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71 章

關燈
第 171 章

一路北上,眾人進入遼東境內,這裏與中原相接,仍是漢人聚集,天氣也不像北境嚴寒,大多百姓都離開隊伍停留下來,只剩下囚犯和少部分人繼續北行,百來人的隊伍又只剩下幾十。路上耽擱時間太久,衙差們歸鄉心切,催著囚徒們趕路。

這裏雖是遼東,看上去卻也無甚不同,只是地形廣闊,樹木茂盛,人煙少見,掠過的飛鳥帶著寂寥,掃境的秋風透著寒冷。陶夭自受傷後便落下了畏寒的毛病,夏天時沒什麽阻礙,寒涼的東西貪吃不少,如今來了遼地,還沒入冬就覺得骨頭縫裏散著涼氣。他不敢告訴大家,只是每日裹緊了毯子躺在車裏,不像以往那樣時常下去行走。不過近日趕路,他下來反倒辛苦,因而大家也沒怎麽懷疑。

今天又逢大雨,雨水澆潑在車蓋上,劈裏啪啦亂響,陶夭撩開簾子朝李璧喊到:“二哥,快來車上吧,下雨了!”

寶祿在李璧旁邊替他撐傘,但雨大風大,一把破傘沒什麽用處。李璧抹了把臉上的雨水,指著前方笑道:“無妨,前面有一座小廟,咱們先去躲一躲,只是這樣一來今天就沒法趕到大興了。”

陶夭向前張望,煙雨縹緲間果然有一座土黃色的小廟,大家旋即來了希望,加快腳程跑進廟裏。這座小廟地方不大,墻磚多有損毀,廟門大開,陶夭等人車馬壓在最後,等其他人都進了廟他們才進去。陶夭在車上窩了一日,也無聊得很,從車上走了下來,就見大家都擠在廟門外不肯進去大殿。

“這是怎麽了,雨這麽大,怎麽不進去呢?”

衙差們幫著李璧、徐峰安排好車馬,走上前來,衙差也有些奇怪,推開人群走進去一瞧,廟內大殿上點著篝火,十幾匹高頭駿馬或立或窩橫在殿上,馬匹不遠處,十一二夷人圍坐,目光不善地打量眾人。

衙差們有些無措,不由自主看向李璧,李璧帶著徐峰走上前,向夷人們拱手問道:“諸位也是前來避雨的嗎?請問廟祝何處?”

夷人們看了看李璧,湊在一起嘰裏咕嚕說著什麽,也沒答話,李璧又問了一遍,仍未得到回應。陶夭走上前來問道:“他們是不是聽不懂咱們說話啊?”

餘潛淵看他們態度倨傲,心中不滿,嗤笑道:“夷人又非漢人,華夏文化博大精深,他們不懂也是正常。”

“漢人不過是被圈養的牛馬,卻自以為聰明,連夷語都不懂,還要我們遷就,可笑至極!”

餘潛淵冷笑一聲,還要說話,被李璧攔了下來:“我們無意冒犯,家人無狀,我便代他賠個不是。我等路遇大雨,欲在此借宿一宿,既然廟祝不在,那我們就自便了。我們人多,可否請兄臺們將馬拴在門外檐下,給我們騰個地方?”

之前說話的年輕夷人道:“你們漢人有句話,叫先來後到,我們先來,你們後到,我們的馬兒是我們的親人,你們這些犯人怎麽配讓它們給你們讓位置?這大殿我們占了,願意的你們在哪角落呆著,不願意的就出去另找地方吧!”

夷人態度蠻橫,囚犯們雖品行不一但都是漢族男兒,見他們如此恨不能跟他們打上一架,只是有鐐銬在身施展不開。徐峰看這些夷人身上都帶有彎刀,想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向李璧勸道:“那邊地方還大,就請二爺委屈一宿吧,明日就能到大興,不要節外生枝才好。”

漢夷關系向來緊張,李璧無意再添上一筆,何況他們要久居遼東,少不了跟夷族打交道,這些夷人衣著奇特,但那領頭的青年脖子上掛著五彩繩珠,雖不知是何材料,但斑斕絢麗,在他們部族應該也身份不凡,為了這點小事交惡,確實犯不著。於是李璧向他們拱拱手,領著大家在大殿另一邊生火落腳。雷老大身上沒有鐐銬,很是積極地巡視廟裏,為大家騰挪地方,將靠著廟墻、吹不著風、較為幹凈的一塊地方留出來,請陶夭和李璧等人在此休息。

陶夭坐在李璧身邊,悄悄打量那些夷人。他們不似漢人束冠,而是將頭發編成辮子垂在左側;身穿白色左衽夾襖,腳踩黑色短靴,脖上掛著珠串,腰間別著長刀,圍著篝火喝酒吃肉大聲笑鬧,為首那青年皮膚奶白,鼻高目深,眉毛濃黑,小辮子上還綁著五色繩,他許是覺得熱了,脫下衣袍赤著臂膀,遒勁的肌肉彰顯力量,桀驁的神情張揚豪放。他有些像廟裏的那些馬,強壯野性,奔跑在林野之中,矯健又瀟灑。

那青年好像感受到了陶夭分目光,側過臉看他,與漢人不同的眉眼深邃異常。陶夭本想躲開他的視線,但又覺得那樣太過小家子氣,便鼓起勇氣朝他笑了笑,那人見狀竟側過頭同旁邊的人說了什麽,夷人們立即全都看向陶夭,然後哄然大笑。陶夭懊惱不已,怪自己不該如此好奇,李璧不明所以,但看那些夷人對陶夭指指點點心中不快,側過身子將陶夭擋了個嚴嚴實實。夷人青年似有不快,冷哼一聲,別過臉去。

夜裏雨便停了,那些夷人將馬匹牽到了院子裏,陶夭本還有些討厭他們,見他們如此,又覺得自己小氣。有這群人在,李璧不放心陶夭自己住馬車,雨後天寒,陶夭也不願讓大家在馬車周圍守著他,於是他便同李璧靠在一起,在廟中過了一晚。

這一路風餐露宿,李璧要恕罪、不肯與陶夭同住,周圍人又許多,不能太過放肆,陶夭便總是一個人睡在馬車裏,如今又靠進李璧懷中,溫暖又安心,雖然只在地上鋪了褥子和絨毯,陶夭仍睡得十分舒適,直到被馬的嘶鳴吵醒。

夷人們早晨倒不像晚上那樣吵鬧,不聲不響收拾好東西,找了些水餵過馬兒便要離開。李璧已起身和衙差們說話,陶夭伸了個懶腰,覺得身上的外袍有些潮,便回到馬車想要換上一件。馬車裏柔軟舒適,他忍不住在車裏打了個滾,起身時不小心磕到了腦袋,車裏的匣子都被碰掉,好在自上次後茯苓將匣子全都上了鎖,倒也沒東西掉出來,他只將匣子重新擺好便是。也就是這時他發現,車上的金匣子不見了。

“茯苓,茯苓!”陶夭慌張大喊,將廟裏的人都驚了一跳,連要走的夷人都停了下來往這裏張望。李璧趕忙跳到車上掀開車簾,就見匣子散落滿地,陶夭坐在裏面左翻右翻,手碰傷了都不知道。李璧將人拉進懷裏:“怎麽了,找什麽讓茯苓他們去便是,你這麽翻手都弄傷了!”

陶夭滿臉焦急,瞧著李璧愧疚不已:“二哥,你的金匣子找不到了!”

車上這麽多匣子,丟了哪個陶夭都不會如此著急,可那個金匣子不是他的,是李璧的,那個匣子裏是李璧最為看重的東西,陶夭苦苦求了春熙許久才允許將這匣子留下來,他不知道那裏面究竟有什麽,但他知道,那是李璧僅剩的關於盤龍的回憶。

李璧楞住,這個匣子裏有他小時候最愛的珊瑚珠,有他成人時母親送他的護身佛,有玥兒繡的手帕,有璜兒編的同心結,有先王妃遺留的珠釵,還有初見陶夭時陶夭送他的白璧,更要命的是,去何玉前皇帝送的私印也在裏面。不知什麽原因,皇帝竟允許李璧留下了這枚私印,也正因如此,李璧深信皇帝對他仍有父子之情、仍抱有殷切希望,這枚印章丟了,於私父子之情有損,於公皇帝私印落入有心人手中,又要起一番風雨。

李璧握住陶夭的手:“沒事,不怪你,但這匣子必須找回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