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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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應星星感覺自己不停地陷落在夢境裏。

夢裏有五光十色的絢麗倒影,星空穹頂下的走廊漫長看不到盡頭,無數道門扉緊閉,她推開,與過往故事的另一面紛紛照面,錯失的音調和游弋的音符在半空中漂浮。

她在門扉裏穿梭,推開角落裏的一扇。

竟然看見年少時的簡淵。

他身穿校服,手裏捧著一本厚重詩集,聽見推門動靜,側頭微微彎起唇角,浮動光線從他身後斜斜照入。

“星星,你來了。”

微弱的風自影子底下盛起,吹拂過眼角眉梢的溫柔意氣。

下意識地走過去,才邁開一步,猛然意識到什麽,應星星轉身就跑,門扉在她身後重重閉合。

她穿過無數道門,不停地奔跑,越過荒蕪的時間,踏過新綠的嫩芽和連綿的陰雨,最後抵達走廊盡頭的一扇門前。

她伸出手,打開那道門。

依舊是白衣少年,依舊是那本詩集。

短短幾步距離,仿佛被切割出無法跨越的鴻溝。

她怔然立在門前,一只手扶著門框,“……簡淵。”

“嗯?”

“你在這裏做什麽?”

“我嗎?”少年幹凈明澈的眼眸註視著她,“我什麽都沒有做。”

他說,

“我只是一直在等你。”

……

從紛亂的夢境掙脫出來,室內沈寂無聲,唯獨窗簾縫隙透出一絲微光。

應星星睜開眼睛。

映入眼簾的是針管連接的點滴,懸掛在床頭,裏面的成分通常只是一些調配的營養素,她不知道今天是不是加入了低濃度的鎮定劑,以至於她可以平靜地醒過來。

很長一段時間,她無法自主入睡。

醫生給她開了安眠藥,隨著她越來越惡化的睡眠情況,不斷變換劑量。

吃完藥之後,她總是很疲憊,慢慢閉上眼睛,在陷入沈睡的過程中,察覺到身後有人輕輕環抱自己,熟悉的氣息縈繞鼻尖。

那是一種,令人厭惡的安心感。

而藥效褪去的時候,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毀掉視線範圍內一切可以破壞的東西。

有一次,她在客廳的桌子上看見婚禮請柬的初樣,失控地砸掉了大半個房子,把它撕得粉碎。第二天起來,同樣一張請柬依舊安靜地放在桌上。

她感覺自己好像生活在一個永無止境的循環裏。

拉開窗簾,窗外的城市銀裝素裹,大雪紛紛揚揚,竟然已經到了深冬時分。

時間的概念變得很模糊。

自從那場大火到現在,究竟過去了多久呢?是一個月?還是三個月?

她踏下樓梯,走過三幅抽象畫,停在魚缸面前。腦海裏依稀閃過魚缸碎裂在地上的畫面,在不同的時間,一次又一次,好像無法數清。

竟然還活著?

她隨手撒了一把魚食,彩色顆粒漂浮在水面上,兩只金魚爭相競食。

好像從循環的時間裏找到了一絲漏洞。

她註視著彼此追逐的、兩條活潑的金魚,垂下眼眸,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簡淵走到她身側,為她披上一條披肩。

“你在想什麽?”他問。

她恍惚了片刻,回答道,“魚死了。”

簡淵顯得有些無奈,順著她的視線,看向波紋不停擴散的水面,“這不是好好的?”

“你換過。”

“……”

“你忘了。”她說,“我的金魚,有一條不願意游泳的。”

簡淵站在她身側,聲音溫和而篤定,“是一樣的。”

她覺得自己現在應該拿起魚缸砸他臉上。

但是那些徒勞又令人疲憊的爭執,已經重覆上演過太多次,到了她自己都乏味的地步。

這麽多年來,簡淵一直高高在上,用註視魚缸的視線看著所有人,篤信假象可以取代真相。

“你要自欺欺人到什麽時候?”

“……”

最後看了眼魚缸,她從他身側繞開,徑直離開家門。

“星星。”

開門時,簡淵叫住了她。

她回頭望著他,突然發覺這熟悉的一幕在記憶中有跡可循。

“早點回家。”簡淵說。

仿佛所有的真相都沒有揭露之前,他目送她出門時溫柔體貼的模樣,那天清晨他手裏抱著魚缸,低頭一副沈思的模樣。

她不知道簡淵在想什麽。

但是她知道,記憶中相似的畫面,是她曾經憧憬過未來的證據。

她確實不懂那些宏大又陰暗的計劃,可也的確存在某些瞬間,她期待著陪他一起看金魚長大,去更遙遠的未來。

身後的門輕輕合上,阻隔了目光。

簡淵並不阻止她出門。

他用整整十年構建了應星星的世界,裏面只有荒蕪的、狼狽收場的故事,和一個明確的他。此刻的溫柔,更像是豢養一只小貓,縱容她惹出來的小麻煩,以彰顯他的寬容和權勢。

應星星站在馬路分岔路口,紅綠燈與斑馬線指向不同的方向,人群在她身側匆匆而過,被裹挾其中,仿佛可以去任何地方。

但這只是假象。

她的身後不遠不近地跟著保鏢,他們不會幹涉她的去向,卻一定會在晚上準時出現在面前,把她請回簡淵的頂層公寓。

整個世界,像是一個巨大的謊言編織而成。

她獨自置身其中,既沒有人期待她,也沒有人等待她。

一開始,她並不相信。

她一次又一次從簡淵的公寓逃開,跌跌撞撞的、心血來潮的、仔細計劃過的……每一次,路的盡頭,她都會看見簡淵。

她想起小時候看過一部動畫片,男孩子的世界裏只有黑白,沒有色彩,後來有一天,他遇到一個令他心動的女孩,只要是她走過的路,沿街的色彩像被神明塗抹,草木茂盛,花枝搖曳。

只要跟喜歡的人在一起,周圍的一切都會染上生機勃勃的氣息。

她看的心潮澎湃,以為自己也會遇到那樣的愛情。

但事實上,當她筋疲力盡地躲在角落裏,擡起頭卻看見簡淵的身影籠罩下來,他還是那副溫柔的神色,朝她伸出手。

那一刻,視線中所有的色彩急劇消失,整個世界在臆想中坍塌下來。

房東寧願違約也不願意續租的房子、永遠沒有空房間的酒店、跳上車之後前面戒嚴的馬路……十年的光陰在眼前疾迅壓縮,她與生活的謊言一一照面,才發現原來自己一直活在虛假的空殼裏。

簡淵有種能夠把別人變得可笑的能力。

她跟他在人流如織的馬路上僵持。

紅綠燈轉換,熱鬧的市井氣息在他們之間流動。

簡淵表現的很有耐心,像一個面對女朋友置氣時、無可奈何的普通人,他嘆了口氣,微微俯身,依舊朝抗拒的她伸出手。

他語氣體貼,“回家吧。”

即使是這種時候,他身上依舊縈繞著某種矛盾而寬忍的溫柔,他說,“你根本沒有能去的地方。”

“……”

她擡頭盯著他,好像看著怪物。

“就算我讓你走,你又可以去哪裏?跟誰在一起呢?”

“是你……都是因為你……”

“你真的這麽想嗎?”他微微笑了,“但凡你當初多過問過他們其中任何一個人,他們走得了嗎?我能瞞你那麽久嗎?”

他說,他的謊言,構建在她的無動於衷之上。

她搖頭,“不。不是的。”

“星星,我有時候也會覺得你奇怪。你明明誰都不在意,卻很心軟,為了李嚴懷疑疏遠我,蔣明琛一回來你就相信他,讓他調查我……你對別人都心軟,對我卻沒有留過情面,”

“閉嘴!”應星星打斷他,捂住耳朵,“不要再提他了!”

簡淵頓住。

他計較的,她在意的,好像從來都不相幹。

“我聽說,你醒來問了守中的下落?”

“……”她背靠著墻壁,雙手慢慢放下來,“周守中跟我有什麽關系?”

“是啊,他跟你有什麽關系?”

他問的耐人尋味,好像並不追求答案,只是用這個問題折磨她的神經。

應星星呼吸一滯。

不禁諷刺地問,“他是你的人,你憑什麽覺得你可以用他來威脅我?”

“相信我,星星。”簡淵背著光,露出一個很難描述的溫柔表情,伸出的手懸在半空中,輕而篤定地說,“我比你更希望這個威脅沒有用。”

“……”

旁邊分明是熱鬧的街道,但她覺得自己在深潭中無法自救的下墜著,已經到了喘不過氣的地步,而靈魂的某些部分,在窒息中悄悄破碎。

“簡淵,”

她聽見自己淹沒於街邊廣播與音樂的聲音,“就算你可以強迫我十次百次,然後呢?我永遠不會心甘情願,難道你要一直這樣跟我耗下去嗎?”

“那你以為過去十年,我是怎麽過的呢?”

他握住她不得已遞過來的手,輕輕笑了,“星星,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麽?”

簡淵居高臨下地俯視她。

“這麽多年來,你不喜歡我的時間,遠超過你對我有好感的時間。”他用一種看賭桌對面空無籌碼的對手的眼神鎖住她,語氣略帶遺憾,

“我真的不在意你是否愛我。”

她的眼眶幾乎瞬間就紅了,眼淚凝在裏面,倔強地不肯輕易落下。

“聽說你有病,現在看來,好像是真的。”

簡淵罕見地怔住片刻,眨了眨眼睛,那點意外情緒又消失於無形。

他從不反駁她,好脾氣地點頭說,“或許吧。”

“我不會放開你。”

他同樣說,

“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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