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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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下墜的瞬間被拉扯的無限漫長。

無數記憶如同時光中褪色的洪流,匆匆沖刷而去。煙花綻放的轟然動靜中夾雜著尖銳聲音,光怪陸離閃爍交錯的星火墜落,應星星閉上眼睛,在某一刻,無邊無際的黑暗如同墨汁旁邊的宣紙,從邊角慢慢暈染,不顧一切地擴大。

她仿佛又變成了無知的小孩子,倉皇地迎接一場暴雨撲面而來。

雨滴如同失去節奏的音符,落入肌膚,滲進血液,流動到靈魂最深處的幽暗角落。

跌跌撞撞地在雨中奔跑,沒有盡頭的漫天水汽,失去了時間,也失去了方向,但她一直在跑,好像在尋找什麽一樣。

喉嚨裏堵著某個人的名字。

不知道找了多久,茫茫的空間中央,終於出現一道小小的身影。

男孩失措地站在雨中,被雨淋濕,渾身狼狽不堪,像個迷路的孩子。

“……”

她停下腳步,隔著雨幕叫他的名字,“簡淵。”

雨吞沒了她的聲音。

但是男孩回過頭來,雨滴浸濕的睫毛下,是一雙沈靜的眼。

她的喉嚨好像被刀片刮過,每個字都讓她痛苦,“……你在這裏做什麽?”

男孩攤開手,看了看,似乎思考著什麽。

過了會兒,他搖搖頭。

“我什麽都沒做。”

他說,

“我只是一直在等你。”

一直,一直。

在這場沒有時間,沒有方向,沒有止盡的暴雨裏。

心中的電閃雷鳴驟然劈落,照亮她長久以來忽視的某些秘密,難以言喻的痛楚攫奪了她的呼吸,讓她不由自主地退後了兩步。

雨仿佛下得更大,搖晃著視線裏的一切。

整個天幕好像要塌下來,他與她之間隔著一個岌岌可危的世界。

“可是我……”

分不清是眼淚還是雨水,順著臉頰滑落。

茫然的,不知所措,帶著無法表述的絕望。

她告訴他。

“可是我已經沒有傘了。”

……

應星星驟然睜開眼睛,頭頂是醫院走廊亮如白晝的照明燈,高色溫的光線營造出冷冰冰的幹燥感,刺得眼睛生疼。

但呼吸間卻仿佛依舊能夠聞嗅到潮濕的水汽。

好像靈魂的某一部分困在雨裏。

寂靜到極點的空間被高跟鞋踩踏地板的聲音打破,順著聲音來源,應星星轉頭看去。

長長的走廊盡頭,電梯門剛剛閉合,銀色鋼板倒映著數道黑白分明人影。

黎楨低頭,一邊走來,一邊用手機處理著信息。

直到手術室的標志燈映在她腳下,她似乎才反應過來,側頭朝西裝革履的隨行略微點了點,隨行人員便安靜地停在走廊的另一端。

黎楨呼出一口氣,仰頭看了眼手術室,流露出幾分疲倦。

黎楨走到應星星面前,“吵架了?”

“……”

應星星頓住,不知是否可以將他們的對話定義為‘吵架’,搖了搖頭。

黎楨嘆口氣,在她身邊坐下,靠著椅背揉了揉太陽穴。

她現在看起來終於像個親屬,而不是緊急公關。

“你們就一定要挑高興的日子自殺嗎?”她問。

應星星一怔,“什麽?”

“不然呢?”

“……”

“我聽說,如果不是恰好掉在遮雨棚上,你們兩個都會死。”黎楨問,“獨自撿回一條命的感覺怎麽樣?”

墜樓的時候她在簡淵懷裏,落地的大部分沖擊都由他承擔,相比在手術室生死未蔔的簡淵,她的情況可以說非常幸運,只有手臂上出現了刮傷。

應星星這次沈默了很久,久到黎楨以為她不會回答。

“我知道。”

沈靜中,她突然開口。

“哦?”黎楨挑眉,語氣不無諷刺,“你是料定他一定會保護你?”

“不是。”

應星星停了一下,“是我讓人支的雨棚。”

“……”

手機震動的頻率打斷了對話,黎楨轉頭,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目光新鮮的好像第一天認識她,然後又不緊不慢走到不遠處接起電話。

黎楨這通電話打了很久,手術室門口的紅燈卻絲毫沒有變化。

好像有人從她的身體裏拿走心臟,高高懸在半空。

“星星。”

黎楨不知什麽時候掛了電話。

她轉頭,對上黎楨平淡的神色,諷刺意味卻從溫和的語氣中洩露出來。

黎楨慢條斯理地說,“你知道你是他的遺產第一繼承人嗎?”

“……”

“這份遺囑半點也沒有辜負他平生所學,律師團毫無用武之地,資料完善的可以當庭公證,省去你諸多雜事。”

如果言辭可以化作刀鋒,黎楨這番話,每個字都是為了誅心。

“……別說了。”

“三天前,他親筆書寫,條文清晰,字字分明。”

“我不想知道這些。”

她的聲音低到無處可循的角落,幾乎算得上懇求。

黎楨靜靜地看了她一眼。

“祈禱吧。”

“……”

“不管是想要他活還是想要他死,祈禱的時候好好想一想吧。”

黎楨說罷轉身離開,她一驚。

“你去哪裏?”

“留在這裏也沒有能做的事情。”

“可是——”

“為了壓下這則新聞,我花了很多精力。”黎楨腳步不停,“我現在很累了,要回家休息。”

回家?

在這種情況下?

應星星不敢置信,擡頭看著她,但黎楨絲毫不在意她的驚訝和身後持續亮燈的手術室,帶著浩浩蕩蕩的隨行人員,跟她來時那樣雷厲風行,消失在閉合的電梯門中。

銀色反光映著冰冷的白色。

她又想起雨中形單影只的男孩。

這麽多年,他究竟活在怎麽樣的世界裏?

她把他帶進去,又把他獨自留在那裏。

……

後半夜的夢境斷斷續續,一個接著一個的夢,混亂不堪,她看見很多人與事情,漫長的像是一生都匆匆掠過眼前。

無數面目在她生命裏出現又消失,不知不覺間,就連蔣明琛的影子都模糊起來。

她看見了那座安靜的、讓人迷路的宅邸。

昏暗的房間裏,咳嗽不止的男孩在不遠處看著小女孩坐在地上,撿起樂高零件東拼西湊。拆開的說明書放在旁邊,因為完全看不懂,她已經放棄章法。

“這樣可以拼完嗎?”

年幼的簡淵有些懷疑,又不想打擾她的興致,於是隱晦地提醒。

“……當然可以!”應星星不是很有底氣地說。

在他睡覺的時候,應星星就在旁邊拼這盒那天晚上拆開的樂高。簡淵想,如果當晚她也擁有這種耐心,後來的一切或許都不會發生。

但她的耐心也很有限,被一只從窗戶鉆進來的蝴蝶吸引。

仰頭看著蝴蝶在半空盤旋,她跑過去,把窗戶打開的更大,試圖讓它快點飛出去。

簡淵看著她忙前忙後,“害怕蟲子嗎?”

“不是啊。”

她認真地比劃著雙手,“哥哥,你家這麽大,這麽這麽大。”

“……”

“如果飛進來,就要迷路了。”

他出神很久,直到那只蝴蝶終於如她所願,順著風的軌跡飛向湛藍晴空,才微微彎起唇角,“你說得對。”

所以在她來告別的時候,什麽都沒有說。

那時樂高已經拼成,從形狀上,跟盒子上的模型沒有半點關系,但是她很滿意。

女孩跟他告別,說過幾個月就會回來。

陽光灑在她身上,天真的燦爛。

“沒事的!”

剎那間,應星星仿佛了然什麽,想要沖進夢境裏攔住女孩的下一句話,但身體輕飄飄穿過舊日時光,只聽見女孩鄭重地承諾,“我會給你寫信的!”

倉猝撞入星空穹頂下漫長的走廊。

路過一扇扇緊閉的門扉,道路的盡頭,是她曾經打開過兩次的門。時間在這裏靜止,星辰如同幽空中閃爍的眼睛,永恒地俯視著所有結局。

她走到最後一扇門前,推開熟悉的空間。

圖書室內,少年好像從來沒有離開過,塵埃在光線中浮動,他站在那片光裏,幹凈如初。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流淚,只是無法控制。

朦朧的視線中,簡淵似乎發出了疑問。

“……我給你寫信了。”她說,“後來……很久很久以後,我給你寫信了。”

“是嗎?”簡淵說,“我沒有收到。”

“對不起。”

“為什麽道歉?”

“你跟我說了很多次抱歉,我好像從來沒有跟你說過。”她哽咽著,“你把我的心摔碎了,我也毀掉了你。”

他神色恍然,“我不是故意的。”

門與窗倏忽消失了,星辰不再閃爍,空間裏所有的存在重新解構,齏粉似的粉碎,變成一片茫茫的、純白色的空間。

“我只是……”

他笑了一下,看起來很難過的樣子。

“我知道,我真的知道。”你只是一直活在墜落裏,不明白如何抓住求生的藤蔓。

她朝他伸出手。

“你看,我也掉下來了一次,那是很不好受的感覺,簡淵,不要繼續再往下墜落了。”她好像在對雨中的男孩說話,又好像在對手術室裏徘徊在生死線的人說話,“……不要等在這裏,跟我走吧。”

年少的他猶豫著,“可是……”

“我會抓住你的,我保證。”

他搖搖頭,說,“可是你已經沒有傘了。”

話音驟落,視線中的所有都化為虛無,千萬種結局終於淹沒,少年的身影漸行漸遠,直到她無論如何追趕也再看不到的地方。

手術室內,儀器發出尖銳的提示,焦急的聲音交替響起,幾乎沒有停頓。

“血壓七十到四十!”“血氧飽和度下降!”“氧氣瓶!”

“準備一支腎上腺素備用!”

“……”

“心跳……心跳停了。”

失重感毫無預兆地襲來。

她又回到了天臺,這一次,沒有轟動滿城的煙花,空曠的風從城市邊緣吹來,將她的聲音吹得顫抖。

“簡淵。”

夜色深處的人回過頭,比墨水更加幽深的雙眸,藏著無盡的深淵,他問,“你怎麽來了?”

“如果我不來,你就會跳下去。”

“你不希望這樣嗎?”

“當然不——”

“可是我說過會給你自由,”他微微笑起來,用極輕、極輕的聲音打斷她,“只要我活著,就不可能做到。”

她頓住。

很久很久之後,才開口。

“但,簡淵,如果你死了,我發誓永遠不會原諒你,我會永遠恨你。”

“可是你明明答應過……”

“那是我騙你的。”

他恍惚“啊”了一聲,好像早就習慣,“你又騙我。”

“對,我這個人最擅長食言,最擅長變心,最擅長遺忘。我會忘掉我愛過你的點滴,只要想起你,就想起你對我做的一切壞事,想起你是個糟糕的人,想起你直到最後都偏執的選擇。”

風從他們之間橫亙的距離穿過去,他側過身,安靜地凝視她。

“那真是很壞的結局。”

“所以,過來吧簡淵,來到我這裏。”

她再次伸手。

簡淵的目光落在她的掌心上,有如實質般,像是冰錐的尖刺。

“然後呢?”他問。

“什麽?”

“然後我們會怎麽樣?”

“……”

在無盡的雨裏,沒有傘的我們,會走到怎麽樣的結局?

她這次沒有停頓很久,回答道,“我不知道。”

簡淵往後退了一步,世界墜落的邊沿,他就站在那裏,仍舊帶著遺憾和風度翩翩,“算了吧,星星。”

“……我真的不知道,簡淵。”她擡起頭,直視著他的眼睛,“但是你的罪名是我,我的罪名也是你。”

她說。

“我甘願受罰。你呢?”

他的眼睛,沒有多餘的情緒,只是無盡的深淵。

那道深淵其實並不恐怖,也不強大。

遙遠的聲音從虛空中傳來。

“開始註射腎上腺素!”“暫停,檢查脈搏!”“一二三,呼吸!”

無數陌生的人影晃來晃去,但他只看得見她。

簡淵握住她遞來的手,夜風吹起她的長發,她身後是儀器與燈光的世界,送來血液與消毒水的味道,動蕩不安。

但這是他第一次停止下墜,站在了她面前。

……

應星星睜開眼睛,驀然回頭。

手術室的燈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熄滅了。

她猛地站起來,腦海裏傳來劇烈的一陣眩暈,花了兩三秒才意識到自己的手臂被人攙扶著。

擡頭看見了周守中。

他沒有說結果成功還是失敗,只是說,

“手術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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