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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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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3 章

李璧無功而返,回到府中召來幕僚商議。如今雖有黃琪口供,可一家之言不足為證,何況黃琪始終都未指認吳太師為幕後黑手,而肖鵬早已伏法,要查吳太師同他的瓜葛,更是死無對證。張真勸李璧,事已至此,就是包公再世也無能為力,黃琪是吏部高官,查到他已可以立威,吳太師畢竟是皇帝的老師,當真有事皇帝未必高興,不如就此為止。

可李璧不肯。且不說這事又扯出他的舊傷,就算不提肖鵬,安遷村的慘狀歷歷在目,牛富陽的控訴仍猶在耳,他答應了牛富陽,也答應了所有遷民,勢必要為他們找回公道!要他裝聾作啞,他做不到!

陳耳便出主意,安遷銀已查到源頭,很難再有突破;吳太師滑不留手,不好下手,不如就查肖鵬。肖鵬與吳太師地位懸殊,要勾結一起總要有人引薦,不如就查查肖鵬在盤龍的人脈。李璧覺得有理,又理出肖鵬履歷,同屆考生、東明老鄉、同窗好友,一個個細細篩過。華大人所言雖誇張卻也有八分真實,朝中做事的,多少人真的毫無汙點?李璧一通調查,查一個抓一個,牽連之廣連他自己都覺得害怕。

朝中瞬時炸了鍋,大家怕被牽連,幹脆先下手為強,紛紛彈劾李璧。可李璧行得正坐得端,竟也無從下手,翻來覆去,只有寵愛陶夭、膝下無子可以說上一說,一時間,皇帝的禦案上全是肅王君善妒不賢、言行無狀、肅王無子不孝的折子,陶夭連朝堂門朝哪裏開都不知道,就被推上了風口浪尖。這期間高僖厚倒是沒有參合。

皇帝覺得好笑,更覺得心驚,這些上書之人細究起來多與吳太師有關。朝堂之上投親奔友尋常,拉幫結夥,就逾越了。

李璧豈是受人威脅之人,他們鬧得越兇他就抓得越狠,朝官罵他豺狼酷吏、挾私報覆他也不為所動,安王多次上門,李璧避而不見,倒是陶夭親自接待,給他講了牛富陽的故事。安王本就無甚權欲,對朝廷的事頭疼的很,聽罷只搖了搖頭,不再登門。

這事就像雪球,越滾越大,眼看自己的孫子都被抓進了都察院,吳太師終於去找了皇帝。從皇宮出來,吳太師到了都察院自首。

李璧驚訝得很,趕到牢中,就見吳太師端坐在牢房,無絲毫階下囚的樣子。李璧問:“吳太師可是要交代七十五萬安遷銀的下落?”

吳太師嘆了口氣,未言一詞。李璧疑惑不解:“您已自投羅網認罪伏法,為何不肯講事情說個清楚明白?吳太師,您在朝多年,功勳卓著,小王本很是佩服,可您明知肖鵬狼子野心,為何還與他混在一處?他對孤下手,你又是否知情?你明知遷民無所勞動,只能依靠朝廷救濟,你卻拿了七十五萬安遷銀!你明知底下人層層盤剝,卻不知約束,放縱不理,數萬百姓的生命,你全然不放在心上麽!父皇說過,你曾是父皇的啟蒙老師,手握著手教他寫帝王二字,如今你卻做出這種事,你對得起父皇、對得起百姓,對得起你一身才華麽!”

吳太師冷笑:“老夫最不該,就是信了他們的鬼話!但是王爺,老臣怎會昏聵至此?王爺您胸懷大志,必將有一番作為,可您在朝堂的時間實在是太短了,朝廷中的許多事絕非王爺想象中那般簡單。此番老臣是栽在自己的貪婪之上,除此之外,老臣自問無愧於天地、無愧於朝廷!”

李璧更加疑惑:“你究竟是什麽意思?安遷銀究竟是誰拿走了?”

吳太師閉上眼,任李璧如何發問都不再說話。李璧別無他法,只得具表奏陳,詢問如何處置。

皇帝長嘆一聲:“貪錢的官員判斬無誤,可是太師……”

李璧奏道:“太師不發一言不肯招供,可他既然去都察院自首,該是認罪才對。他收受肖鵬賄賂有吳府賬冊和財物為證,但那七十五萬白銀,確實不在吳府,它們的下落兒臣實在查不清楚,請父皇降罪!”

皇帝擺了擺手:“結黨已足夠定罪,安遷銀……想來也不會在他處,許已經被他處置,查不到也正常。”

“那結黨之事可要細究?吳府賬中往來還有許多朝臣,可要……”

“算了。安遷銀一案已牽連眾多,那些官員貪贓的銀錢本也不多,本意也不想斷百姓生路,還不到罪大惡極,判他們斬刑已是殺雞儆猴,無非是給百姓一個交代。”

李璧只覺得荒唐,自己費心這麽久,皇帝心中根本不關心安遷銀的下落!他甚至覺得貪汙的官員其罪可恕、殺之可惜!為什麽?就算七十五萬兩白銀沒有丟失,難道他們貪汙二十萬兩安遷銀的罪就不是罪麽?若他們心有百姓,這二十萬也能保百姓性命啊!就算他們開始不知,但凡他們盡職一些,去縣裏看一看、在縣官上訪時仔細聽一聽,也不至於鬧出如此慘案!他們竟然可恕?對皇帝而言,只要聽話忠心,官員對百姓如何都可以寬容麽?

李璧心中激蕩,但也沒同皇帝多說,無論如何,貪贓者得到了應有的懲罰,這就夠了。

李璧回到府中,燭影闌珊處佳人巧笑,上前來替他寬衣,卸去一身疲憊。李璧握住陶夭,關切地問道:“今夜可用膳了?用了多少?藥可喝了?”

陶夭笑道:“吃了好多呢,藥也喝完了,楓兒特意給我腌了梅子去苦,很好吃!”

李璧輕輕捏了捏他的臉:“這段時間辛苦你了,瘦了這麽些,不好好補補可不行。”

陶夭心疼地抱住李璧:“二哥您也好久沒睡好覺了……今天去宮裏陛下怎麽說?”

“父皇說——”李璧刻意拖長了語調,看足了陶夭緊張的樣子,這才道,“明日就下召結案!貪官全部斬首!”

“太好了!”陶夭開心地跳了起來,“真是太好了,咱們應該擺桌酒席慶祝的!”

李璧看陶夭兔子似的心裏好笑,將人拽進懷裏,無不遺憾地說:“可惜父皇與吳太師親厚,念他勞苦功高,決定留他一命,罷官抄家了事。”

陶夭蹭了下李璧的下巴:“您已經盡力了,而且不是說並沒有找到吳太師貪贓安遷銀的證據麽?這事說不定真的與他無關……我覺得,枉縱總比濫殺好。二哥你也不用太在意,當初肖鵬的事沒能及時查明,可現在不還是查了出來?可見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也許以後得一天無心插柳,安遷銀就找到了呢!現在,您該好好休息休息!”

吳太師的態度實在蹊蹺,李璧覺得安遷銀的事一定同他有關,但他前來投案卻不開口,讓人摸不著頭腦。李璧搖了搖頭,正如陶夭所言,天網恢恢疏而不漏,總有水落石出的一天。李璧輕嘆一聲,將這事暫且放在一邊,轉頭抱起陶夭往床上去:“是該好好休息休息……”

二人胡鬧一通,依偎在一起,沈沈睡去,夢境正好,忽被急促的敲門聲吵醒。

“王爺,王爺大事不好!”

寶祿服侍李璧多年,從未如此驚慌,李璧一個機靈從床上跳了起來,放下帷幔拉開屋門:“怎麽了,怎的如此慌張?”

寶祿身邊還有一人,李璧記得,是都察院中刑獄官,他因自己治過他老母的舊疾,特意投誠,為自己盡忠。如今他面如金紙,滿頭大汗,將一封書信奉上:“王爺,小人辦事不力!吳太師他、他、他於獄中自盡了!這是他留下的遺書!”

李璧大驚失色,打開書信速覽,陶夭也穿戴整齊走了出來,與李璧共閱。遺書中吳太師攬下所有罪責,只說九十萬安遷銀全部為他所貪,其餘諸位大人均是為他受責,他願承擔所有責任,只求皇帝看在那些官員是代人受過的份上放他們一條生路。遺書中還回憶了與皇帝的點點滴滴,回顧了吳太師宦海沈浮的心路歷程,言辭懇切感人至深,讀完讓李璧結結實實出了一身冷汗。

連陶夭都覺出不對:“他這是什麽意思,那些官員分明是人贓並獲,吳太師也是自己前來自首,怎麽就好像是王爺冤枉了他們一樣!他這豈不是顛倒黑白混淆是非!他怎麽能這樣!”

刑獄官也道:“正是如此!都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可卻未料吳太師竟用自己的命來報覆王爺!小人本、本想著將這封信就,就壓下來,可是吳太師吞下毒藥後將書信內容大聲宣讀,後才毒發,牢中其他人都已經知道了,如今他們正在鬧著說冤枉、說完見陛下!王爺,這該如何是好!”

李璧完全想不明白,自己雖奉命調查,可除此之外與吳太師再無恩怨,他為何對自己有如此大的仇恨,竟不惜用死亡來誣陷自己!究竟為了什麽!

陶夭擔憂不已,這些日子李璧本就被各路官員彈劾,吳太師一死,不知多少汙水要撲在他的身上!陛下會相信王爺麽?若真是群情激奮,陛下就算知道王爺無辜,會不會……會不會也為了他的大局委屈王爺呢?

李璧心思百轉,猛地合上書信:“小竹,還記得孤問過你的事麽,父皇的大局和百姓的公道哪個更重要。”

陶夭猶豫道:“二哥,您的意思是……”

“我的事先不提,這書信若到了父皇手中,父皇恐怕不會再殺貪墨安遷銀的官員。那些人,又將逍遙法外。如今宮門已鎖,這書信和吳太師的死訊都要等明早才能傳到宮裏,我還有半夜的時間,處置他們!我答應過牛富陽,血債血償!”

“二哥,你,你要……”

李璧長嘆一聲:“左右我也逃不過,總得做這什麽。我,我就怕連累府裏,連累你。”

陶夭忽地笑了起來,他看著李璧,心中不再害怕:“我們享受您帶來的富貴榮華,自然也要支持您做您想做的事,更何況您的作為是為了百姓萬民!若當真因此喪命,咱們也是死得其所!王爺,二哥,想做什麽您盡管去,大不了來世再做一家人,下一世,我一定會早早就找到你的!”

李璧又看向刑獄官,刑獄官也不再流汗,跪直了身子回稟:“王爺公正無私為國為民,小人看在眼裏,心中更是敬佩!您做的是利國利民的好事,小人願追隨王爺,至死無憾!”

李璧點了點頭:“好,寶祿,將先生和侍衛們都喊來。”

待眾人到齊,李璧將事情一說,徐峰只答了一個字:“是!”

張真立即道:“王爺,三思、三思啊!您不等陛下諭旨就處刑官員,輕者是濫用私刑,重了說,可是忤逆的大罪啊!陛下在乎那點銀子麽?當初他肯調查吳太師也是為了吳太師結黨!如今吳太師一死,這結黨的事自然就算過去了,可他的學生們遍布朝野,為了安撫這些人,安遷銀的事勢必不會再究!您這是明著跟陛下對著幹啊!到時候群臣上奏,王爺,您又如何自保!”

餘潛淵卻道:“王爺此舉破釜沈舟,一身英雄氣概,潛淵以往知道王爺公正嚴明,卻未料您是如此的英雄,難怪徐侍衛願意追隨於您。王爺,潛淵也願為您鞍前馬後!”

張真氣急:“這時候你還渾說這些,你可知這會有什麽下場!”

餘潛淵道:“張先生,您以為潛淵還是以前那不知世事的毛頭小子麽?您能說出這番話,是因為您不知道遷民是什麽樣的下場!但凡您看過屍骨堆路、惡鼠食人的慘狀,您就會恨不能扒掉貪官的人皮、看看他們內中的黑心!王爺,請您此去務必帶上潛淵,潛淵也要替枉死的太醫討個公道!”

張真無奈,又去請陶夭:“王君,您快勸勸王爺吧!闔府上下千餘人的性命,經不起一時義氣啊!”

陶夭自然是站在李璧一邊。陶夭向張真道:“先生,學生,學生還是覺得王爺此舉壯烈,讓人欽佩。劉皇叔攜民渡江也有些憨氣,可若不是他的仁慈之心,孔明也不會為他鞠躬盡瘁;先生才華蓋世,肯屈身留在府上,不也是因為王爺不同於其他人麽?”

張真嘆了口氣,他在王府雖受尊重,但一身本事極難施展,可他願意留下來,就是因為李璧為人光明正大,不屑陰私。陰謀詭計固然能得一時之利,但要成大事,終究還是要行堂堂正正的帝王之道。為主身正,為下才好盡忠,如此以往假以時日李璧必成大事,可如今他羽翼未豐,怎麽就喜歡往山上撞呢!

陳耳道:“聖人雲有所為有所不為,王爺所為有瑕無差,我等敬重王爺,本就是敬重您的為人……唉,您去吧,我等以命籌知己、慰天下,何其快哉!”

李璧向眾人深鞠一躬:“諸位恩情李璧謹記心中,李璧欠諸位一命!”

張真慨嘆:“您只欠我們一位英主。來生若投在亂世,王爺可一定要多聽老夫所言啊!”

“所有來世,定不相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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