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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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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

自從跟上瞿歆,鄭軒就覺得每天的時辰根本不夠用。

天光微明,他便要遵循瞿歆的只是,對著墻壁站樁,站夠一個時辰,便是搬舉重物,鍛煉膂力。

瞿歆當前要他練的每一項功課,都尤其的樸實無華。但看對方神情認真,他便只能拋開怨言,不管指給什麽,他都毫不遲疑地接過。

他偶爾也奢望,瞿歆能像從前的江銘越那樣,稍稍看顧他的柔弱。

眼看著手上的血泡破了皮,反覆幾次,攢聚成繭殼,心境也仿佛隨之變得堅硬。

即使用的是最樸素的方法,如今也的的確確有了成效。

鄭軒甚至克制不住地想,或許有一天,他可以趕上救了他的恩人,在對方危難之際,也能施以援手。

這也又會讓他想到,為了達成此願,他便不得不與瞿歆分開。

他欠瞿歆的恩情,實不在聶堇之下,可瞿歆說,自己是結拜兄弟,也是最欣賞的知己。他也願作此想,亦兄亦友的關系,不該分什麽你我。

已經如此親近,就算有分開的一日,只要惦記彼此,總還能再見面。

可恩人卻不同了,萍水相逢,兩度施救,如今連姓名尚且不知,倘若真如江湖上的傳言,飲劍山莊舉家皆亡,連一個仆役也沒留下,那此前的一別,便就成了永訣,他縱是想報恩,也沒有償願的可能。

好不容易因習武有長進而安下的心思,時隔一整個月,又開始蠢蠢欲動。

“好了,今日就到此為止。”

看出這日的鄭軒心猿意馬,瞿歆面色雖冷,口吻卻還算得上溫和:“想要出去逛,就同我直接說,我又不是學堂裏的死板先生,非得將你拘下來念經。”

除了體格上的輕微變化,鄭軒的眼神氣質,也與過去有所不同。

他遲遲不應聲,非是因為像從前那樣害怕一個人獨行,他實是猶豫,自己還想搜尋恩人下落的心思,是否該與瞿歆坦白。

“你今日是怎的?身體不舒服?”說時,瞿歆已搭上了鄭軒的脈。

鄭軒忙不疊將手抽回,“我好著吶,都是瞿大哥教導得好,身子比從前硬朗多了,往年這個時候,我都不知道病了幾回了。”

瞿歆看著眼前的人,雖然有些變化,但到底與“硬朗”二字不沾邊,忍不住失笑:“既然沒生病,為何癟著一張臉,不提醒你兩句,就停不下來地出神?”

跟初見時的大大咧咧相比,瞿歆此時的腔調格外溫柔。鄭軒忍不住看入對方眼中——

眼底澄澈,能清晰地看出自己的倒影。他看著瞿歆,瞿歆似乎也在看著自己。從來沒有人像眼前的瞿歆這樣,向自己投來如此專註的眼神。

恩人的面孔,與他此時的所見放在一處,儼若一架遙不可及的紙鳶。

他忽而想起趙容告誡自己的話,就算用心至誠,僅僅是為了報恩,也務必要顧忌恩人身邊的那個兇戾男子。

他隨即想起當時那男子斥責自己的話——望著眼前的,想著尚不知在何方的,豈不正是三心二意,水性楊花?

鄭軒一個激靈驚起,瞿歆還以為他是突發急癥,起了驚悸,正要去攬人,鄭軒卻主動伸手過來,攥緊他的手腕:“瞿大哥,我想通了。”

瞿歆詫異:“你想通什麽了?”

“我想通了,恩人那邊,根本不需要我來救,且不說我根本沒有救他的本事,就算能救,他身旁的那人,也根本不會允我出手。從今往後,我再也不惦記恩人的事,保準對瞿大哥一心一意。”

瞿歆聽得一頭霧水,半晌只抓住了那句“一心一意”:“你有想做的事,自己去做便是了,‘一心一意’要作何解?我攔著你去做其他的事了?”

鄭軒始覺自己說錯了話,登時慌張失色:“我……我是想說,今日練功走神,是我的不對,往後不會再犯,跟著瞿大哥習武的時候,務必要專心致志。”

瞿歆隱隱覺出了一絲古怪,但偏又思索不明,只得敷衍應道:“那本就是該當的,我這師父勤勤懇懇,豈能讓做徒弟的隨便馬虎?”

鄭軒不自在地點了點頭,總算褪去泛起的潮紅,瞿歆接而沈聲道:“今日縱是再練,時辰也不早了,嚴江有約,如果沒有別的安排,你就隨我出去一趟。”

將至約定的地點,鄭軒看著熟悉街景,漸漸懸起了心。

紫茵閣的牌匾一出來,他險些驚叫出聲。

不管老板本人的愛好如何雅致,紫茵閣逃不開仍是風月場所,瞿歆除了在有人品評武藝的時候較容易激動之外,多時都穩重端肅,怎麽看也不是留戀勾欄之人,他看著瞿歆坦然舉步,甚至忍不住猜測,或許嚴江根本沒有跟瞿歆說明,這裏究竟是何種場所。

“瞿大哥!”鄭軒慌忙將人扯住,“嚴公子或許在別的地方,還是先別進去的好。”

瞿歆不解:“他既說定是此地,那便一定在樓上等咱們,不進去是何道理?”

鄭軒踮起腳向高處張望,似乎真能據此看遍所有的廂房,腳下一踩實,他便當即牽緊瞿歆的手,將他往街道正中拉扯,“這裏是青樓,有什麽事情,非得在這兒商量不可,定是嚴公子惦記前面的事,想要戲弄你,這才把你叫過來。”

“確是青樓不假,我想來便能來,為何偏要遭了旁人的設計才願來?”

鄭軒確未想過,瞿歆血氣方剛,或許從前也去過不少類似的場合。但他隨即想到,紫茵閣還有其他的不尋常——

“瞿大哥,如果是旁的青樓,我肯定不勸你,可……可這裏,有男妓……”

“有又如何,難不成你——”

鄭軒慌忙掩住瞿歆的嘴,免得他說出來自己不敢聽的話。

他至此才回覺,自己如此敏感,其實無非是心虛的表現,自己的過往細數起來,擺不脫“腌臜”二字,他想跟瞿歆做一輩子的好兄弟、好朋友,不想讓對方窺見哪怕一丁點從前的狼狽。

可越是欲蓋名彰,過往的印記就越鮮明地投在旁人眼中。

他再沒攔著瞿歆,等在嚴江所定的廂房內落座,看見端坐於窗邊的清俊面孔,鄭軒又是一驚。

趙容輕笑一聲,看出鄭軒的失色,仿佛第一次與他見面一般,很快以好奇作為掩飾:“這位是?”

嚴江抱臂而立,發出一聲冷嗤,憤憤說道:“街上遇見的馬屁精,專拍這沒見識莽漢的馬屁,天生一對。”

“原來是瞿公子的朋友,失敬,失敬。”

這聲“失敬”立時說得鄭軒頭皮發麻,他猜不出趙容作何打算,只得硬著頭皮接下。

瞿歆看向嚴江道:“今日為何約我到這裏來?”

嚴江:“不是我要找你,是趙閣主。”

趙容朗聲一笑:“趙某久居樓中,人脈有限,迄今結交的人物當中,就屬瞿公子武力最強,有一件棘手的事情,實在無力辦成,不得不向瞿公子求助。”

瞿歆一聽有人稱讚他的武藝,當即顯出了得色,根本不加細索,立時便應道:“趙閣主但說無妨。”

跟瞿歆相處多日,鄭軒自認對其人的性情拿捏的七七八八。一腔熱心確是不假,可偶爾也難免因考慮得太少,攬下能力之外的活計。

鄭軒最欣賞此人的坦蕩大度,可不滿處也恰是在此,說好聽了是古道熱腸,說不好聽的,則是傻氣十足,實在有欠身為年長者的考量。

鄭軒還在紫茵閣中的時候,除了扮演舞戲之時的往來,一天之中能見到趙容的機會,根本沒有幾回,對此人的性格把握不足,唯一能確定的,便是生意人所具備的精明。

瞿歆縱然武功過人,可就頭腦來論,在鄭軒看來,與趙容相差的絕非一階兩階,眼見瞿歆自願入彀,他越發按不住忐忑。

趕在趙容說明所求之前,鄭軒搶聲先道:“趙閣主神通廣大,辦不成的事,一定不是輕松的小事。事先說好,瞿大哥就算答應了,到時候也須得考慮力所能及,哪怕辦不成,也是他的安全至上,趙閣主切不能苛責於他。”

聞言,趙容禁不住咯咯連笑,笑聲雖然不大,但完全不顧儀態,直到幾近喘不過氣來方才作止。

三人皆不知這是出於何故,詫異得面面相覷。

趙容將素色的領口一展,很快恢覆平靜,“此事的確有些覆雜,我只是想令瞿公子將消息打聽得更加詳細,並非屬意要他赴險。”

趙容好歹是鄭軒的“前老板”,鄭軒稍怔了怔,便即想到了趙容發笑的關節。

他並不為此前說的話感到後悔,同樣是施恩之人,誰有所圖,誰無所圖,他自信有把握分辨得清楚。

鄭軒不太想聽趙容說下去,微微將臉別向一側。

趙容似無所覺,聲調猶自平穩:“有兩個行跡可疑的人,日前找到紫茵閣中來,向我詢問一位傅公子的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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