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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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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1 章

李璧回來何玉縣是一個月之後。這期間小侍衛痊愈,營地中的病人大片死亡,偶爾也有一兩個病人得以活著離開,人數雖不多,卻也讓人振奮;加之新染病者的人數不斷減少,曾經滿滿當當的營地竟然也空了出來。陶夭開始按照李璧的交代,帶領大家恢覆耕地,統計因為主人去世變成無主之地的耕田,重新分配給安遷村的人,讓他們能暫時安定下來。若是以前,何玉縣的人定然不能同意,但一場疫病之後,單何玉縣死者就有兩萬,安遷村內的三千人更是只剩下一千不到,大家都失去了親人、朋友,相互扶持著走過了最艱難的時刻,最初的矛盾和齟齬已在長久的痛苦中消磨幹凈,何玉縣需要新的人,安遷村也需要新的家。

李璧回來時何玉縣已經開始萌發生機,街上不再陰郁沈悶,往來百姓背著農具行走匆匆,偶有一二會在街邊小攤處停留,買些小玩意作為劫後餘生的慶祝。農田荒廢月餘,但今年天氣好,灌溉得力又無水患,因為大規模滅蟲滅鼠糧食被啃食的情況也減少,若是搶救及時,還能有些收成,至少保住今冬。大家已在病魔中掙紮許久,不願再落入饑荒,故而一個比一個賣力,再加上安遷村的勞力,田埂之間一片勃勃生機。

陶夭就在城門處等候。人稱小別勝新婚,離別一月,相思滿懷,他看到李璧跨馬奔馳而來的一刻,恨不能跑上前去滾進那人懷裏,只是百姓擁道,官吏恭候,他只能將思慕蕩成秋風,撫過李璧因奔波而疲憊的面龐。李璧亦是心潮澎湃,下馬來牽起陶夭的手,千言萬語只能說出一句“辛苦”。

何玉百姓對陶夭又尊敬又親近,雖然李璧威嚴,但見他們二人情意相許,眾人起哄笑鬧,熱鬧非凡。李璧不由笑了起來,同陶夭二人一馬,在百姓的歡呼聲中回到縣衙。

李璧遣散隨從,同陶夭二人回屋說話。他此去巡視了中、寧二州中十五個縣,除視察疫病之地外,還暗中調查了安遷銀的事。這些縣的防疫大體與何玉相同,不過感染者和死者更多,知道是虱蚤傳染後患病者才逐漸減少,入秋後天氣轉涼,百姓消殺家中蟲蟻,又換了長衣長袖,疫疾也就不再如夏天那般肆虐,疫情慢慢進入尾聲。而安遷銀,其他地方全都未收到足額安遷銀,拿到最多的還就是何玉縣,有的縣甚至一兩銀子都沒有,銀箱裏只有滿滿的石頭!

“啊!”陶夭驚呼,“那遷過去的百姓怎麽辦呢?”

李璧搖了搖頭:“有的縣接收的遷民人數少,縣官有為,自己想辦法解決;有的就如何玉縣一般,勉強度日;還有的,幹脆放任不理。四萬遷民,如今所剩無幾啊。”

陶夭也一同嘆息,何玉縣還有一萬兩銀子,安遷村的村民尚且如此悲慘,那些只收到石頭的地方,遷民又是何種光景。那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啊,就是普通人見陌生人死去也心有戚戚,身為父母官,他們怎麽能不聞不問!

“這麽多地方的官員難道就沒人去問一問究竟是怎麽回事麽?白銀變石頭,這麽大的事,就這麽悄無聲息地過去了?”

李璧冷笑:“他們油滑得很,只覺得銀子被上峰分了去,哪裏再敢出頭!倒是有聰明的,青玉縣的縣官曾慶是個能幹的人,他們縣接收了兩千遷民,卻沒拿到一兩銀子,他覺得不妥,找到州府長官,只說銀錢不夠安民,能否再給些,州府官員回他:‘貪心不足蛇吞象,你少拿些,下面人就有了,實在不願意往外面吐,就自己想辦法,找咱們討要,決沒有的道理。’”

陶夭聽得迷糊:“這話什麽意思,他以為是曾大人吞了安遷銀?”

李璧點點頭:“有這個意思。他知道銀子被人動過,而且是上面人動的,他自己恐怕也拿了些。只是他不知道銀子是一點都沒有了。”

“難道是運銀子的人把銀子貪了?”

“這就需要接著查了。疫情已經穩定,大軍安然無恙,瘟疫起源據徐先生跟太醫們分析,應是改河道沖毀許多土地,在河岸住著的蛇鼠被迫遷居,蟲蟻也隨之搬遷,他們躥入村莊,與人接觸變多,便將這疫病傳到了人的身上,村莊裏百姓不怎麽愛幹凈,安遷村人員又十分密集,這才導致疫病大規模傳播。河堤我也去看過了,宏偉壯觀,黃江也無水患之相。當初父皇交代的事完成大半,如今,咱們是時候徹查安遷銀的事了!”李璧轉向陶夭,“小竹,安遷銀關系四萬遷民,如今四萬人所剩寥寥,可喲覺得,死去的人也需要一個公道!但這是糾察起來牽連甚大,父皇的意思,我也摸不準……若到時候父皇又不許咱們查清楚,你說咱們怎麽辦?”

陶夭沒想到李璧竟然會問自己,但李璧既然問了就是對自己的重視,自己一定要好好回答才是!他憋著勁想了又想,猶豫著說道:“安遷村的百姓有多慘是咱們親眼看見的,咱們也答應了他們會還他們一個公道……可是,可是陛下一言九鼎,咱們也不能忤逆……把安遷村的慘狀告訴陛下,陛下愛民如子,應該,應該會支持咱們的!”

“他若不肯呢?父皇的大局和百姓的公道,你覺得哪個更重要?”

陶夭洩氣地說:“我太笨了,看不懂陛下的大局,我只能看到牛富陽的家破人亡。二哥,我,我回答不了……但是您這麽問,心裏,心裏是不是有選擇了?”

李璧問:“哦,你覺得我選擇了什麽?”

陶夭認真道:“為陛下的大局考慮的有很多人了,為百姓討公道的人卻很少,二哥您說過,民為重君為輕,何況您答應了牛富陽,您肯定選了後者。二哥,你是不是怕為此惹陛下不快?”

李璧不知是喜是憂,他將陶夭拉入懷裏,將頭靠在陶夭肩上,他想從陶夭剔透的心裏吸取前進的勇氣:“我只是覺得百姓太苦了,我都懷疑父皇是否真的知道他的子民過著什麽樣的日子……但若得罪父皇,咱們以後的日子就不好過了……”

陶夭反倒無所畏懼:“沒事的,祖父一直為陛下不喜,但他不僅不害怕,還頗為自得呢!大不了咱們就像祖父一樣,以後還不用費心給別人送禮了呢!”

陶太傅乃朝中清流,雖備受讚譽,手中卻無實權,李璧若同他一般,只怕也要無事可做了。可李璧並未告訴陶夭,而是哈哈大笑:“小竹說的對,陶太傅就是孤王標榜,孤王該以他為榮、向他學習才是!以後咱們就多買些掛面,省得你整日費心!”

二人笑鬧起來,滾到床上,拉下連幔。

疫情已經得到控制,李璧決定動身前往中州府,何玉縣則交給縣內一小吏暫管。他們來時無人歡迎,走時夾道相送,百姓們跪在道路兩旁,淚眼婆娑,高呼“肅王殿下永壽”、“琉璃菩薩安康”。陶夭雖然感動,卻也遺憾,他並不是什麽菩薩,他是陶夭,他希望有一日被人提起時,有人能記得他的名字。

李璧到達州府的第一件事就是扣押州府賬目。州府官員大驚,他們知道李璧不好惹,可卻不知這位肅王爺竟然如此剛硬,連句婉轉話都不說,直接下令查賬拿人。知州華大人忙道:“王爺,您有什麽事安排下官去做便是,何必,呵呵,何必親自動手呢?”

李璧笑道:“大人自己的事都做不好,孤王可不敢勞煩大人。”

華大人面色不好:“王爺,自您來到中州下官可有怠慢之處?還是有什麽事讓王爺生了誤會?”

李璧道:“大人待我事無巨細,讓孤王賓至如歸,可作客他鄉的除了孤王還有遷民吧,大人對他們又如何?”

華大人僵了臉色,隨即冷了聲音:“王爺是要查安遷銀?”

“正是。”

“王爺此次巡視只為治疫,查辦安遷銀,可有聖旨?”

李璧冷笑兩聲:“你可別忘了,孤王奉命巡查治疫不假,可孤王還是都察院都指揮使,可查察百官!此次前來父皇更授予便宜行事之權!孤王早已上奏父皇,華大人有異議,您也上書奏陳便是。”

當初皇帝要李璧查清疫病來源,若是人禍絕不姑息。這疫病之起雖是改河道,但如此快速傳播與遷民未能得到妥善安置有極大關系,他要追查安遷銀之事,也不能算是越權。但皇帝是否支持他查安遷銀的事,他還真說不準,他只能盡快處置,在皇帝諭令下達之前將事情弄個水落石出。

這事說難也難說容易也容易,李璧有了在東明查案的經驗,先將當初分發安遷銀所涉官員一一找來,分別詢問,連唬帶嚇問出口供,後再查抄他們家中,封銀查賬,逐一清點往來。這事做得緊,時間趕,連陶夭都被喊來一起看賬,好在陶夭在府中沒少做這些,他先將賬冊分門別類,秉去日常開銷,只看進項和大宗開銷,加快了查賬的速度。同時李璧提審這些官員家中管家、小廝,問起往來人情,終於查出他們貪汙腐敗、行賄受賄的罪證。更加意外的是,他們的往來之中竟然還有肖鵬的名字。

肖鵬遠在東明,為何會向中州府官行賄?

此事暫且按下不提。州府諸官員貪腐證據不少,可是安遷銀卻只找出十萬兩。李璧又去牢中質問華大人:“事已至此,華大人還不死心麽?”

華大人百口莫辯:“王爺說罪臣貪墨,罪臣無話可說。但安遷銀事關重大,罪臣怎敢貪得無厭、私自吞下幾十萬兩白銀!罪臣早就向王爺陳情,罪臣是財迷心竅,可罪臣拿銀子也是十過留一,一百萬兩安遷銀十萬兩用去補河堤,這是朝廷都知道的,賬上也寫得清清楚楚!罪臣與諸同僚只拿了十萬兩!剩餘八十萬兩原封未動,全部送到了縣裏!後來也沒人來問安遷銀的事,罪臣實在不知道那八十萬兩怎麽就剩下十萬!”

華大人神情急切不似作偽,但押送官也被抄家,並無八十萬白銀,安遷銀不在他這又能在哪?

“無論如何,你在位十年貪汙百萬,其中還有二十萬兩說不清來處,誰知那二十萬是否是安遷銀!就算不是,拿了十萬難道就罪輕了麽?轄下百姓生不如死你卻一無所知,你心中可有百姓!你又當的是什麽官!”

華大人只覺自己委屈得很:“王爺,罪臣苦讀多年,摸爬多年,好容易才走上如今這個位置,對,我是拿錢了,可我不該拿麽!朝廷上上下下文武百官,哪一個是幹凈的!我雖然貪錢,但該辦的事我哪一樣沒做!朝廷撥銀子時早就留出了給我們的那一份,這是大家共知的,我們只是拿了我們還得的!臣若有罪,也就是沒能及時清查安遷銀的去處,可那八十萬,真的與我無關啊!”

李璧被他氣笑了:“貪墨所得也是你應得的?華大人好大的氣派!你拿了百姓的銀錢裝點你的門面,你可想過百姓要用什麽撐過他們的生死關!孤不知道什麽共知,也不知道誰是如此,孤乃都禦史,職責就是監察百官不端,恨不能斬盡你們這些碩鼠蠹蟲!”

華大人見求情無望,索性破罐破摔大笑起來:“斬盡天下貪官?那王爺不如直接殺盡百官!做官者誰人不貪,不貪者如何做官!哦,對了,陶太傅倒是一派清高,他又能為百姓做什麽事!百姓又有誰知道他是何人!他只能在酸腐文人中釣一釣聲譽罷了!朝中盡是陶太傅,那才是要亡國呢!”

“呵呵,陶太傅雖迂腐,卻比你這餓死數萬百姓的州官強上許多了。肖鵬卑鄙,卻也是個能臣,你又算什麽?華大人,趁腦袋還在頭上,好好反省反省吧!”

銀子既然不是在州府丟的,那恐怕在盤龍時就出了問題。正巧皇帝下召,誇獎李璧治疫有功,要他回都受賞,李璧將州府貪汙官員一應裝進囚籠,一同押入盤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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