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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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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五

回想起來,鄭軒卻是許久都未曾與瞿歆同游,他心中期待,可卻放不下此前還生著氣,不願輕易就讓瞿歆得了順遂。

他背著臉一聲不吭,景遲早見氣氛不對,轉瞬溜沒了影,瞿歆便堂皇迎上前,將手搭在鄭軒肩頭,“近日事忙,冷落了你,是大哥的不是。”

鄭軒確未想到,瞿歆竟會主動向自己服軟,他弄不清自己因何作祟,明明覺得不忍,臉色卻持住了冷硬,一邁出步子,便走得毫不遲疑。

二人不一時來到街上,一前一後,乍看之下,頗似是瞿歆對他窮追不舍,兩人一個威壯,一個瘦小,走在一處,儼若捕快追賊,很快引來了行人的目光。

此時天色已黑,盡管有街燈映照,眾人仍看不清二人面上神情,指點的人漸漸多了起來,鄭軒受不住,轉念止定腳步,回身嗔斥:

“瞿大哥,你有的是要緊的事做,我散散心就回來,你別跟著了。”

瞿歆沈吟一晌,並不依言退開,反而繞走至鄭軒身前,與他視線相接,“好,你散心,我在旁跟著,你不想同我說話,只管走著就是了。”

鄭軒揚起頭,不解地往向面前人的眼中,“後天就要比試了,你說這次的對手不可小覷,又是立門以來的第一戰,如此要緊的場面,你不去經營,到時候出了差池,豈非都要怪在我身上?”

“哪裏的話,”瞿歆發出一聲嗤笑,“我豈是景遲那般角色,一應準備,早已做好,並不短在這一日,我同你相識甚久,你有不愉快處,由我陪著你開解,自是不容回避的本分,你又何必表現得這樣生疏,教我這大哥難做?”

只這幾句,已足夠令鄭軒自慚形穢,他已然知道,近日以來的不滿,早已被瞿歆看破,對方必是礙於門中弟子在場,不便直言。

瞿歆坦蕩慣了,不論何種想法,都鮮少向身邊的人隱瞞,鄭軒自問一輩子也做不到如此地步,他想與此人親近,又害怕同此人親近,教對方窺見自己過去的狼狽慘淡。

他不願直面瞿歆,更是有一腔不可說的心思時時躍動。

從前他不敢說,是怕就此與瞿歆分別,再沒了相見的機會,可眼下他卻忽而覺得,其實說開才是最佳的解法,不論瞿歆如何作想,他都能少卻幾分煎熬,不用在面對瞿歆的時候時時提著心,生怕讓對方窺破。

“瞿大哥,其實我……”

鄭軒正要開口,瞿歆竟忽而將他一攬,三步並兩步地走了一段,轉眼已經攜他走進了一家酒館。

“你酒量不成,不想喝的話,可以看著我喝。”

鄭軒本來想勸,可看瞿歆眼中,竟是透著一抹憂愁,不同於平素的開朗,他忍不住問道:“瞿大哥,你是不是……原本就想一個人出來喝酒。”

“不錯。”瞿歆才只飲下一碗茶水,本來怎樣喝都難見醉意的人,眼角竟微見迷蒙,“三年時間,江湖上該是多了不少稟賦奇佳的後生,興許這一程,又落得一個無功而返,要你們白白勞累。”

鄭軒猶記得初見之時,瞿歆屢屢將“魁首”、“頭名”之語掛在嘴邊,引得在旁的人,時時為其誇口提心吊膽,如今真正有了機會,竟意外顯露了退縮之意,鄭軒頗難得解,疑聲回應:“瞿大哥,你最近……可是同外面的人交過手?”

瞿歆搖了搖頭,鄭軒忍不住又問:“既是沒有,你便迄今尚無敵手,這次的大會,你定能一償夙願,穩穩拔得頭籌,屆時我等一眾弟子,都要隨瞿大哥擡升地位,此乃可喜之事,為何瞿大哥看起來……好像並不快活?”

瞿歆猛飲下一碗酒,搖頭搖得更加厲害,“你尚未在江湖上游歷過,不知這世上門庭之多,各家弟子並不都似五大門派供養的紈絝子一般懈怠,我若自視過高,未能在此戰中出頭,跟著我的這些人,難保不會棄我而去,早知這般,當初就不該——”

“別這麽說!”鄭軒聽得焦心,匆忙將話音打斷,“要做一門之主,僅有功夫豈是夠的?我們跟著你,看重的絕非只有你的本領,為人做事,心性品性,瞿大哥都有旁人趕不上的優越處,那些有來頭的後生,我們一個都趕及不上,你肯收下我們,已是莫大的恩惠,我們豈還能不知好歹,僅因一點挫折,就將瞿大哥拋下?”

說畢,鄭軒頓覺自己婆媽又啰嗦,於減卻瞿歆的惆悵並無幫助,未想瞿歆的反應,卻似久困幹渴之人飲下了一碗甘泉,當即舒展了眉目,“早知如此,我應當早點帶你出來,若不是你,我恐怕一輩子也紓解不開。”

鄭軒得了誇讚,仍然忐忑未消,最怕瞿歆誤會自己此前說的並非出於誠心, “瞿大哥,我說的話,句句發自肺腑,沒有一句敷衍,你莫要……莫要……”

說至此,鄭軒忽而語塞,再想不起接下來要說的話。

瞿歆眼光流轉,墨黑的眸子深處,竟難得地顯出混濁,“我從不疑你,你為何這樣說?”

鄭軒一腔心事,即刻被攪至鼎沸,為了掩飾不自然的面色,他忙將瞿歆的酒碗搶過,一氣飲下,立時被酒水的辛辣嗆得咳聲不斷,瞿歆正欲夠手,他卻驀地憋住了咳嗽,轉為狼狽的粗喘。

鄭軒似乎下了極大的決心,瞿歆看得分明,不等詢問,便見鄭軒猛然間彈身而起——

鄭軒緊抓胸口,這一時間,似乎僅是為了說話,就足以迫得他喘不過氣,尤其的痛苦難禁:

“瞿……瞿大哥,我對你,有別的心思,我說了,你定會後悔認識我這個人,可我知道,總有一天……我會瞞不下去,還是、還是親自同你說了的好……”

隨後要說的話,鄭軒紅著臉一再猶豫,自覺說到如此份上,再沒有多餘需要挑明的事實。

他等待瞿歆的回答,少刻沒能等到,自先禁不住慌亂,打算轉身狂奔,哪知尚不等挪動身形,胸口竟驀然一重,卻是瞿歆主動迎上前,將他用力攬入懷中。

男人的氣息拂在耳邊,激起稍許瑟動,鄭軒來不及躲閃,便聽得又低又沈的嗓音催入耳中:

“你怎知……我對你,沒有旁的心思?”

·

真正到了比試開始的這天,鱗州城的光景的確也熱鬧非凡。

跟從前在津州的景況不同,這場大會由本地一間中等規模的酒樓瑞春樓承辦,樓座開放,除了要登雅座的客人需要購置門票,其餘想要露天觀看的百姓,就算不付茶座的錢,也容許進入場地之內,與各個門派的弟子們一同觀會。

雖是設了欄桿,也有幾家門派的弟子幫忙維持場面,人滿為患的情狀,仍是讓許多弟子看得忐忑不已。

像沐青門這樣,連掌門也要加入比試的新興門派,在這場會事中,所據的名額甚至不少於三分之一。參會者的年齡,大多與鄭軒相仿,都從未真正與門派之外的人交過手,難說有幾成把握。

入場之前,景遲從同門的眼中看出了遲疑與不安,忍不住開口寬慰:“你們大可放心,就算輸了,也有掌門墊在後面,有他在,我沐青門怎樣都能躋身前列,不至於被人看扁。”

一名喚做張嵐的弟子聞聲便嗤:“你不用上場,自然說得輕松,若是光等著掌門出頭就成了,我們又何必日日勤學苦練?喪氣的話,還是少說為妙。”

雖是較晚入門的弟子,張嵐的年紀卻比景遲要大,景遲敬服這人的本事,不敢仗借師兄的架子,當下只得悻悻點頭,不敢作出任何反駁。

鳴鑼一響,當中一道擂臺已然有十名武人啟開混戰。瑞春樓內的空間遠遠趕不上明江樓,因而前三輪的較量,皆以十人同時登臺,戰至留下三人為止,即可進入下一輪。

參會四百餘名武人,一個上午過去,業已篩至只剩下六十四人,沐青門中有十三人登臺比試,包括瞿歆和鄭軒在內,統共有五人未被淘汰,已是眾多門派中的翹楚,引來一大片艷羨的目光。

眾人尚未從瑞春樓中走出,景遲就滿嘴誇口,逢人便宣揚自己出自沐青門,掌門是三年前在津州力挫岳淵閣長老姜鑣的瞿歆。

見瞿歆並無喝止之意,眾人也就由著他四處傳講,只是在聚集用餐的時候,被兩位年長的弟子抱怨了幾聲聒噪,這才令景遲稍有收束。

景遲固是話多,眾人心情振奮,並無一人真正同他計較。到了收拾碗筷,要動身赴往下一場比試的時分,鄭軒無意朝側首瞥了一眼,意外瞥見了一個纖瘦高挑的白色側影。

這道側影像極了他先前在“碎星樓”附近沒能追近的身影,他疑心自己看錯了,飛快眨了眨眼,意圖看得更加細致。

眸中重影匯聚,他的確看得比先一剎更加明晰,那身影非但沒有化作煙塵,竟還迎向他的視線,悠悠轉出正臉,顯出一副生疏又熟悉的面孔——

“恩……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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