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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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醫院連下了八道病危通知後,簡懷遠終於脫離了生命危險。

這場豪門風波的餘震波及甚廣,簡懷遠昏迷多日,簡淵以病情托辭,只能在新聞上看到的黎宗政接手了後續處理。

無論暗地裏如何暗流湧動,雲州的上空仍然一派風平浪靜。

簡淵的左手和腿都受了傷,短期內只能依靠輪椅。他對出門的興致不高,經常只是安靜地待在病房裏,低頭翻書的頻率依舊有序而清晰。

光線勾勒出他的側影,身處風暴中心,他看起來卻出乎意料的平靜。

事情發生的三天之後,應星星才在醫院見到了黎宗政。

他的警衛遠遠圍住了醫院,嚴陣以待的陣勢像是連一只蒼蠅都不會放過。

踏過走廊的步伐,緩慢而沈重。

“所有人都出去吧。”

黎宗政站在門前,對擦肩而過的護士微微點頭,聲音溫和,“辛苦你了。”

病房霎時間空了下來。

應星星本來也想跟著離開,但是走之前被簡淵抓住手腕,只好停在原地,好在黎宗政似乎默許了她的存在。

“看你做的好事。”

幾張報紙劈頭蓋臉地摔下。

簡淵伸手撥開,“怎麽了?”

“你還有臉問?”

黎宗政神色痛惜,“阿楨到底是你的母親,她生你養你……你竟然用上手段害她!”

“人不是我殺的。”簡淵說,“不如請警察調查清楚。”

黎宗政砰地從裏面關上門。

“你還想鬧得多難看?”

他擡眼,沈靜的一雙眼睛,看不出情緒,“早知今日,您當初何必縱容。”

“簡淵,這麽多年我真心培養你,黎家上下不知有哪裏對不起你的地方,就連你犯下著滔天的罪惡,我都替你遮擋過去,你——”

“為什麽要遮擋?”

黎宗政一停,“你說什麽?”

“不用替我遮掩,外公。”

他說這話時,一如平常,優雅平和,反襯出黎宗政猝不及防的驚愕。

“你真是不知悔改!”

簡淵的語氣並不辯駁,也沒有太多推卸的意味,非常平淡,“我只說出了真相。事情走到這一步,是他們的選擇。我也很遺憾。”

“那你要如何跟世人解釋……解釋你做的這些?”

簡淵從來不覺得自己需要解釋。

執著地想要一個解釋的,一直都是他們。

他閉了閉眼,“不如就像你們之前做的那樣。”

“……簡淵。”

黎宗政看上去失望至極,“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反正你們已經做過一次了,”他似乎笑了笑,短暫的如流光閃逝。沈默的空氣裏,他的聲音與窗外清涼的風撞上,激出些許冷意,“就說我瘋了。”

“你,你現在難道不是瘋了?”

“是啊。”簡淵側過頭,不再看他,“我應該一直當個瘋子,才對得起你們栽培。”

黎宗政指著他,嘴唇顫動了幾次,才痛心疾首地開口問,“你的仕途,你的前程,全都不要了嗎?”

“……”

他的無言已經給出答案。

那些旁人夢寐以求的,他是真的一點都不在意。

“毀了,毀了。”黎宗政指尖顫抖,直到再也無法支撐,他放下手,終於無話可說,神色間染上老人暮氣沈沈的頹然,“……徹底毀了。”

無論是這個家,還是眼前這個人。

也許早在三十年前,他對黎楨所作所為予以默許時,就已經註定今日。

黎宗政轉身離開的背影仿佛佝僂了幾分,漸漸被眾人簇擁,消失在門後。

見證了這一場沒有硝煙的爭執,應星星無言。

簡淵卻好像沒有受到影響,又或者在他策劃之前,後面會發生的結局都早在預料中,他笑了一下,伸手勾住她的尾指。

應星星低頭。

他說,“我好像又要被關起來了。”

“……”

“真可惜,我一直想帶你出去走走,以後都沒有機會。”

“……”

“這次你會來看我嗎?”

陽光穿過樹葉,斑駁的光線落在他身上,像一道碎過千萬遍的影子。

*

應星星同樣見過一次簡懷遠。

即使在同一間醫院,簡淵和簡懷遠也沒有見過面,固守著某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她看到簡懷遠的時候嚇了一跳。簡懷遠看起來比之前更加憔悴,也更加像一位重癥在身的病人,頭發在一夜之間發白,流露出不詳的萎靡。

“星星,聽守中說是你及時調用了醫院的飛機。”簡懷遠說話好像已經非常費力,從喉嚨裏擠出虛弱的氣音,“謝謝你救了我。”

那天晚上,從醫院過去無論如何也趕不上黎楨,不得已之下,她借用了醫院備用的直升機,以防萬一,也帶上了醫護人員。

她沒想到事情會被她想象中最壞的情況還有糟糕。

應星星一時無言。

她不知道該不該勸這對父子見一面,或許是這輩子最後一面。

簡懷遠仿佛看出了她的糾結,“我與簡淵……我對他忽視許多,這輩子父子情分淡薄,他應該恨我和……”

他頓住,搖了搖頭。

“算了……今天請你來,只想交待幾件事。”

“您說。”

“我不知道簡淵情況如何,不過,他是我唯一的繼承人。”簡懷遠語氣平常,“他要是死了,你是他的遺產繼承人,也是我的。”

應星星楞住,沒有意料到他說的話。

她知道他的病房旁邊特地開辟出一間辦公室,每天人來人往在裏面忙碌,原以為是為了穩定股價,現在看來,更多是為了身後事打算。

“公司早已經交給專業經理人打理,在我去世後,股價會動蕩一段時間,如果你獨自撐不住,就讓守中來幫你。”

“您、您這是在說什麽?”

“我快死了。”簡懷遠平靜地說,“我的身體,已經活不了多久,我自己知道。無論如何,公館,我想交給你。”

“可是,我……”

“很疑惑我交給你的理由嗎?”

“……嗯。”

“我也不是全無私心。”

簡懷遠停頓良久,嘆了口氣,“簡淵是我唯一的孩子,他心思深沈,做事不留餘地,容易走上絕路。”

“如果我說的話,成為了你的負擔。”

“那這正是我希望的。”

應星星似懂非懂,“什麽意思?”

“你救他一次吧。”簡懷遠說。

“……我?”

“你是簡淵心中最重要的人,為了你,他不惜毀掉自己的一切。但是……”簡懷遠說,“但是,絕路太難走了。倘若有朝一日,你看見他停下腳步,不妨拉他一把。”

房間裏混雜著覆雜的味道,像是消毒水噴在蘭花上,怪異的味道彌漫。

簡懷遠的聲音仿佛穿越了時間與空間的界限,既是對她和簡淵說,又同時在向另一個人傾訴。他的語氣波瀾不驚,卻無端讓人沈痛。

應星星恍然回首,看見窗臺邊緣靜置著一盆素色蘭花,枝葉已經折斷,殘敗的花枝上,只剩下一朵荷瓣孤單盛放。

霎時間心中雪亮。

簡懷遠註意到她的視線,順著望過去,“星星。”

“在。”

“我很抱歉。”他出神地說,“不管是對簡淵,還是對你。”

“……”

“我想……休息了。”

簡懷遠好像已經解開了所有的謎題,疲憊的掩下答卷,不再多言。

他知道了什麽,又知道了多少?

這些應星星都來不及問。

臨別前,她最後回頭望了一眼。

滿室蘭花的幽香,簡懷遠置身其中,仿佛被某種虛無感吞沒。

她想問你是不是後悔了?

但這是一個太過殘忍的問題。

逝去的人留下了太多謎團。

就比如應星星始終都想不明白,簡懷遠那樣文弱的性格,在最後一刻到底聽見黎楨說了什麽話,竟然失控到喪失理智,做出殘忍而無法挽回的事情。

簡淵卻說他可以猜到。

“是什麽?”

他略微沈吟,“我永遠不會對你說的話。”

“……”

於是從他口中也問不出答案。

進行這段對話的時候,應星星坐在療養院大樓最深處的一間禁閉室玻璃前,身後三道門重重閉合,仿佛永遠不會有出口。

冷氣開的很足,會客用的椅子被浸的冰涼。

簡淵覆健結束後,就搬進了這裏。

空曠的一間房,燈光亮白,一扇不能推開的窗戶高高懸起,四周井井有條地堆滿了書籍,桌子上攤開今日晨報。

他看起來很習慣,報紙邊的紅茶漾出白霧。

應星星看了他一會,“你為什麽還待在裏面?”

“我不是被關起來了嗎?”

“可是,你明明可以出來。”黎宗政當然不會將真相堂而皇之地宣告天下,雲州是簡家經營多年的地方,換句話說,“沒有人敢攔你。”

“……”

“我不明白你為什麽在裏面。”

透過玻璃,簡淵的聲音輕微地失真,但落在耳邊卻愈加清晰,“因為你。”

“我沒有要求……”

“但是我說過會給你自由不是嗎?”簡淵輕笑了一下,“今後你永遠會知道我在哪裏,不要害怕去世界上任何地方,我不會再傷害你了。”

“……”

他攤開一雙骨節分明的手,看了看,“我也沒有傷害你的力氣了。”

應星星頓住,半晌後,才想起來問,“那你呢?”

“什麽?”

“你的自由呢?”

他這次回答的很快,“我不需要。”

“……”

“用我的自由換你的自由,這樣很公平,星星。”

她凝視著他,無論如何也不可否認,在他承諾的這一刻,她的心前所未有地安定下來。那份安心裏,有對危險的松懈,也有對未知的期待,但是同時,還有一道突兀的、陌生的情緒。

好像在漫長的對峙裏,終於可以丟棄盔甲,看見彼此真實的模樣。

那天的對話並不長,離開時,簡淵也沒有挽留。

只是問了一句:

“你還會再來嗎?”

“……”

應星星站起來,像是不想回答,但是在轉身瞬間,又不由自主地、極輕地點了點頭。

一縷天光透過窗戶,映著他眉眼幹凈的線條。

簡淵在那片光中露出一個寧靜溫柔的笑容,如同雪花墜落在春天裏,轉瞬消融於無形。

他註視著她的背影一步步遠離。

春雨夏蟬,秋葉冬雪。

所有的季節都跟著她一同離開。

但這是簡淵第一次篤定,她還會再回來,一次又一次,直到他們之間有人死去。這根無形的紐帶是如此堅固,沒有外力能夠摧毀。

幼時聽到的教誨,黎楨的聲音在空氣中隱約浮動。

他想他最終還是建立了,這個世界上,最牢不可破的枷鎖。

至於是誰握著鑰匙,又有什麽關系?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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