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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堇很感意外,自己尚未展露一招一式,就已經按照傅征的計劃,博得了江銘越的托付。但他到底還未見過赤龍子其人,並不能做到似傅征那般胸有成竹,因而口吻猶然謙卑:“公子寄厚望於在下,在下未知深淺,卻不敢說有十足的把握。”

江銘越稍稍恢覆理智,拭了拭額際冷汗,隨即有些支撐不住,眼看要癱倒下去,聶堇才進了半步,未及扶持,江銘越便頓覺耳後一陣刺痛,當即發出一聲慘叫。

叫聲實然慘烈,延及廂房外的廊道,傳來一陣密集的簌動和細語。江銘越好一晌才同驚痛中回緩過來,一面掩著耳,一面不安地環顧:“俠士,你好生看著,這裏灑掃得幹凈,好端端的,莫不是飛進來了毒蟲?”

江銘越自小裹在錦繡裏長大,尋常被蚊蠅叮咬,就要驚動一家子上下老小,何況是在外被根本沒有看清模樣的蟲類蟄痛。

聶堇沈吟了片刻,輕嘶一口涼氣,“莫非……是那好手所為?”

赤龍子殺人的手段,江宅之內有諸多猜測,但從未有人目睹其詳,江銘越不敢向赤龍子詢問,只能通過下人口中的傳聞了解,經歷了重重增色,愈發顯得奇詭異樣,令江銘越聞之色變。

聶堇如此一提,江銘越根本無心再琢磨,當即認準是赤龍子所為,立時全身僵直,“俠士,他、他好大的膽,豈非……真要對我下手?”

“公子切莫驚慌,倘若那好手現出身來,在下勢必護著公子,絕不允他得手。”

在傳聞裏,赤龍子能隔空取物,飛葉為刃,不借助箭矢,即能在百丈之外取人性命。

聶堇說赤龍子要現身殺人,與其人慣常的做派並不相符,江銘越有些遲疑,但值此之際,他能取得的倚靠實然不多,轉念驚惶之間,他已撲身而出,抱上了聶堇的側腰。

未及他將聶堇抓牢,忽覺腦後一沈,頭皮刺辣辣地扯離頭骨,軀幹頓時失了控制,昏亂中倒仰向後,做好了觸地的準備,卻忽而頓在中途——

一口氣懸在嗓間,江銘越吞也不是,吐亦無法,想到即將面對的煞神,更不敢將眼睜開,任由軀幹僵持在這一時。

聶堇呆然地看著未按計劃現身的幕後之人,先是不打招呼將人扯落,他見這人手無縛雞之力,跌下去興許有性命之危,便順手將人撈住,免於摔得慘烈,未想這一攔,卻迫得傅征雙目浸火,儼然若虎口奪食一般。

單比力氣,聶堇自知苦練一世也追及不上,此前沖勢已阻,半尺的高度怎樣也不至於摔得嚴重。

他撤了力,又手疾眼快地補點幾道大穴,令江銘越暫時暈厥,明明沒了對峙的依托,廂房內的氣氛卻依舊冷肅,唯獨一道敞開的窗洞,也正值夜風舒和,在側旁靜歇無聲。

“他既怕成了那般,正中你的謀劃,為何——”

不及聶堇將話說完,傅征冷不防箭步上前,將玉面揭在掌中,另一手掌指一攏,便已令兩人額頭相抵,幾要觸上鼻尖。

“來此之前,我分明提醒過你,這登徒子手腳不幹凈,不能教他近你於一丈之內,你可聽入了耳?”

聶堇聽確是聽了,但半分也沒往心中去。

一個連蟲蟻都怕的嬌弱紈絝,縱使近了身,又能拿他一個習武之人如何?而且尋常人談話,豈有分站開一丈遠的道理?

心上覺得荒唐,可傅征的怒氣畢竟不似作假,因而聶堇只作懵懂,抵著傅征的額試圖點頭,蹭動了兩下,才發覺此舉並不適宜。

傅征眼神稍霽,似得取悅,聲調卻乍然轉寒:“也罷,若我不明說心思,你又怎知我如何作想——”

聶堇的確詫異,卻來不及將疑惑道出,唇面便抵來一瞬的溫熱。

廂房角落裏,門扇無聲自啟,聶堇忙不疊將傅征搡開,此前那位襦裙粉髻的高挑男子緩步入內,傅征才轉過身,當即箭步一橫,將聶堇嚴嚴實實地擋在身後。

“傅公子,”男子並未忸怩聲線,尋常聽來,不僅微帶沙啞,還隱伏著一絲罡氣,“久別未見,我已贈了你一份大禮,卻是不知,你要如何償我?”

聶堇恍然才知,時至眼下的種種順利,都源自有此人的配合,若非傅征本來與此人相識,沒有哪家青樓的主人,甘願折弄最舍得花錢的主顧。

“你我各有所得,何來我有虧欠之說?”傅征沈聲以應,像是怕聶堇逃走似的,仍在給折向身後的臂膀加力,迫得他微微有些喘不過氣來。

“朋友之間,的確不該如此斤斤計較,你我既要敘舊,卻是不知,這位小友,又是什麽來歷?”

聶堇本來想繞出傅征身後,傅征卻緊攬住他,半晌不允,直等聶堇將塞入手中的玉面蓋在臉上,傅征這才松了挾制,冷聲對男子道:“你懂我的規矩,不想讓旁人知道的,問了也是白問,何必多費口舌。”

“傅公子果然性情中人,有趣,有趣。”男子拊掌而笑,氣質也大為逆轉,裸肩袒胸的裝扮,竟能一下子斂卻陰柔,顯出幾分幹練,“沈家借赤龍子壞了你家的生意,你要找補回來,大可請你父親出馬,何必走這迂回小徑?”

這本是山莊的隱秘之事,聶堇心覺應該回避,正待要走,還不及起身,卻被傅征摟住了側腰,恰似先前侍奉在江銘越身旁的妓子一般,傅征竟想攬他坐上腿畔。

抵於唇上的溫熱猶然未退,聶堇說不清這樣的暧昧滋味究竟如何,趁暫能持住清醒,立即暗送內力與傅征相抗,仿佛是在推拒真正的登徒子,怎麽也不肯令對方如願。

這一切都看在對面的男子眼裏,狹長的鳳目微微瞇起,語調平波無痕:“也罷,傅公子少年英雄,想替其父分擔家計,本屬有為之念,該當稱讚才是。”

“我是什麽人,我自己清楚,不必替我粉飾造作。”傅征遲遲未能壓服懷中人,只得了虛懸在側的偎靠,神色更轉陰暗,“我只求財利,若能引那人入甕,交予你處置便是,不必與我談其他。”

“傅公子出言成信,有乃父之風。江公子既然作為籌碼,想來該是由這位小公子守候,此處耳目眾多,恐怕多有不便,何妨送二位到內院,靜等江公子醒來?”

“依你安排,”傅征雖然不悅,總還知道受人優待的分寸,淡聲附道:“多謝。”

在聶堇看來,此人除了打扮妖嬈,談吐舉止,皆坦蕩自然,並不因打扮奇異而稍顯畏縮,心上頗多了幾分親近與好奇。

待他同男子對上視線,彼此一番打量,男子隨即開口:“小公子與傅公子步步緊隨,想來是身邊極信賴之人,在下名喚趙容,小公子縱使不便,也請予在下三分薄面,假名也好,今日成了朋友,日後再見,總得有個稱呼才好。”

“我……”聶堇正待要說,傅征強橫地將他攬過,冷冷說道:“這裏不是他該來的地方,往後我保他不會與你再見,朋友做不成,稱呼便派不上用場,奉勸閣下還是莫要糾纏的好。”

傅征這日實然古怪得有些過分,聶堇本就耳熱,此時又與傅征挨得極緊,胸口很快突跳個不停。

傅征對趙容此人,似乎十分警惕,但趙容卻自以朋友相稱,種種異樣,聶堇無一可得索解,思來想去,還是順從傅征的安排比較穩妥。

盡管面紅頸熱,聶堇終是未在這一刻從傅征的懷抱裏掙脫。

循至樓臺之下,回廊曲折往覆,院中石山點綴,曲水蜿蜒,景致頗具古雅之氣,聶堇滿腔疑問,但見傅征神情晦暗,到底沒能說出口來。

趙容攜兩人來到一間茶室,稍作招待後,一入裏間便換了男子裝扮,天青外袍,素白襯底,抹去了面上脂粉,釵環也卸作簡單的發繩。如此看來,趙容原本的長相倒也清俊瀟灑,完全可以稱得上一表人物。

聶堇與傅征並坐在一處,驚詫得微微張嘴,因有玉面所遮,幸未引起趙容的註意。

趙容點水烹茶,斟酌添碗,動作一氣呵成,愈發勾起了聶堇的窺探之心,幾分好奇,俱顯在眼中,早讓趙容看得分明,“公子該是想問,趙某為何會做這風塵裏的行當?”

聶堇固然好奇,但一經趙容說出口來,當下頗不知該如何應對,卻聽得對方口吻坦然:“我本生於風塵,若非母親將我撫養成人,至今尚不知於何處飄零。輕賤此種場合,便是輕賤自己的出身,趙某一未偷盜搶掠,二未貪贓枉法,並不覺有何不齒於人。”

聶堇自覺生了冒犯,正欲起身致歉,傅征卻陡一用力,偏不教他順遂,一面摁住人,一面語帶譏諷:“他對你並無旁意,不必自作多情。”

趙容長眉微聳,隱然樂不可支,“我雙目未聵,自然看得出公子對我無意,卻是不知,是否對傅公子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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