任淡定地站起身來:“年輕人,就是經歷得事少。程老師,你好好考慮考慮。”說著也走了出去,順便關上了門。

“我……”程浪心煩意亂,躺倒在了椅子上,幾乎想大喊幾嗓子——明明昨天各方面還一片大好,沒想到今天就愛情事業雙雙崩盤……

“你不會要和程浪離婚吧?”在一家名叫“沈魚”的酒吧裏,路漫的閨蜜麥青聽完了她的訴苦之後,一口酒差點噴出來。

見路漫趴在桌子上毫無反應,立刻調整了情緒:“離就離,有什麽大不了的。你這麽漂亮,能力又強,公司裏哪個男人不眼饞你?隨便在那些總監、高級經理裏找一個,哪個不比那個呆頭呆腦的程浪強啊。我說得對吧陳姐?”

酒吧櫃臺後面,一個大概四十歲的女人正慢悠悠地晃著酒杯。她穿著一身利索的休閑制服,妝化得很艷但不妖媚。聽見麥青的問題,陳姐淡淡一笑:“我看未必,美倫集團我是了解的,辦公室戀情一旦被發現,可不是鬧著玩的。”

“哎呀陳姐,青青她腦子缺根筋,你怎麽也跟著起哄啊,我肯定不會和程浪離婚的,你們趕緊把那媒婆的心收起來吧!”路漫又好氣又好笑,“再說,你整天跟我黏在一起,那些男人要眼饞也是眼饞你。我就算有桃花,也早都被你攔截光了。”

確實,哪怕不和路漫這種整天風風火火的女強人相比,麥青也是最標準的都市麗人——膚白貌美、削肩細腰、窈窕長腿一樣不少。

麥青對路漫的誇獎頗為滿意:“那當然,可惜他們太膚淺,配不上本姑娘。哎不對,現在說你呢,你扯我幹嘛?那你到底怎麽想的呀?”

“我也不知道,煩死了!”路漫拿一根長勺把面前的酒杯攪得叮叮響,“你們說有他這樣的嗎?我們本來都計劃好了,等明年他的主持人經費下來了,再加上我這些年的積蓄,我們就能逃離那個小破樓,買一套大一點的房子了。可這啪的一下,別說五十萬,五十塊都沒了。你說我能不生氣嗎?我能沒脾氣嗎?”

說著,路漫忍不住嘆了一口氣:“還說我不為他考慮。我看是他根本就不為我們這個家考慮,就圖自己假清高。”

“對!這樣的人就該好好收拾收拾,我支持你……”

麥青的話沒說完,就被陳姐攔了下來:“不過漫漫,話雖然是這麽說,但你要知道,程浪他也有自己的原則啊。就像你做銷售,可是如果要賣假貨才能攢錢買房,你會去做嗎?”

“我知道他正直有底線,所以我只是讓他把已有的科研成果換個說法,說成是項目裏產生的,又沒讓他造假。他倒好,一下子就炸了!什麽道德敗壞啦、沒有底線啦、損害國家利益啦,各種大帽子往我頭上扣。真要按他這說法,我都夠槍斃好幾回了。”路漫一口氣把苦水都倒了出來,“程浪這個人,也不知道怎麽就這麽倔,犯起脾氣來,誰也勸不住他。”

陳姐瞟了路漫一眼,微笑著搖搖頭,把玩著手裏的酒杯:“那還不是你自己選的,現在他這個樣子,你也只能受著咯。”

“陳姐,你怎麽老是向著程浪說話啊?”麥青表示不滿。

陳姐笑笑:“不然呢?按照你那套勸法,好好的小兩口非讓你拆散了不可。”

隨後,陳姐又對路漫說:“你老公你了解,你晾了他快一天了,現在指不定急成什麽樣呢,確定不接電話?”

路漫看著手機上的十幾個未接來電,抓著頭發趴在了桌子上。

跟陳姐說得一樣,程浪在家裏像熱鍋上的螞蟻,看著天色慢慢暗了,忍不住要出門,就聽見噠噠的敲門聲。

程浪又驚又喜,一下子跳到門口拉開門:“老婆,你回……”卻一下子楞住了,下意識地以軍姿站好,“爸,媽,你們怎麽來了?”

外面是路漫的父母。聽見程浪的話,他們比程浪還驚訝:“不是你們說,今天漫漫過生日,讓我們到你們這兒來的嗎?”

程浪這才想起來,今天路漫過生日,還說了和岳父岳母一起吃晚飯。糟心了一整天,把這事兒給忘了。

路父捕捉到了程浪表情裏的不對勁:“漫漫怎麽沒在家呢?我和你媽的手機沒電了,你快給她打個電話讓她回來。”

程浪沒有理由拒絕,只好答應一聲,慢吞吞地打開手機,心裏不住地祈禱路漫一定要接電話。

鈴聲響了幾下之後,這次居然通了,手機裏響起路漫的聲音:“餵,什麽事?”

程浪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趕緊捂住電話,低聲說:“餵老婆,你……”

“開免提!”老岳父突然開口了——路漫的爸爸當年是刑警,說話不怒自威。

程浪倒吸一口涼氣,只得硬著頭皮按下免提,音量提高了八度:“漫漫,你怎麽還沒回來呀?爸媽都來了,飯我也做好了,快回來吃飯吧。”

電話對面沈默了一會兒:“哦,公司臨時有緊急安排,讓我去北京出趟差,今天你陪爸媽吧,我要登機了,先不說了。”

路漫迅速掛掉了電話。

程浪楞了楞神,擡頭看見岳父岳母失望的表情,牙縫裏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您看,這事兒鬧得,我也沒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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