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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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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5 章

轉眼便是立冬,因凈苦要進獻佛寶,皇帝在宮中擺宴,陶夭和孩子們托口有恙,只李璧一人前往。皇帝自然不悅,叫冬滿跟在自己身邊、不準前去和李璧同坐、除往來禮節外話都不準多說一句,自己則冷言道:“多日不見朕對霏兒還有些想念,沒想到四個主子病倒了三個,不知道的以為你們不敬佛祖惹了佛怒呢!府上奴才們都怎麽伺候的?璧兒你既為上位馭下也該有些主張才是,連自家都如此,哪裏能擔大任?”

皇帝如今形銷骨立,膚黃面赤,雙目、顴骨突出,眼睛亮而不定,如逡巡狩獵的餓狼,狠厲非常,卻也岌岌可危。他這番話直諷李璧,言語裏盡是赤裸裸的指責,即是對李璧不滿,也是向群臣表態,要他們小心站隊。可這些日子皇帝對修仙日益沈迷,李圭遭軟禁,李琥、李璜又難以擔事,朝政大大小小的事都要靠李璧、張相和幾位老臣商量,皇帝再說什麽話又能如何呢?故而大家只屏聲靜氣,當做沒聽到罷了。倒是李璜瞧著冬滿同皇帝寸步不離心中憤憤不平,皇帝教訓李璧也只當是器重:李圭一家都沒來他怎麽不提呢?他家沒來齊全就如此惦記,還欲教他擔大任,原來早已偏心!

李璧淡淡一笑,隨口搭了兩句糊弄場面。現在清形大家都心知肚明,不過勉強維持罷了,說多說少都無甚意義。皇帝也是洩憤,恰內侍報凈苦覲見,便放過了他沒深究。

此次凈苦所獻為一顆佛舍利,相傳為玄奘法師坐化所遺之物。皇帝雖沈迷修道,但他求仙不求道,只為長生不為信奉,神也好佛也罷來者不拒。這些天他修行所感大不如前,幾次催促張長生,張長生被迫加大丹藥用量,眼看反噬將至他也不敢拿皇帝的性命開玩笑,只得托辭需要一方千年道行的靈材做藥引方能繼續煉丹,誰知就這麽巧,凈苦前來獻寶。皇帝只覺得天意庇佑,高興極了,又見凈苦清俊莊嚴遠勝張長生,是越看越歡喜,看左有張長生右有冬滿,竟叫凈苦與自己同席,凈苦當真方外閑人一般,不避不辭,施然入座。張長生有天師身份不好直言不滿,眾臣雖覺不妥,經了先前許多事誰敢多言,仍是垂了頭,只當今天入宮沒裝眼睛和耳朵。

宴罷諸人散去,張長生意味深長地看了李璜一眼,李璜瞪著與凈苦論佛還不肯叫冬滿離身的皇帝,心裏下了決心。

今日有些陰,灰沈的雲積在天上,不見太陽。陶夭覺得有些冷,特意找了狐皮大氅來為李璧系上:“瞧著天氣不太好,怕是要下雪,叫寶祿備上暖爐吧!”

李璧笑道:“‘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最近忙了好多日子,咱二人都沒能好好說說話,前日莊子不送了鹿和兔子來麽?今夜我盡量早些回來,你叫下人們備好酒肉,咱們炙肉賞雪!”

陶夭眼睛彎彎:“好啊,那我就等你回來!”

李璧不禁捏捏陶夭的臉,緊了緊身上的大氅,出門登車,入宮去了。今日是久違的朝會,皇帝難得臨朝,聽眾臣奏報朝事。大家早就怕了皇帝,連張相都稱病未來,其餘臣子不敢同他多說,只挑了要緊又平常的講,都是例行公事,無聊得緊。李璧聽了半日都有些困了,正想著夜裏同陶夭如何如何,忽聽李璜道:“父皇,兒臣有要事啟奏!”

李璧冷笑一聲,等了這麽些日子,終於要來了。

皇帝似乎疲憊地很,四肢半張倚靠在龍椅裏,李璜說完也沒什麽反應,似乎沒聽到似的。春熙見狀忙道:“陛下累了,要不先回去休息?”

李璜怎能同意,提高了聲音道:“父皇,兒臣有要事需請父皇和眾臣決斷!”

春熙走上前要扶皇帝:“陛下……”

皇帝將春熙推開,向李璜揮揮手:“何事,講。”

李璜咧開了嘴,又急忙壓了下去,裝作痛心為難地樣子,苦道:“此事兒臣本不願多言,可因事關重大兒臣也不敢隱瞞!兒臣生來愚鈍,不知是真是假、不知是對是錯,又怕貿然行為中了奸人毒計,思來想去,不如在朝會時說了出來請父皇與諸位大人們公斷!”

皇帝確實很累,聽他閑扯半天不耐煩地緊:“有話直說,別吞吞吐吐!”

李璜忙跪下身來,從胸前掏出一封書信:“請父皇禦覽!”

春熙瞥了眼李璧,見他垂手而立並未有半分驚慌,以為他已然有了對策,心裏雖不安,但眾目睽睽他也做不了什麽,只得將信從李璜手中接過、慢步呈到皇帝手中。

李璧深吸了口氣,派去遼東的人還沒有回音,幕後黑手尚未查出,但清者自清,他與阿爾私謀漏洞太多,對方沒有鐵證,這頂帽子很難扣下來,皇帝若一意孤行,群臣自有分曉。眾臣不知信中乾坤,但朝堂摸爬哪個不是手眼通天?即便不知何事,滿堂山風已預知將來的風雪了。眾人只嘆自己沒能像張相那般早早托病,反倒來這裏拿自己的性命湊熱鬧!

皇帝拿了信,初時並不當一回事,後來直起了身子、將信舉在自己眼前、瞪著書信的樣子像是要將它吞了下去,待書信讀完,信紙已被扣捏地不成樣子。只聽長長一嘆,皇帝紅著眼睛厲聲質問李璜:“你這書信從何而來!信上內容是真是假!”

李璜答道:“這書信,是一小吏給兒臣的。兒臣初時也不信,可他言之鑿鑿,且信上筆跡確實……兒臣愚鈍,只得請父皇裁斷!”

皇帝目藏刀鋒,掃向李璧:“璧兒,你在遼東都做了什麽!”

李璧坦然上前,躬身道:“兒臣負罪放逐遼東,不敢辜負聖恩,在遼東未有成功,只做些力所能及之事罷了。兒臣忝受天恩,在遼東謹慎小心,自認未有不當之舉,只是七年之久,所歷重多,還請父皇明示,兒臣才好回憶過往。”

“你不知道?這信上你與李圭結黨通謀、垢汙太子,你不知道!”

滿朝皆驚。李璧沒料那書信竟是這樣,趕忙道:“父皇此話從何說起!兒臣與六弟雖是兄弟但往來不密,這是滿朝皆知的事!太子殿下對兒臣庇護頗多,與六弟也是兄弟情深,兒臣與六弟怎會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

李璧先前乃太子一黨,太子去後與李圭更是勢如水火,他二人怎可能通謀!可事情太過匪夷所思,真是栽贓陷害又怎會謅出這樣一個漏洞百出的謊言!皇帝驚疑不定,又問李璜:“證據呢,小吏呢!”

李璜答:“小吏正在兒臣手裏,兒臣怕護他不住,將他藏了起來,還請父皇派信賴之人前去!另,那小吏告訴兒臣,六哥與二哥歷來不合,二人合作相互也不信任,為此,六哥向二哥討要了一份能夠拿捏他的把柄——二哥通敵賣國的書信,就在六哥府中!此事兒臣尚未求證,還請父皇親證!”

李璧難以置信地看著李璜,心徹底涼了下來。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李璜要害的不是自己,他是要那個位置!如此周密又狠毒的布局,究竟是何人所為!

太子是皇帝心裏的一根刺,每每想起都劇痛難挨。他是自負自大,可太子是他從小一手帶大,無論是為了什麽,人非草木,多年父子情深怎會全是假意!每每夜深人靜、燈昏影斜,他總是想起太子在他膝前承歡的一點一滴,當初的溫情全化為針絲,綿綿密密把他的心切了又刺,血肉淋漓。他越來越難入睡,越來越難沈靜,只得轉向修仙求道,用那荒唐之法叫自己逃離一二。他不願承認自己的失敗與過錯,可偶爾,只是偶爾,他也會想,自己是不是真的錯了?

如今這封信擺在了他眼前,太子的事可能另有隱情!

“來人,去榮王府,給朕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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