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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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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宮

天幹日烈,蟲寂鳥絕,空曠的校場忽起雷霆,幾縷煙雲逸逃,留下一片喝彩之聲。

“好,太好了!這批火器較之先前使用更為便捷,射得遠、威力也猛,果然厲害!有此神器,何事不成!”皇帝瞧著數裏之外被炸得粉碎的巨石,眉挑喜色,不吝誇獎。

除皇帝外諸皇子皆隨行,太子見李琥只陪著傻笑,替他請功:“這大炮所用鋼鐵為新法冶煉,韌度強度均有所提升,七弟與工匠們又日夜研究重畫圖紙,這才改良出此批火器,除大炮外還有火銃,也一般輕便威猛。七弟為這批火器不眠不休熬了幾宿,能得父皇誇獎,不負他這些日子的辛苦!”

皇帝點點頭:“琥兒這事辦的不錯,該賞!”

李璜看著炮火威猛,頗為艷羨。李圭亦恭賀:“正是正是,七弟於工事之鉆研叫兒臣敬佩,所做火器於國更有大裨益!這批火器若能用於禦敵,敵國必然避之不及,哪裏敢犯我邊境!依兒臣愚見,應盡快將這圖紙交於寺工制造,早日將其裝備邊軍才是!”

李琥道:“六哥說得極是,只是這鋼鐵冶煉之法由遼東提供,咱們這初初試用尚未普及,要大量生產恐怕還要一段時日。不過我已將圖紙送往遼東了!他們那裏也有兵工作坊,可以自制……”

李琥話還沒說完就被太子戳了下,他慌忙去看皇帝,果見皇帝喜悅收斂,他這才知道自己說錯了話,一時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那圖紙說是李琥與工匠研究,實則還有幼篁奔波求教,從外夷處求了不少經驗之法教與李琥,這才使改良成功。幼篁忙上忙下所為不過陶夭,圖紙一完成自然就送去了遼東,李琥想得簡單,只覺得這火器就是要盡早裝備軍伍、讓遼東先制也無甚不妥,如今皇帝知曉,難免有私相授受之嫌。太子忙道:“遼東兵工作坊由來已久,那裏臨近山海關,產出兵器既可供邊軍抵禦拉什又可備駐軍環衛盤龍,更有鑄鋼新法,圖紙送去工匠們可以先行研究,只待父皇令下便可生產,到時咱們軍中上下一新,所向披靡,定叫天下臣服!父皇宏圖偉業,千秋稱頌!”

諸皇子自然應和。

皇帝竟也沒開顏,只是淡淡道:“李氏江山繁盛需文武兼備,弒殺好戰於國並非益事,圭兒治經綸承繼往聖、開學堂教化萬民,這才是盛世之治。璜兒,你初初入朝,該向你六哥學習,切勿再入歧途。”

太子訥不敢言,李圭也不敢受讚:“開學堂之事多虧太子支持才得以順利施行,兒臣不過略盡綿力罷了!火器充邊軍之事也是兒子們思慮不周,還要向父皇多加學習才是!”

皇帝點點頭,轉而道:“既然圖紙已送遼東,便叫他們制十門火炮、一百火銃,遼東戰事已平、又有先前留存火器,暫不必補充;西北那邊暫無戰火,猝然備軍反叫番邦生疑,這批火器就先充盈禁軍,日後多產再說其他。今日就到這裏吧,太子,你隨朕來。”

太子心中一緊,躬身隨行。皇帝領太子回到殿中,叫他入座,也不說話,只默聲打量。殿中四角擺了冰鑒,縱是夏日也冷氣森森,逼得太子不住發顫。

“聽說你免了秦昊的職?”皇帝忽然出聲。

太子連忙起身請罪:“非是兒臣免他的職,是他身在戶部卻屍位素餐!中寧二州遷民陸續到新居安置,朝廷為安撫他們辛苦幫其建居,父皇您還特意下旨免他們徭役、為他們發放糧種農具助其生產。可新源縣稟他們所收糧種具是舊種難以發芽,兒臣這才暫時停了秦昊的官職、待查明真相再稟明父皇由父皇定奪!”

宮室沈沈,暗影欺人,太子只見皇帝衣擺垂然不動,風繞息止。

“東明改制、中寧安民、遼東禦寇、中原辦學,處處有你,你一人頂得過他們兄弟幾個,好,很好,看你愈發有為,為父我也很是欣慰,只是你子嗣單薄,倒是叫我擔心。先前總有些風言風語,我憂你心重,不願叫你多慮,如今你愈發大了,為父也不必將你當小孩寵著了,日後就是待你嚴格些也是為父一片慈心,你要明白為父的一片苦心啊!”

太子忙跪拜請罪:“與父皇相比兒臣不過學步幼童,之前所為也不過奉父皇旨意,能得半點成就也是父皇英明之果,兒臣哪敢居功!父皇神武,兒臣只想做父皇膝邊稚兒,盡力為父皇分憂一二便是畢生所慰了!”

皇帝笑道:“你身為太子,李氏江山總要交到你的手上,不願長大怎麽行呢?好了,還有諸多朝事等著你處理,你先回去吧。記得好好待太子妃。”

太子不敢多言,戰戰兢兢走出殿外,滿福忙上前遞上帕子,原來他已出了一身汗。滿福問:“殿下,咱們可要回東宮?”

太子望著熾白的天,心中愈發不安:“去安陽巷!”

安陽巷在城東,雖不在富貴圈內,卻也距皇城、東宮不遠,許多外地官商在此置宅,雲隨遠府邸也在此處。往日太子來此都意快情怡,今日來此,青石灼、灰墻抑、木門沈,推門而入,無小廝相迎,趨入大堂,一片哭聲。

太子早有所感,見此場面仍是一窒,闖入人中,雲隨遠倒臥在地,芯兒伏在他身上哀嚎痛哭。太子只覺身子一緊,內腑寸斷皮骨漚爛,烈日灼灼烤得他冷木昏痹,泣哭淒淒撕得他神磋魂糜,他再也支撐不住,踉蹌兩步頹然倒在隨遠身旁,掙紮著將人攬進懷中,顫著手去摸他的臉。

隨遠儀容並不安詳,口鼻流血,下頜骨斷,衣裳亦不幹凈。還記得初見他時他也是這般模樣,形容慘淡狼狽不堪,唯一雙眼睛亮得出奇,跌跌撞撞闖進衛隊,昏沈的世界碎進一縷陽光,自己小心呵護,沒想還是……太子目澀唇幹,攥住衣袖,一點點為他擦拭。

芯兒扯住太子,厲聲道:“三叔叔,小舅舅是被東宮那個壞女人害死的!你快為他報仇啊!”

滿福忙將芯兒抱開:“小姐勿要亂說!”

白煙也哭道:“正是太子妃拿了諭旨前來,說皇上有命要賜死公子!公子本不肯聽從,他們抓了小姐和奴婢們威脅,抓住公子灌下毒藥……公子一直都在等您啊太子殿下!您怎麽不來、您怎麽才來!”

滿福不忍地低下頭去,他也不願太子和隨遠廝混一處,可沒人比他更了解太子的苦楚,沒有這樣一個人陪著,太子又怎能挺下去!太子已有皇孫,幾位王爺也子嗣頗多,哪怕真有萬一過繼一個又有何妨,皇帝怎就忍心如此逼迫太子!

太子抱著隨遠竟也流不出淚來。待整理好隨遠儀容,他才道:“孤在郊外有做莊子,程影,你們十人帶芯兒和白煙過去住吧,五年內不準入盤龍半步。”

程影乃太子心腹,自置下此宅便在此處照料隨遠與芯兒,隨遠之死他自覺失職,恨不能以死謝罪,聞命不敢違背。芯兒哭著不肯,白煙求道:“等奴婢照顧好公子的身後事吧!”

太子並未理會白煙:“現在就帶她們走,立刻出城!”

滿福見太子如此安排,心裏不安,滿心勸慰之言遇上哀絕之色也徒留無奈,只得眼看著太子將隨遠抱入室內安放榻上,又細細整理一番。

“殿下……”

太子這才直起身來:“滿福,勞你代我陪他一會,我去去就來。”

“殿下!”

滿福忙要勸解,太子已決然而去。

太子妃正在小書房考校李霖功課。她嫁與太子十數年,從風華正茂到徐娘半老,初時也甜蜜過,可沒有多久便相看兩厭,近些年太子對她愈發冷淡,只面上敬重罷了。因其餘姬妾亦是如此,她只以為太子太過壓抑壞了身子,沒成想竟是金屋藏嬌別院生枝去了!她堂堂國公之女、太子正妃被一介侍衛壓過風頭,這是莫大的侮辱!這口氣,她怎能不出!

看著那侍衛掙紮求活她快意無比,太子藏在心尖的人也不過這般形態!太子護在心頭的人也不過如此下場!

我不是太子心愛的人,但也永遠不會有那個人!李家把我逼至這般,那我們就該相互怨恨著活下去,誰也別想逃離!

太子妃凱旋回宮,心裏卻沒多歡愉,正巧李霖未去宮中聽學,她便將兒子叫來查問。只是她心不在焉,對兒子也不耐煩起來,正欲教訓,太子已然進來。

太子妃暼了眼太子腰間佩劍,冷笑連連,將書本合上,揮退下人,對李霖道:“看來你父王有事要說,這本《大學》你就回去背吧,不默完不準吃飯,知道麽!”

李霖已有十歲,自幼被嚴格教導,比普通成人還沈穩,見父親雙目赤紅恨意外洩,心知事情不好,故一時沒有從命。

李琮沈聲道:“霖兒,聽話,出去吧。”

李霖猶豫起身,踟躕至李琮身邊,忽然跪下,求道:“父王,往日您教導孩兒要遵禮克行,母妃也是奉命行事,求您萬萬別為了一個侍衛壞了皇祖父與您的父子情分、您與母妃的夫妻情意啊!”

太子妃驚訝不已,李琮更是驚愕:“你說什麽?你從何而知!”

李霖苦笑:“兒子年紀雖小也行走宮闈,皇祖父對兒子常有教導,今日兒子本該聽學,是祖父叫兒子勸誡父王、以國事為要。父王,雲大人也曾陪兒子嬉戲玩鬧,兒子對他也很是喜愛,可他是個男人,並非您的姬妾妃嬪!您如此待他,置母妃於何地?置皇室顏面於何地!母妃此番做為是為了自己、更是為了兒子、為了您啊!皇祖父如今不過是小懲大誡,父王您若一意孤行,難道要見識皇祖父的雷霆手段麽?您忘記放逐遼東的二伯了麽!”

太子妃聽兒子對自己多有維護,感動又委屈,轉過頭去,不住流淚。李琮只覺可悲至極。雲隨遠名義為他侍衛,也常在東宮行走,偶遇李霖便帶他嬉戲游玩,隨遠難道是喜歡和孩童廝混一處麽?他不過是可憐自己的孩子小小年紀便身負重擔不得歡顏、想要他輕松快樂片刻罷了!可李霖呢!既然知道如此,哪怕早一刻通知自己,又怎會有如今慘境!李琮有千般質問萬句指責,可瞧著李霖殷殷乞求的眼,他覺得疲憊又可怖。

還有什麽可說?還有什麽好說?李琮環顧四周,陳設為精怪,簾幔如鬼魅,什麽龍子鳳孫,什麽天潢貴胄,這宮殿、這皇權便是吃人的魔,啃□□魂血肉,自己的父親、自己的妻子、自己的兒子,連帶著自己,都不過泥偶傀儡,在極權游戲中被笞撻撕扯、喪失心魂。

李琮垂下眼,憐愛地摸了摸李霖的頭,李霖只以為李琮原諒了太子妃,還未展顏,就覺胸前一涼。

“霖兒!”

太子妃哀極痛極,猛撲向李琮如獸般扯打撕咬,李琮仍是冷然,將染血的利劍送入太子妃腹中。

“李琮!”太子妃身體蜷曲痙攣,雙手還死死掐在李琮肩上,艷麗的面容猙獰扭曲宛若厲鬼,“李琮!李琮!”

李琮擡手捂住她的雙眼,輕聲道:“你害了我最愛的人,我也害了你的,咱們恩怨就此了結。大夢一場,該醒了,青娘。”

是夢麽?趙青娘緩緩閉上眼,似乎又回到閨中,午後日暖,她懶在榻上,聽母親催著捉蟬回來的弟弟梳洗更衣。

娘,這夢好痛。

李琮將他們母子放在一處,扔掉寶劍,不顧仆從驚呼,帶著一身血走出東宮、回到安陽巷家中。他拎了兩壺烈酒,將驚惶的滿福關到門外,壇碎酒散,一點火星,叫這炎炎夏日更為熾熱。他恍若不知,從墻上取下雲隨遠佩劍,躺到隨遠身邊,最後望了隨遠一眼。

生不同衾,死同穴,咱們一並變為焦骨,永不離分。

“先生、先生?”

李琮猛然驚醒,入目一片雪白,他覷目片刻,發現自己躺在床上,頭頂似有燭火,光比紅日,耀眼刺目。他偏過頭,見床邊侍有一人,面白發短,衣不蔽體,只一雙眼睛,亮的出奇。

李琮睜大了雙眼:“隨遠……”

前世艱難,賠你二人開明盛世,願情人相許,順遂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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