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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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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6 章

陶夭認真想了許久:“我與你和各位先生相處時日不久,但我也隱隱覺得你和各位先生不太一樣。張先生也好,陳先生也好,他們幫助王爺、為王爺出謀劃策,一面是因為情誼,但更多的,是為了他們自己。就是王爺、徐大哥、我也是這樣,雖然大家所求不同,可卻又同樣的目標,我們是志同道合者!大家就像是駿馬,或疾或慢,拉著王府向前奔馳,而餘大哥你就像一只飛鳥,因為喜歡車子的紋路,停在了馬車上,可,可你的世界在天空,你會追著馬車飛多久呢?徐大哥恐怕正是擔心王府給不了你要的天空,怕你有一天飛倦了、轉身離去,所以他才會這麽說吧。”

餘潛淵有所感,卻仍追問:“那你們要奔向哪裏?你們的目標又是什麽呢?”

陶夭鼓著臉頰歪了歪頭:“你這麽問,我也一時說不好……就是,就是想一展抱負、為百姓、社稷做些事吧!王爺是職責所在,張先生、陳先生要學有所用,我,我只是想讓自己從繡樓裏走出來、讓自己做個有用的人!徐大哥從江湖來,卻心疼百姓疾苦,他也是想讓百姓安定無憂的吧!”

“我也希望國泰民安啊!”

“可大家都在為此執著、努力,哪怕有犧牲、有失去也在所不惜,餘哥你自然也是俠義之士,但,但,但好像也沒有那麽執著。天下、朝廷,在你好像是一首詩、一杯酒一樣的東西,就,就,就很瀟灑,很恣意,很讓人向往!”陶夭說著說著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只好為難地看了看餘潛淵,“我也說不太好……”

餘潛淵心情低落到了極點,陶夭說的都對,說得對極了,李璧才是天潢貴胄,可相比之下自己才更像是一個紈絝公子,天下不平、百姓疾苦,對他而言都是別人的故事,於他絲毫無損,他垂涎俠義的美名,卻從未急切地渴望為百姓做些什麽。自己究竟想要什麽呢?嫌官場汙濁,嫌江湖浪蕩,嫌市井平庸,別人都在追逐,自己散漫無主,倚傍路邊,漂泊無定,連心愛之人都難以追求。餘潛淵一向隨心而動,如今卻迷茫不已。

“我從來都是想做什麽就做什麽,想去哪裏就去哪裏,這樣不行麽?”

陶夭忙安慰他:“這樣自然是極好的!但,但徐大哥可能有他的顧慮吧。說到底,這是你們兩個人的事,你應該跟徐大哥好好談談的!”

餘潛淵很是委屈:“他只會趕我走!”

陶夭有些無奈:“徐大哥不是跟你說了許多麽……而且你既然喜歡徐大哥,就不要老是這麽不情願的樣子啊,玥兒告訴我,喜歡的東西要自己爭取,不然就會被別人搶走的!你就偶爾一次,為了徐大哥,放下一點點驕傲,說不定會有不同呢?”

餘潛淵抿著唇,沒有回答。陶夭默默嘆息,只希望他們二人能有個好的結果。

第二天,他們按照約定前往安遷村,路上餘潛淵難得沒同徐峰一起,反倒躲在一旁,李璧瞧他這樣不禁向陶夭問:“潛淵這是怎麽了?跟徐峰鬧別扭了?”

陶夭長籲短嘆,憂心忡忡:“情字傷人啊!”

李璧瞧他這故作深沈的樣子著實可愛,隔著面紗碰了碰他的臉頰:“好像我對你不起、讓你傷心難過了一樣!”

陶夭連連搖頭:“沒有沒有,一點都沒有!絕對沒有!”

餘潛淵看著李璧和陶夭嬉鬧,心裏更加難過,偷偷去看徐峰,可徐峰包裹嚴實,只能看到白花花的影子。真的要自己先低頭麽?

自圍堵大夫事件之後,安遷村的村民忽然安分了起來,聽話得很,所有村民都待在自己家中,只在領粥時才會出門走到村口,領了飯食就立即回去,平時就打掃房屋、驅蟲捉鼠,自覺將病人安置在村東頭,還有村民照料,一副井然有序的樣子,全然不見先前的暴戾。李璧先向站崗的軍士們了解了一下情況,與陶夭商議後,先在村子裏轉了一圈,又去村東安置病人的地方查看。

安遷村是疫病重災之地,知道疫病通過虱蚤傳染後,官府往安遷村發了許多驅蟲藥粉,村民們按著大夫們的交代仔細消殺,清掃街上汙物,看上去竟比城裏還幹凈。而城東聚集了大量病人,比村子別的地方臟了許多,卻彌漫著硫磺的味道,也不見之前鼠蟲噬人的可怕情形。

在村東照顧病人的村民算是陶夭的“老熟人”,正是那日領頭鬧事的漢子。這漢子如今洗了澡又換了衣衫,有了些人的模樣,看見陶夭等人過來,連忙上前,向陶夭和徐無為等人跪拜磕頭:“上次的事是草民沖動無知,傷了各位大夫,還驚擾了王爺、王君,沒想到王爺、王君真的幫我們休整村子、發放糧食,草民,草民實在無顏以對!請王爺、王君責罰!”

想到死去的大夫、想到府衙裏還在痛苦中掙紮的二人,徐無為深深嘆了口氣,就連心軟如陶夭也說不出一句“不怪你”。陶夭後退半步,將李璧推了出來,李璧捏了捏陶夭的手,正色向那漢子道:“錯事已經鑄成,盡管如今你照顧病人、為防疫出力許多,可功過不能相抵,疫病過後孤王會一並追究!”

“草民甘願受罰!”

李璧點了點頭:“你先起來吧,孤還有事問你。你姓甚名誰,是哪裏人,家中還有誰?”

漢子答道:“草民名叫牛富陽,乃中州黃平縣牛家村人,曾讀過幾年書,也曾科考,可惜學識有限未能得中,就在村子裏開了家學堂,教附近的孩子啟蒙。草民家裏本有父母、妻女,都、都相繼去世……如今只剩下草民一人。”

闔家餘一,陶夭不忍卒聞,卻又忍不住去問:“怎麽、怎麽會這樣呢?他們都是、都是因為這疫疾去世的麽?”

提起往事,牛富陽眼眶又紅了起來:“並不是。前面朝廷治河,要變更河道,會沖掉黃平縣及附近的村縣。咱們漢人安土重遷,村裏人都不願意搬走,還是草民幫著村長一起勸大家的!那時候朝廷跟咱們說得也好,咱們只需要搬到別處兩三年,待以前的河道幹涸、可以耕種,那大片的良田就會劃給咱們,而且還免征五年賦稅、徭役,而這三年,朝廷則會供養咱們!咱們牛家村只是普通村落,土地也不怎麽肥沃,大家辛勤一年也就是勉強果腹而已,雖然大家眷戀故土,但改河道已成定局,又有新的耕地,若真能借此翻身,過上那衣食富裕的生活,誰不願意呢!於是大家陸陸續續都同意了。”

這事李璧之前已經說過,陶夭又聽了一次,仍然覺得不錯:“雖是無奈之舉,卻也算很好了,若真能如此,也能你們為治河所做犧牲做一些補償。”

牛富陽恨道:“可這些都是假的!等河道修成、要開閘改道,咱們就開始搬家。朝廷安排先去豐陽縣,咱們不敢延誤,收拾了東西就走,可是一大村子的人,有老有小,又有許多細軟,很多人都是第一次出門,大家難免走得慢些,去豐陽就用了八天。到了豐陽才知道豐陽不是我們要住的地方。那時候已經是去年春天,除了我們村,其餘幾個村的人也都在那裏。咱們也不是精細的人,就都擠在城外,搭個帳篷住。但那裏的人多,大家都擠在一起,亂哄哄臟兮兮,吃的水也不幹凈,很快便有人上吐下瀉,我爹、我爹就是因此得了痢疾!草民花光了家裏所有的錢,可他,他還是去了!”

陶夭深深地嘆了口氣。

牛富陽擦了擦眼淚,繼續道:“這也怪不得誰,只能怨我爹命不好,可說是不好,他好歹還有口棺材呢!我們將他先葬在了豐陽,想著以後有了新家再把他接過去。在豐陽待了一個多月,朝廷讓我們來何玉,說這裏給我們建了村子,也會供給我們糧食。走都走了,家也淹了,總不能再回去,只好繼續往何玉走。那時來何玉的人有很多,一大群人烏壓壓得看不到邊,每到一個地方都被人像流浪狗一樣嫌棄,屋子不讓我們住、城池不讓我們進,談口水都要遭人白眼!我們恨,我們不甘心,可我們也想著治河不易、何況還有人包吃包住,朝廷已經仁至義盡,這些小事,忍忍也就過去了。可等我們挨到何玉縣才發現,朝廷說得一切,都是為了把我們騙出來!”

看安遷村現在的樣子就能想象牛富陽當初的失望,但李璧還是問:“何玉縣帶你們如何?”

牛富陽死死咬著牙,碾出自己一家的悲慘:“您看見了,安遷村就這麽大,所謂的房子也就是茅草棚!我們一來那縣官就對我們說,何玉縣根本養不了我們這麽多人,一日三餐只能提供稀粥,願意的就留下,不願意的就自謀出路,肯離開的會一人給一兩銀子,但是要從遷居民冊上劃掉,以後也再不能討要田地!有那些混混往日就不事生產,也不耕種,如今見有錢賺,自然不會留下,可更多的人不願意就這麽離開!可留下來的代價是什麽!開始時是一天三頓,每天只有白粥,後來慢慢的,粥飯朝米湯,再後來,一天三頓變成了一天兩頓!我那娘子本來身材豐腴,面容姣好,來這裏後飯食不夠,她總把自己的勻給我娘、女兒和我,生生被餓成了枯骨一般!我娘也因沒有吃食得了病,躺在床上難以安寢。我家銀錢早已花完,只能進城去找活計,可城裏人滿為患,除非賣身為奴,否則根本沒有出路!我娘見此,不願拖累我家,竟然在村後找了棵大樹,自盡了!”

陶夭驚呼一聲,李璧閉上了眼,徐無為連連哀嘆,餘潛淵握緊手中的劍,偏頭去看徐峰。徐峰仍然站的筆直,不知心中在想什麽。

牛富陽的故事還遠沒有結束:“村子裏很多人家都如我家一般,有人不服,喊了大家去縣衙鬧事,被打了一頓抓緊大牢,治了沖撞公堂之罪,充做勞役去了!大家不敢再鬧,有去處的也都領了銀子離開,一萬多人只剩下七千多人。後來官府又來人傳話,朝廷撥下的銀子不夠了,現在走還能領八百錢,若再不走,以後想走都沒錢領了。這安遷村過得實在是苦,很多人不願堅持,領了錢離開,安遷村的人又少了大半。也就因為他們走了,我們留下的人吃的也多了些,倒也能勉強度日。可是,冬天來了!”

牛富陽沒再說下去,大家卻都知道。上個冬天是瑞雪之冬,幾次大雪讓皇帝歡欣鼓舞,認為來年一定會糧食豐收,是國泰民安的好兆頭。上個冬天也是陶夭最快樂、最甜蜜的時候,他走出陶府、嫁給李璧,成為肅王君不說,夫君還溫柔體貼,二人慢慢熟識、慢慢了解,慢慢心意相通,慢慢情投意合。他還記得成婚那日飄揚的小雪,襯著李璧的玄色禮服,格外好看。就在大家都歡慶的時候,遠又不遠的何玉縣外,大雪壓塌了安遷村的民居,許多村民被葬在雪裏。僥幸存活下來的牛富陽一家無處安身,他抱著瘦小的女兒和被砸傷的妻子,想要進城去看大夫,卻被守城軍冷冰冰地拒在門外。晚上,雪逾發大,天更加冷,朝都的百姓慶賀肅王成婚之喜,陶夭與李璧共享暖帳甜蜜,牛富陽他們三個人擠在何玉縣城門外,就是一家人最後的團圓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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