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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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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4 章

縣衙內三人病發後的第三日,三人病情均有惡化,年長的大夫更是不治身亡,那位大夫臨終之前痛苦煎熬還在堅持記錄自己的病癥。他這份手劄意義重大,徐無為並其他幾位大夫白日在外奔波醫治病人,夜裏回到府衙便聚在一起研究。又過了一日,另一位大夫病情忽險,渾身流血,高熱不退。徐無為恰在府中,忙喊了眾人一起商議對策。

“徐大夫,你不是有救命丹麽,要不,要不給王大人試試!他已然如此,總不至於更壞吧?”

徐無為頹然搖了搖頭:“老夫這救命丹毒性太強,傷人根基,瘟疫初始之時老夫便在病人身上用過,絲毫不見療效不說,反倒加重了病情,沒有片刻人便去了……這病讓人上吐下瀉、水米不進,更會流血流膿,身子強健的還能抗一抗,身子弱的,等不到醫治就病死了。”

“要不,要不咱們先想辦法,把這病拖住?王大夫也是醫者,他,他活得久些,說不定,說不定還能想想辦法……”

另一大夫哭道:“別折騰了,就讓平之穩穩去了吧。這病太苦了,他被折磨了許久,如今終於能解脫,你們何苦如此殘忍、不肯讓他安息呢!”

這大夫與得病的王太醫平日最為要好,王太醫染病,他沒少前去探望,正因如此,他深切地感受了這病的痛苦。這病除生瘡流膿、高熱嘔吐外,還會讓人異常敏感,別人輕輕碰觸都讓病人疼痛不已,躺在床上都會覺得芒刺在背,難以安寢。王太醫被折磨數日,已沒了人形,他身為好友,實在不忍目睹,既然治不好,便叫病人早早解脫不好麽!

眾大夫全都沈默。雖然已經知道此病乃蟲蟻傳播為主,可蟲蟻微小,無處不入,況且還有疫氣,他們盡管努力防範,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有一天他們自己也染了這病,是掙紮求活還是一死了之?

徐無為咬了咬牙:“不行,還是不行!咱們是人,可也是大夫!外面的病人雖多,可他們大都出身貧苦,本就有許多病癥,疫病一來便難以抵抗,縱然有身體強健勉強掙紮的,可又沒能及時處置,病情嚴重覆雜。縣衙裏這兩位從得病時便被咱們診看,每個癥狀都被記錄在案,對研究疫病而言,這是最好的機會!外面疫病橫行,我們不光光是人,更是幾萬百姓的希望!王太醫的命不光是他自己的!咱們一定要想辦法留住他!”

那大夫更加憤怒:“你說的倒是冠冕堂皇!當初你不肯讓何玉縣令燒掉安遷村,還要我們一起前去給他們診治,結果呢!如果不是他們。大家都不會有事!你是醫者仁心,我們都是鐵石心腸行了吧!我們想要安安穩穩不行麽!”

這正是徐無為的心結。他游醫多年,常在鄉間行走,多與百姓接觸,自以為對他們十分了解。疫情爆發後他也在安遷村待過許久,他以為村民們會愛戴他、感謝他,卻沒想到村民們會恨他、攻擊他。他早就知道,人性覆雜非善惡二字可以概括,可這事真正發生,他仍覺寒冷陰森,只能盡力忘記,當做這一切都沒有發生。

可這是真實發生過的事,有人因它染病、因它離開,因它痛苦無助。

“安安穩穩,誰不願安安穩穩,可不是我們找疫病,是疫病來找我們!安遷村的事,是我思慮不周,連累了大家,是我對不住各位!可大家都是大夫,難道忍心看活人被焚燒、置病人於不顧麽!”徐無為深深嘆了一口氣,“草藥百味,銀針三寸,上不畏天命所定,下不懼閻王判筆,瘴氣深深,鬼魅橫行,咱們行走人間,憑的就是胸中一點仁心,不然有什麽倚仗去跟鬼神搶命呢!您不願救治安遷村的百姓,以後不去便是了,可城中、別處,還有許許多多的百姓,他們,咱們總不能不顧吧!疫病不除,哪裏有安穩之處?”

道理眾位大夫都懂,他們只是太辛苦也太無助,他們是百姓的倚仗,卻無人能做他們的依靠,那大夫的憤怒與其說是對徐無為不滿,倒不如說是發洩自己的不甘。其餘大夫紛紛出來打圓場:“徐先生說的對,不管其他,咱們身負皇命,治疫便是咱們的責任,糾結其他又有什麽用處呢。王太醫,他也清楚吧。我剛剛去看,瞧王太醫面白乏力、四肢逆冷,乃虛脫之壯,米粥他難以下咽,藥材又虛不勝補,不如,不如給他餵些糖水?”

徐無為道:“此病毒熱,之前也用過糖水,但效果不佳,孫大夫手劄中所記癥狀倒有些像缺鹽……老夫琢磨,要不,要不用些淡鹽水?”

“唉,死馬當作活馬醫,就試試吧。那給那位小兄弟也喝鹽水吧,看他情況如何。”

眾大夫們商議治病之法,陶夭則帶著餘潛淵去了城西。防疫治疫不單單是治病,還牽扯許許多多的事,李璧一時憤怒抓了何玉縣縣官縣丞,此次出盤龍通行文官不多,大都背派往別處主持防疫,李璧便只能一人擔起何玉縣的大小活計,每日不是在外奔波就是在縣衙迎客,辛苦得很,防疫的許多瑣碎事便都落在了陶夭身上。陶夭不善用人,什麽都喜歡親力親為,眼看營地不日便能落成,他領著衙役們去告知大家,叫大家做好準備轉移病人。

城西是城中最先發現疫病的地方,也是疫病最為嚴重的地區,聚集了許多病人,每日搬出城的死屍都有幾百。經過一番裝神弄鬼,陶夭在百姓心中就菩薩轉世,威望極高,百姓一見到他便大聲呼喊、奔走相告,紛紛上前跪拜。

陶夭本就尊貴,受他們跪拜理所應當,可看著他們熱切希冀的樣子,心中很是不安。他讓大家起來,告訴大家城外營地的事,聽說病人要被轉走,無病人的門戶撫掌相慶,有病人的門戶則憂心忡忡。

“菩薩,您,您要我們把病人運到城外,那誰照顧啊?他們住哪啊?他們吃什麽?萬一他們病情嚴重,我們,我們連見他們最後一面都不能啊!”

“是啊!”

“我娘也病了,可,可我不想離開她!就讓她待在家裏不行麽!”

“我爹性子拗,他就是病死也不願意離開家啊!”

陶夭擡了擡手,大家立刻停下來聽他說話。陶夭道:“我知道大家一時之間難以接受,可是疫情兇險,雖說此病以虱蚤傳播為主,但病人帶有疫氣,同居一室怕是會有危險,何況病人還會生瘡流膿,處理之時若有不甚也會沾染,這樣只怕得病的人會越來越多!所以王爺和大夫們才想在城外設營安置。營內會有大夫、下人照料病人,三餐雖不精致,但也能飽腹,衣物、被褥也有配備,大家只管將人送去就是!若不方便運送,就送到此處,到時候衙差大哥們也會把人帶走的。”

“可這病能治好麽?送過去不也是等死麽?咱們都圖個落葉歸根,將死之人還是要留在家裏、讓我們盡孝吧?”

陶夭目光溫柔,掃過眾人:“我,我不願欺騙大家,我願意對大家坦誠相待,也希望大家能聽我一言。這病,我們確實還沒有什麽醫治的辦法,要多久才能找到,我,我也不敢保證。可,都說死者為大,活著的人才更重要不是麽?自己的父母、妻兒染病已是人間慘事,還要骨肉分離,更讓人難以接受,但如果不這樣做,會有越來越多的父母、妻子感染疾病,會有越來越多的人承受家破人亡、妻離子散之苦。我,我也曾失去過親人,正因為我失去過,我才希望人世間不要再有這樣的事,讓越來越多的人痛苦,我們又於心何忍呢?那些離開的人,也一定希望我們能過得更好吧……”

陶夭說話從來都是溫聲細語、慢條斯理,如涓涓細流緩緩而過,滲入裂隙之中,面上只留下淡淡的水痕,心裏卻被填了滿滿。他飽含深情,讓人親近,也讓人信任。人群中有人啜泣,許是哀悼亡人,許是珍惜存者。

“菩薩,菩薩說得對,我娘若是知道,也一定回同意的。我願意送我娘去城外,請,請菩薩一定幫我照顧好她!”一漢子哽咽著說道。

其他許多人也紛紛應和。陶夭向眾人鞠躬,道:“諸位請放心,我們一定好好照料!有人不幸我們也會及時告知多謝各位!”

百姓連忙叩拜:“不敢受菩薩大禮,願菩薩早日恢覆神力,幫我們度過此劫難!”

陶夭不願接這話,只道:“天氣炎熱,大家快快回家去吧,記得勤沐浴,防虱蚤!”

眾人仍不肯離去,非要送陶夭離開。陶夭無法,正要回去,聽聞有人高喊:“菩薩菩薩,要不來我家坐坐吧!”

眾人紛紛笑他:“菩薩身份尊貴,怎麽能去你家!”

“這麽熱的天,讓菩薩快點回去吧!”

衙役們也沒放在心上,請陶夭上馬車,可陶夭心念一動,對那人說:“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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