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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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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6 章

薛瑞看著城下的人,久久不能回話。他跟隋睿雖都駐守遼東,但關系差得很,他瞧不起隋睿靠著老婆上位,嫉妒他年紀輕輕就於自己平級,他有時候恨不能弄死隋睿自己取而代之。可是無論怎樣,此人都是自己的同僚,都在遼東這片蒼茫大地戰鬥、流血,現被敵軍俘虜,手無寸鐵、狼狽不堪,曾經高傲的頭顱低低垂下再無往日神采,看著他,薛瑞頗有種兔死狐悲之感。

隋睿經過激戰,渾身傷痕、甲胄不整,頭發散落被血汙黏在臉上,狼狽又可憐。他本來昏昏沈沈,如今冷風一吹,有了些精神,擡頭打量四周,只見許多士兵如出一轍被綁在柱上當作拉什兵的擋箭牌,有的破口大罵,有的哭泣哀求。他拼命扭動身體,奮力掙脫,可他傷得重,拉什兵綁得緊實,他的掙紮不過是蚍蜉撼樹。他終於放棄,擡頭望向城上的薛瑞,張了張嘴,滿口鐵銹味,每說一句話都好像把破碎的內臟噴灑出來:“你、你他娘的猶豫什麽!再不放箭拉什兵都到城下了!”

薛瑞猛然擡手,眾士兵立即張弓瞄準,只待薛瑞一聲令下,定然箭矢如雨,可他的手高高揚起,卻無論如何都揮不下去。他征戰沙場多年槍下斬過無數敵人,他浸淫官場多年腳下踩過無數同僚,可如今戰場之上,大敵在前,面對慷慨赴死的對頭,他實在下不去手!

李璧雖心急卻也說不出催促的話。萬幸下面的人不是小竹,否則自己又當如何?既然自己都做不了抉擇,怎能強迫他人割舍為人之情感?他不怪薛瑞猶豫,他只恨,恨自己無能為力沒有盡早接應援軍;恨拉什人太過狡詐惡毒,竟能想出此等毒計!

眼看拉什兵越來越近,忽一箭破雲,直射中隋睿眉心!眾人一怔,回望正見莫羅持弓佇立。莫羅肩上傷尚未愈合,這些天他只出面管束夷人,並不出手,如今強行挽弓,肩上傷口震裂,濺出鮮血。其餘真木士兵見狀不再猶豫,紛紛放箭,城下前排俘虜加拉什士兵瞬間變成篩子。隋睿身上亦中了多箭,好在莫羅一箭斃命,省了他受那萬箭穿心之苦。

薛瑞震驚之後怒不可遏,揪住莫羅大吼道:“你竟敢不聽軍令!誰準你這麽做的!”

莫羅堅毅鎮定:“他是條漢子,配得上英雄的死法,你拖拖拉拉猶猶豫豫是對他的侮辱!”

“你是夷人,你自然這麽說!殺了他你心裏恐怕還很快意吧!”

此時說出這種話除了動搖軍心毫無用處也毫無道理,李璧怒斥:“薛將軍!你是被憤怒沖昏了頭!你該恨的是拉什兵,不是幫我們承擔的夷人!”

莫羅變了臉色,譏笑一聲:“若城下的是我們真木人,你還會猶豫嗎?想要保護的人就要好好保護起來,是你的無能導致了今天的局面!你願意自己感動自己我不管,可城裏有我的族人!你的命、我的命都不重要!我絕不允許拉什人靠近半步!給我滾開!”

李璧看著莫羅,顯出敬佩之意。他以往對莫羅雖尊重,但總覺得莫羅此人形式沖動毫不顧忌後果,非是有謀之人,如今看來,莫羅身上有他沒有的東西:一往無前、不顧生死的勇氣和決心。

薛瑞咬緊牙盯了半天,終究還是將他放開,轉向城下不斷前撲的拉什兵,怒火和殺意噴湧而出:“給我殺!”

眼看同胞慘死,城樓上的人勇者愈勇,怯者愈怯,好在他們登高臨下,占據優勢,又有弓箭火炮幫忙,一時間拉什兵損失慘重。但拉什兵準備充足,除布設攻城器外還偷偷埋設了木制軌道,這些軌道被白雪遮掩並不明顯,攻城是拉什兵將火炮架在木制高臺上,沿軌道退到城墻之外,他們的大炮本就輕便,架了木架以後射程更高更遠,五炮中有一炮能打上城墻,守軍因此也死傷不少。

夷人精於弓獵,在幾次試驗之後除軍隊用強弓外還帶上了自己的小弓,大弓箭矢只備五支,剩餘箭矢皆由漢人射手裝備。拉什攻城時夷人先發,漢人弓手緊隨其後,幾輪替換後拉什兵逼近,夷人換上小弓,漢人卸下弓箭改用火油、冰水等。夷人沈著機敏,向來善於在危險處逢生,面對不斷逼近的拉什部隊弓箭頻射箭無虛發,他們的箭上帶火,配合漢人傾倒的火油,城下瞬時變為一片火海,拉什兵怕火炮受損,不敢冒火硬沖,稍稍退後幾裏,攻勢暫緩。

李璧腿腳不便,不能在城上幫忙,被薛瑞扔下城來,但他也沒回府等待,而且同烏仁一起阻止城內婦孺為運送物資、搬運傷員,還連通宋原在城內布下城防,準備城門被攻破後的巷戰。城墻上不斷有傷員送下來,他們很多都是被拉什炮火所傷,炮彈的碎片刺穿他們的皮囊、釘入他們的骨髓,炮彈的餘溫炙烤他們的皮肉,發出令人作嘔的焦臭。大家哭成一團,望著青空祈祝神明庇佑。恍惚間,李璧好像又回到了二郎山,又回到了那段無助絕望的時光,不同的是,當初有陶夭陪在身邊,他再怎麽絕望也無法放棄,而現在,陶夭卻不知身在何處。

陶夭還在遼東府。他擔憂李璧,恨不能飛回沃倫,可陳耳卻勸他留下。遼東使不僅僅是遼東地區最高軍事指揮,也是遼東大地政事主宰,算得上地方諸侯,這樣一位位高權重的人物被關進牢中,緊接而來的不是他殘餘勢力的強力反彈,而是軍政要事無人處置的權力真空。寧屈在遼東經營多年,他的部下顧忌皇帝威嚴不敢明裏跟陶夭作對,可陶夭若就此離開,遼東府的大權很快又會落入他們手中,到時再想找出寧屈的罪證難於登天。正是因為如此,隋睿才請命以將軍之尊作為先鋒官前去支援,他只是不願意被攪進泥潭罷了。

遼東必須有他們的人主事,陶夭是目前最合適的人。陶夭覺得自己名不正言不順,李璧又被皇帝厭棄,他若留下來怕是會招來更大的禍患。可戰事在即,眼下最重要的就是守住沃倫、打退拉什兵,其餘諸事都要靠後,思來想去,陶夭終究還是留了下來,面上請遼東副使主持大局,內裏一切事務由陳耳和餘潛淵輔助處理,並著力調查寧屈罪證,將戰報和寧屈罪行以遼東副使和隋睿的名義上報朝廷。

本來寧屈的罪證調查並不順利,但有一天,一個叫穆棱的人找上陶夭,他雖來大興不久,卻知道很多秘事,竟然連拉什臥底是誰都有一二猜測。陳耳見這人心思深沈,便讓陶夭盡量避著,由自己同他接觸,穆棱也不介意,幫著收罪證、套供詞,兩三次下來,竟還真就人贓並獲抓住了拉什奸細。這奸細正是寧屈參軍,如此親密的關系就算寧屈真的不知道也逃不了皇帝責怪,更何況他還有貪汙軍餉、抵抗不力、欺上不忠誅罪,陳耳一並寫成折子呈遞。

陶夭看了看,問道:“陳先生所寫倒也,倒也沒什麽問題……可是先生,寧屈他罪在貪汙、避戰、舍棄前方百姓和將士,您這裏,這裏怎麽都寫得是他犯上、欺上啊……這些咱們沒有鐵證,萬一皇帝不信怎麽辦?”

陳耳笑道:“遼東對陛下來說遠不可及,寧屈以土地換富貴,陛下雖生氣,但對寧屈的憤怒還不足以抵過對我們擅自行事的不滿。陛下最恨就是官員不忠、欺瞞,要他覺得寧屈十惡不赦、銷骨難解其罪,咱們的這些小過失才能被他放過。”陶夭雖說是無奈之舉,可他矯造聖意、擅自扣押朝廷大員,追究下來是誅族重罪!之後陶夭及時向隋睿澄清,也未再以王君之名行事,只說自己是二皇子君,上奏也未提及,可皇帝是何人物,遼東發生這麽大的事,李璧又恰在此處,他很難不猜疑。只有寧屈的罪狀夠大,李璧他們才可能被忽視。

陶夭嘆了口氣,他實在不明白皇帝怎的如此自私,只要無害與他,別人多麽痛苦都微不足道;只要他不高興,別人毫無錯處也要承受怒火。這就是皇帝嗎?

“那就按您的意思,明日請副使抄寫一份,遞給朝裏吧。這些日子真是辛苦您了,幸好有您在,否則,後果真是不堪設想……”

陳耳道:“您和二爺都是光風霽月之人,這些小事交給學生便可。想來張先生也在往遼東趕,張先生足智多謀,等他到了,咱們就能松口氣了。”

二人正說著,餘潛淵揪著一渾身血汙的小兵匆匆闖進門來:“大君不好了!隋睿將軍被伏擊了!”

陶夭一驚,手中奏折滑落在地:“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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