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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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黑暗中,一只手撫上她的脊背。

指尖泛著微微的涼意,比平常人略低的體溫。

她感覺到他的溫度輕輕撫摸著後頸,順著肩線慢慢滑下去,抓住她的左手,仔細描繪掌心的手紋,然後分開她的指縫。

她用力抽開,沒有掙脫。

他朝她稍稍俯身,另一只手自然地搭在腰間,幾縷發絲擦過頸窩,激起一陣細密的癢意。

“你幹什麽?”

她意識到他不打算停下。

簡淵一言不發,黑暗淹沒了他的情緒。

她忽然驚覺,用力地推開他,爭執之間,下頜被一只手緊緊扣住。他與她交換了綿長到近乎窒息的吻,血液的味道在唇齒間研磨。

“放手,簡淵!”

“為什麽總是不聽話?”他咬著她的唇問,“我讓你不要說話的時候,為什麽不肯安靜?”

“簡淵你,不要讓我更討厭你!”

如果稍微亮起燈光,就可以看見兩個人相似的、狼狽的、被情緒沾染的半邊臉,他們在黑暗中秘密的喘息,像一場互不退讓的對峙。

“放開我!”

“不。”

他挑起她的一縷長發,輕輕纏繞在指尖,驀然收緊力道,她的脖頸隨之仰起弧度,像一只脆弱的、任人宰割的白色天鵝。

血腥味道的欲想,吞噬了她的拒絕和困惑。

藥效迫使她順從。

汗意灼熱地覆在身上,流進喉嚨的血液堵住嗚咽。

墜入黑暗的前一刻,她對上他近在咫尺的目光,銳利的、毫不退讓的,仿佛要穿過一切紛雜的往事,將自己的靈魂鐫刻進來。

“那你就恨我吧。”

他分明是這樣說的,但她卻無端覺得,他好像同時也在恨她。

“我只是在接受你的交易。”

……

玻璃杯裏盛滿陽光,在水中搖晃。

她的目光追隨著搖曳的光點,出神地不知道在想什麽。

“星星,喝點水。”

簡淵扶起她,將水杯遞到面前。

從醒來到現在,她一個字也沒有說,好像已經耗盡所有力氣,連根手指頭都懶得擡起來。

但在簡淵碰到她的瞬間,不知從哪裏驟然生出力氣,她揮手甩開。

玻璃杯在地板上四分五裂,一半灑在簡淵身上,顯出幾分狼狽。

空氣中沈默尷尬蔓延。

“星星。”

簡淵撣了撣衣服上的水珠,毫不在意,“我真懷念你任性的模樣。”

就像少年時,不顧他的冷淡與疏離,一次又一次自說自話的接近。又或者是更早之前,她拉著他沖進一場暴雨中。

她從來都不管不顧地踏進他的世界,攪得一團亂,又不負責任地抽身離開。

“……滾。”

“我理解你現在不想看到我。”簡淵轉身又倒了杯水,“不過你需要吃藥了。”

他遞來的藥丸,不是她平常吃的精神鎮定類安眠藥物。

應星星別過頭,“這是什麽?”

他微微笑了,一只手掐住她的下頜,把她的臉轉回來,將藥丸強行塞入唇舌,然後自己喝了口水,毫無預兆地吻下來,冰涼的水從交纏中不由分說渡過來。

松開她的下巴,食指抵在她的喉嚨上,直到確認她吞咽下來,簡淵才稍微退後一步。

“抱歉,”他在應星星的怒視中,仍然平靜而彬彬有禮,解釋道,“昨晚我太著急了,所以……”

是避孕藥。

應星星在猛烈咳嗽中,腦海裏快速地閃過幾個畫面,臉色驟變,“閉嘴!”

他十分知錯的模樣,“下次不會了。”

“你現在讓我覺得很惡心。”應星星擡起手背,狠狠擦了幾下嘴唇,“就算你不逼我,我自己也會吃。”

她想到自己曾經居然有那麽幾個瞬間,期待跟他擁有未來與家庭,荒謬感湧上心頭,不禁諷刺地說。

“你就算有孩子,恐怕也是神經病。”

“……”

簡淵垂眸思索片刻,篤定道,“不會的。”

他在床邊坐下,輕微的塌陷感讓她如臨大敵。

但他只是隔著被子,右手輕輕搭在她的腹部上。

“它應該很像你,天賦出眾,長得也出眾。從小就喜歡撒嬌,任性,不講道理,習慣被所有人縱容,輕易能獲得喜愛。”

他每說一個字,心跳好像就要停跳一拍。

應星星僵在原地。

簡淵好像看出了她的惶恐與不安,擡眼註視著她,眼裏湧動著不明的情緒,他安慰道,“別擔心,我不想要。”

“星星。”

他的指尖纏繞著她的一縷長發,熱意從發梢燃至脊骨,皮肉骨血之下,更加隱蔽而深邃的東西發出窸窸窣窣動靜。

“你期待家庭,註定你會很愛它。”

“所以呢?”

他收緊力道,迫使她仰起臉靠近。

“你總是用惹人憐愛的表情看著我,朝我伸出手,信賴我,將未來托付給我……這一切,真的讓我感到過幸福。”

“……”

她身體不自覺退後。

“我珍視著你。以及你註視我的每一個瞬間。”

應星星楞住,沒想過竟然有人挑這種時機告白,這算是告白嗎?“……什……”

簡淵沒有想聽回覆的意思,額頭輕抵著她的鎖骨,體溫互相傳遞間,清晰地聽見她身體裏心臟跳動的聲音。

如此鮮明地存在著。

“但是,只要想到同樣有人吸引你的視線,奪走你的關註,甚至占據你身體的一部分,我的神經就像被利刃割碎過數萬遍。嗯……你可能不懂那種感受。”

他藏在陰影中的臉色平靜而恍惚,帶著一種,無法用字眼形容的表情。

“你沒試過吧。”

他抓著她的手,掐在自己的喉嚨上,震動的聲音貼著掌心。

“很痛的。”

“……”

應星星背抵著床頭,已經退無可退。

他眨了眨眼睛,所有無法命名的情緒悄悄消散在晨霧中,又恢覆了那副溫和的模樣。

簡淵擡起頭,似乎笑了笑。

好像在寬慰她,又像是一句威脅。

“所以別擔心,如果真的有,我也不會讓它出生。”

她忽然感到一陣眩暈,幾欲嘔吐出來。

堪堪壓住湧上心頭的未知情緒,她捂著嘴唇,從窒息感中擠出幾個詞匯。

“瘋子。變態。神經病。滾開。”

……

她疲憊至極,很快沈沈睡去。

簡淵站在窗前,隔著幾步之遙,目光凝在她蒼白的臉色上……她最近,好像瘦了很多。

脾氣倒是養回來了不少。

過了那麽多年,她好像什麽都變了,又仿佛半點也沒有變。還是一雙清澈又濕漉漉的眼睛,還是一如既往用天真遮掩殘忍的底色,只關心自己的事情。

她睡著的時候非常安穩。

夢到了什麽呢?

是否有某年某月,黃昏後平常的圖書室。

女孩踏著亂糟糟的步伐闖進來,從門框後小心翼翼探出頭,確認走廊上沒有人追過來,摸著心臟誇張地松了口氣。

“你在躲什麽?”

書架後,傳來詢問的聲音。

“學長,原來你在啊。”她拍了拍胸口,“嚇我一跳。”

“誰在追你?”簡淵從書架後出來。

“哦哦,有一個樂團學姐,她老是看不慣我,非要把我抓回音樂室練習。”

“你討厭她嗎?”

“當然不討厭啊,梁辛學姐很厲害的!”

他側了側臉,“那你討厭練琴?”

“不啊,我一個人可以練很久呢!”應星星拉開椅子坐下,拿出在書包裏響鈴的手機,狠狠按下拒接,拍在桌上,“但是怎麽能逼我呢?這樣就很討厭啦!”

她的本性如此輕率,一旦察覺到束縛,千方百計也要掙脫。

喜歡也好,討厭也好,所有詞匯的含義經過她都變得輕飄飄的,沒有任何重量。

包括他也一樣。

她在學校交了很多朋友,跟蔣明琛相似,總是被人群簇擁著,吵吵鬧鬧地踏著陽光從他的身邊經過。

“蔣明琛!”圖書室的樓下,有人大聲地開著玩笑,“你知道你妹妹在家政教室都燒壞三口鍋了嗎?”

蔣明琛心情不太好,“不是我妹妹。”

“哦哦~你老婆對吧?”

青春期男生幼稚的玩笑,毫不顧忌任何人。

“聽說她準備送巧克力給那位學長,不妙啊,等她成功,老婆也被搶走了。”

蔣明琛這次沒有糾正他們的稱呼,眉眼間壓著意氣風發的篤定。

“搶不走的。”

事實也確實如此。

無論其他人如何討好,她跟蔣明琛是一類人,維系在他們之間的紐帶,連接著他們性格中最核心的部分,以彼此為基石構建的、旁人無法介入的世界。

他永遠不能像蔣明琛一樣,隨隨便便地把她從聚會裏叫走,又或者發無聊的轟炸短信,打開只有亂七八糟的符號和意味不明的表達。

他總是要考慮,過於主動的話,是否會讓她生厭。

“星星。”

他來學校的頻率越來越低,被困在藥物與治療之中,她好像沒有察覺到他的缺席,依舊開心地踏入圖書室。

只不過她留下來的時間也越來越少。

她的世界填充了太多瑣碎的人與事,每一樣都將她推得離自己更遠。

手機鈴聲在寂靜的書架間驟然響起。

她接起電話,露出十分欣喜的表情,“真的嗎?那我現在過去!”

掛了電話,她轉頭,“學長,你剛剛叫我幹什麽?”

“……沒事,你要去哪裏?”

“家政教——額,我找同學玩。”她的說辭漏洞百出,偏偏還自以為掩蓋的很好,“早就約好的,哈哈。”

“別去了。”

她收拾起書包,“這對我來說是很重要的事情!”

有多重要呢?

“你留下來吧,我告訴你一個秘密。”

他伸手,觸碰到她轉身時裙擺飛揚的弧度,輕輕落在手背上,如同飛鳥的羽翼輕盈地掠過枯枝。

“那可不行!現在是我的秘密比較重要!”

她一邊跑一邊笑著回頭說。

該怎麽辦?

像是一道從題幹開始就出現錯誤的數學題,代入任何公式都只能走向失敗。

所以當他看見巧克力出現在蔣明琛手裏的時候,內心其實早有預料的,他意識到自己拿她沒有任何辦法。

不如換種解法。

把蔣明琛從她的世界裏驅逐出去,雖然付出了不小的代價,但是沒關系,他不覺得後悔,現在他擁有一副嶄新的牌局。

被禁閉的一百多個日夜,他滿懷期待。

重逢的那天,是在音樂學院門前鋪天蓋地的榆樹落葉裏。

她牽著一位男生,迎面走來,滿臉重逢的喜悅和心動的紅霞,向他介紹所謂的“男朋友”。

多麽可笑。

他沒花什麽力氣就讓他們分道揚鑣。

然而她身邊的人依舊前仆後繼,她和她的世界自成體系,沒有可以融入的地方,只有在難過失落的時候,稍微會想起他。

——對她來說,自己的存在是什麽?

短暫喜歡過的學長、現實以外的安全點?

仿佛只是在途經那個春天時,很隨便的喜歡了他一下,而早春陽光裏冰雪註定化為汙水,他對她就再也沒有任何特別之處。

她不會因為他離開而難過,也不會因為他靠近心生喜悅。

相比之下,他的情緒荒謬又不值一提。

他不厭其煩地重新洗牌她的生活,到了麻木的地步。在聽說她又交新男友的時候,也只覺得她毫無定性,喜新厭舊,跟當年蔣明琛的評語一樣。

直到那天晚上,她跨過她自己定下的分界線。

他凝視著她,仿佛從她眼裏看見了與年少時如出一轍的故事,那條危險、愚蠢,註定要毀滅一些事物的前路。

他產生了新鮮的情緒。

憤怒。

——你是這樣牽過別人的手嗎?

——你也同樣對他們笑嗎?

——只要擁有男朋友的身份,你就敞開心扉嗎?

從中衍生而來的、陌生的痛苦。

還有塵埃落定的篤定。

——如果你需要愛情,那我就用愛情占有你。

簡淵走到熟睡的人身邊,慢慢跪下,握住她的右手,力道輕柔的像是在捧起一片雲朵,他低頭,將額頭抵在她的手背上。

“我曾經遵守過你的規則。”

白晝裁出靈魂深處最隱蔽的剪影,仿佛有人把生命的重量壓在上面。

“現在輪到你了。”

——如果你不需要……

——那我就直接占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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