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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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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9 章

李璧這一行前往遼東的人特別多,除陶夭他們之外,還有流放的罪犯、北遷的百姓,還有北去的商旅。畢竟遼東路遠,路上又有山匪野獸,同官府一起走自然是最安全的選擇。李璧雖被奪去爵位,但仍是皇室宗族,又有親部隨行,衙差們不敢苛待,只要他不逃跑,做什麽都隨他心意。陶夭本想要李璧同他一起坐車,畢竟路途遙遠,雙腳行走也太過辛苦,可李璧不肯。

李璧自覺罪孽深重。他去向皇帝請罪時皇帝特別失望,告訴他就算吳太師自殺該追究的人也一個都不會放過,還打算將吳太師的死歸咎在自己身上,絕不會懲罰李璧。可李璧竟然自作主張殺了近十個重臣!他掌管刑獄又曾編撰律法,做下此事實乃知法犯法、是對皇帝的質疑、對朝廷的挑戰!生殺大權只該掌握在皇帝手中!他李璧何時能靠自己喜好定人生死,這又置律法於何地!

皇帝說得真誠感人,讓李璧不斷懷疑自己,從天牢出來後聽寶祿說皇帝曾想讓陶夭與自己和離、掩飾自己愚弄百姓的罪狀,李璧更覺得皇帝父愛深沈,只是他與陶夭一樣,寧願一死也不願夫妻分離。後又知道陶太傅為了讓皇帝放過自己自撞禦柱、如今還在床修養,他更加無地自容。

他第一次因為自己做的決定感到後悔。自己自以為是,懷疑父皇、踐踏律法,連累愛人親友為自己奔波勞累,最後丟官喪爵、遠走他鄉,自己是罪有應得,可追隨他而來的大家所失去的東西,自己又如何能夠補償?走上千裏並不辛苦,可若連這點懲罰都不肯受,他又如何面對拋棄一切隨他而來的陶夭?

陶夭也不知道該如何勸他,陶夭始終覺得李璧做的並沒有錯,騙百姓自己是菩薩是形勢所迫,擅自殺死貪官也是有陳家的例子在前,是因為皇帝的一切決定都隨他心意、李璧沒能猜得準才會變成這樣,如果皇帝謹遵律法,李璧又怎會如此呢!更何況,那皇帝還心懷不軌!他說不定就是故意找我們不痛快呢!

但陶夭並沒有把怡情閣的事告訴李璧,這事他羞於啟齒,更重要的事,他怕李璧知道以後為難。皇帝再怎麽不好也是李璧的父親,李璧對皇帝有失望更有濡慕,陶夭不敢想象李璧知道此事後會如何崩潰、難過。反正自己沒事,以後也不會再相見,這件事就當做雪地裏的洞,風雪吹過、將它蓋上,就此了結。

流放的犯人多是犯了重罪、雖不至於死,但畢竟不是良民,如鐘青那般的都是少數。李璧雙腳走路,陶夭有時騎馬、有時坐車,隨在他周圍,李璧不願那些罪犯總是目光不善地盯著陶夭,每次便墜在犯人一行末尾,遠離他們。百姓和商旅見陶夭等人車馬齊備、又有護衛奴仆隨侍,便不再跟著犯人們一起,反倒聚集在了他們身邊。李璧左右無事,就與他們攀談,知道了有趣的故事,休息時再講給陶夭,路上雖然辛苦,倒也不很無聊。

人馬太多,行路也慢,一個月後,天氣漸冷,他們路過的地方也越發偏僻,驛站變少不說,飲食也貴了起來。這天趕上大雨,趕路時有犯人摔傷了腿,等到雨停,衙差們催著大家上路,那犯人抱著腿,一步也挪不動。衙差氣急,抽出鞭子狠狠抽打犯人,犯人疼得滿地打滾不住哀求,哭喊哀厲,讓人心酸。

陶夭剛回到車上,聽到聲音又探出個腦袋,見犯人可憐,流露不忍,回車中拿了金瘡藥,正要下車卻被徐峰攔住。

“那些人都是罪犯,偷盜搶劫的、拍花坑騙的,下流得很,我看那犯人神色奸滑,叫得大聲、淚卻不多,多半是裝出來偷懶。況且這裏前不著村後不著店,耽擱太久,晚上只能露宿野外了。還是別管了。”

餘潛淵嘆道:“話雖如此,那人還是有些可憐……”

寶祿瞪了他一眼:“有什麽可憐的,他們可是罪犯啊!之前奴才還看見有罪犯攔著百姓搶糧食呢,幸虧徐侍衛來得快,不然百姓們被搶了、又不敢告訴衙差,白白受欺負!他們這些地痞流氓就是欺軟怕硬,您要對他們好,他們可要順桿爬呢!”

徐峰和寶祿說得有理,陶夭垂下眼,不再說話。李璧見他如此,上前道:“咱們車上是不是還有肉幹?”

陶夭點點頭:“還有許多呢,二哥你要吃嗎?”

李璧笑道:“不必,你先替我準備些出來,晚上有用。”

那犯人終究還是拖著傷腿上了路,但他走的慢,拖累大家也不能趕路,等到入夜也沒能趕到驛站,大家果如徐峰所說,全都露宿野外。

衙差們生氣不已,又將犯人打了一頓,口裏不幹不凈罵個不停。李璧拿了肉幹和一壺小酒,找到衙差們的首領說話。

“諸位兄弟路上辛苦,最近驛站難尋,物資也難補充,我瞧兄弟們只能吃些面餅,正巧家裏還帶了些酒肉,兄弟們不棄就用些吧。”

衙差們知道李璧身份,躬身推辭:“誒呦,這怎麽使得!您身份尊貴,還能記得我們,我們實在是受寵若驚啊!這東西我們萬萬不能收。”

李璧笑道:“我不過是一介罪民,有何高貴之說?一路上承蒙照顧,這些不過是聊表謝意。天氣漸冷,這酒正好給兄弟們暖暖身子。”李璧揭開壺蓋,清冽的酒香流散而出,勾得衙差饞蟲大動。衙差擦了擦口水,接過酒肉:“這,這實在是太感謝您了!其實您的事小人也知道一些,心裏都替您委屈呢!可惜小人也有家小,上頭的交代小人也不敢不聽,不然咱倒是願意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天涯海角,您和陶小君隨便去個桃源地,也挺好的。”

李璧搖了搖頭:“這是我該得的懲罰,放心,我們不會讓你為難。不過這天越來越冷,犯人們難免有些病累,若一味強逼怕是弄巧成拙,不如有病治病、有傷治傷,大家都松快。內人出來時帶了些藥材,你要是有用開口便是。還有就是,下次到了小城不如弄些生姜,淋雨也好、露宿也罷,大家喝上一碗,也免得生病。”

衙差恍然,看了眼陶夭的馬車,忙道:“嗷嗷,是小人疏忽了,小君心善,最看不得這些。您放心,小人這裏有藥,一會便給那人送去,小的也會交代他們以後別這麽狂妄。不過您知道的,這些犯人滑不留手、難管得很,小的們有時候也是被逼無奈……”

李璧道:“管理犯人是你的職責,我們不會多加幹涉,你且放心,若是需要,你只要開口,我們也會幫忙。”

衙差連連向李璧道謝。以後衙差果然給那犯人送了藥,等天亮啟程,路過小鎮,又買了許多生姜,以備不時之需。陶夭也熬了紅糖姜水,給跟著他們的百姓驅寒。又到了休息的時候,陶夭與李璧坐在一起分享今天的路上的風景,之前被打的犯人領著幾個人一瘸一拐地走了過來。徐峰立即按上劍柄,一旁休息的衙差也都站了起來。

犯人們戴著枷鎖鐐銬,走到二人不遠處,艱難地跪了下來,想要給二人磕頭,但枷鎖沈重,一彎腰就栽在了地上,滑稽又可憐。衙差們坐了回去,徐峰上前將人一個個提了起來:“你們這是做什麽!”

犯人們笑道::“我們幾個是結拜兄弟,大哥那天摔了腿,全靠兩位善人求情衙差才給大哥上了藥,不然這一路顛簸,大哥說不定得病死在路上!咱們幾個心裏感激得很,可身上什麽都沒有了,只能給您二位磕頭了!”

李璧道:“你們倒還有些義氣,不過替你們大哥治傷的是衙差,你們不必謝我們,以後改過自新好好做人便是。”

犯人們嘆道:“我們幾個也是因為家中妹妹被人欺負、心裏不服傷了人命,這才被發配遼東,到了那裏肯定是要好好做事的!不知兩位善人去遼東做什麽,咱們幾個能不能幫上忙?”

寶祿立即道:“你們管我們做什麽!咱們不是一路人,到了遼東也得分開,你們就管好自己就行了!”

有一犯人有不平之色:“我們雖犯了罪,卻也是被逼無奈,我們又不是壞人!好心來向你們道謝,你們竟然如此看不起我們!”

瘸腿的立即制止他:“老三!別對善人這麽說!咱們本就是路上相遇,誰知道誰是什麽人!出門在外自然要多加小心的!老三粗魯,善人們千萬別放在心上,咱們就是來謝謝你們,沒有別的意思,咱們這就回去。”

陶夭看到他們就想到了鐘青,鐘青也是一時失手才誤傷人命,他們說不定真的也是這樣。而且他們還特意來向自己道謝,應該不是壞人才對,自己這邊如此警惕,確實讓人傷心。陶夭想了想,將自己懷裏的肉幹分了一小包,遞給了瘸腿:“你也別生氣,我們,我們也是想謹慎一些。你有傷在身,本該好生修養的,但境遇如此,也沒有辦法,這些肉幹你就吃些吧。”

瘸腿熱淚盈眶,又要給陶夭磕頭,徐峰拎著他的枷鎖將人放在一邊:“別跪了,拉你們起來也挺費勁,回去吧。”

幾個或高或矮的漢子全都淚眼盈盈,一步三回首,依依不舍走進囚犯的隊伍裏。陶夭感慨:“犯人裏也有好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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