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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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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8 章

一間庭院小屋內,徐無為正指天畫地大罵何大人:“XXX的何琛,XXXXXX,XXXXXXX!”

藥童二子給他倒了杯茶,無奈地說道:“先生,您就省省吧,您罵他他也聽不見啊,浪費口水罷了。”

“不罵,不罵難消我心頭之恨!這是第幾天了!”

“應該就是明天了……”

徐無為猛然跳了起來,跑到門邊不斷拍打晃動:“放我出去,放我出去,你們不能這樣!何琛,那是上千條人命,你不能這樣!放我出去,快放我出去!不然我一頭撞死在這兒!”

二子忙去抱他:“先生,你冷靜點,沒用的,他們不會開門的!別傷了您自己,先生!”

“起開!”

徐無為一把推開二子,向後幾步,眼睛一閉,撞向門去,今天他就算死也要把這門撞開!

“誒呦!”想象中的撞擊並沒有到來,徐無為反倒被什麽絆了一下栽在了地上,他揉著老腰擡眼,發現自己正摔坐在屋外,有兩個素衣蒙面之人站在自己兩側。難道是最近死人太多,牛頭馬面不夠用,閻王又雇了豬頭?還沒等他想明白,這兩個不人不鬼的東西已上前來將他架住,不由分說帶往別處。

“你們是誰,你們要做什麽?來人啊,快來人!”

這兩人將他和二子塞進馬車,帶到縣衙,這裏硫臭藥香,甲胄環衛,大堂左右坐了數人,何琛跪在堂下,而堂上,徐無為揉了揉眼睛,一英挺嚴肅,一秀美慈悲,正是肅王夫君二人。

陶夭與徐無為闊別重逢,喜道:“徐先生,別來無恙啊!”

徐無為很是驚訝:“這裏疫病危急,你們、你們怎麽親自來了!”

李璧粗粗回答:“救民所急,我等分內之事。何大人,說罷,為何要扣住徐先生!”

徐無為這才想起疫災之事,搶在何琛之前答道:“王爺,何琛他要燒死安遷村的村民!安遷村有上千人啊,王爺,您救救他們吧!”

堂上之人都大驚失色,李璧面色更沈,厲聲喝問:“何琛!徐先生所言當真!”

“是!”何琛毫不避諱,連先前的畏縮之色否少了幾分,“下官是要燒掉安遷村,可下官燒死的不是百姓,是瘟神!”

“胡說八道!”徐無為怒道,“安遷村的村民都是普通百姓,哪裏是瘟神,你分明是聽了那個賊道士的胡言亂語!那人根本就是個江湖騙子,騙了你的銀子,已經消失無蹤了!”

“他們是瘟神!”何琛堅持道,“王爺您有所不知!安遷村內三千多人,病死者近千人!村內膿水滿地病者橫生,城中發病之人正是與安遷村內村民接觸才會被感染的!道長說了!他們前世犯下滔天大罪,今生本就該死於黃江水難之中,陛下逆天改道違背天意救了他們出來,可天意難違!上天降下此番兇險瘟疫,就是要取走他們性命!他們不死,瘟疫難除!”

“他們是人!他們病者多、病死者多,可他們其中還有許多活生生的人!他們還活著!你怎麽能燒死他們!”

“我轄下、城中還有上萬百姓,他們更是無辜!你婦人之仁,不肯鏟除瘟神,難道要讓我們為他們所淚賠上性命麽!你口口聲聲說道長所言為假,可你有治病之法麽!你來找本縣,本縣可曾不應!結果呢!病魔非但未除,病疫已蔓延到城中了!你所說辦法,可有絲毫延緩病勢!難道非要我何玉變成死城你才要甘心麽!”

徐無為啞口無言,他無法找出病因,無法根治此癥,眼睜睜看著良人病、病者死,他卻無能為力。他跪倒在地,淚流滿面。

“可,可他們都還活著啊!你沒有聽過他們的□□,沒有看過他們的掙紮,沒有被他們抓著哀求過!他們,他們是活生生的人啊!”

何琛的眼睛也紅了起來:“他們已經病了,他們好不了了,他們註定要死,不如盡早送他們離開,保下我城中百姓!王爺!”何琛膝行至李璧跟前,“碰碰”磕了許多響頭,“凡此罪孽皆由我承擔,可他們不能不除!明天一把火後,何琛甘願由王爺處置!可這火,不得不放!”

徐無為也滿目乞求往向李璧。李璧全然無措。他們一路走來,有些城池也已經出現病癥,但從未聽說悲慘至斯。

陶夭面露不忍,問徐無為:“世上竟有如此慘事……難道,難道除了燒死他們別無他法麽?”

徐無為無力道:“我、我才疏學淺……但現在不知怎麽治,不代表這病沒得治,更不代表這病沒法防治!這‘五縮衣’就是為了防止他人感染此疫而制,而且,而且對這疫病之源老夫也有了些猜想!不能燒,真的不能燒,那裏面還有好人啊!”

何琛還要再說,陶夭忽又問他:“大人可去過安遷村?”

何琛囁嚅著回答:“之、之前去過……”

“疫病之後何大人再未踏足!老夫前去也是三天前的事了,如今其中情況如何,老夫也不清楚……”

陶夭看向李璧:“王爺,事關重大,如何處置我們不能輕易決定。自來到中州,我們途徑許多村縣,卻未真正見過疫病之人,要不,要不咱們去看看吧!”

“這怎麽行!”

“太危險了!”

“王爺、王君身份尊貴,怎能身犯險地!”

李璧點了點頭:“王君所言極是,人命關天不可兒戲,我們怎能連見都沒見一面就草率定下他們生死!”

李璧雷厲風行,說去就立刻要去,因人多無益,同行者只有陶夭、徐無為、何琛、徐峰、餘潛淵並三個自願前往的侍衛。安置遷民的安遷村就在縣城外三裏,外圍被團備軍遠遠圍住,周遭還堆放了許多東西,被麻布遮蓋,李璧用馬鞭掀起一角,裏面是幹草和火油。陶夭走到李璧身邊,心裏一緊。從團備軍守衛處往裏不過片刻,便可看到安遷村。說是村莊,不過是草棚、木架搭在一起,勉強遮擋風雨。這裏人多地小,棚子挨著棚子、草蓋連著草蓋,蒿草連天,骯漬四流,禽畜不見,鼠蟻亂走,隔著厚厚的鞋底,擋著層層的藥布,陶夭都覺得泥濘汙身,惡臭刺鼻。

李璧、陶夭一行打扮怪異,一般人難免害怕,此地之人卻毫無反應。他們或單或幾,或躺或立,白發臟垢穢,瘦體彎佝僂,稚面老慘悲。他們襤褸衣衫,汙黑臉面,老少不分,男女不辨,行屍走肉,麻木不仁。眾人在徐無為帶領下再往裏行,到了病人安置之處。

這裏本在安遷村外,乃病死之人焚屍之處,但死者越來越多,病者越來越多,已無人再去處置這些死屍。村裏的人只將死人拖到一處,又把病者扔在這裏,舊病者死去,新病者又來,蔓延增長,地方也擴展到了村邊。

“還要往前麽?”

李璧看向陶夭,他不能瞧見陶夭面容,但卻看到他又往前邁了一步。

疾痛哀嚎,嗚嗚嚶嚶,膿瘡淤爛,疽斑漫濘,譫妄臆語,精血汙體,蠅擾鼠覬,邪魅橫行。陶夭只看團團黑色在地上蠕動,有哭泣哀鳴,餘潛淵一腳掃去,始知是那鼠群啃食將死之人。

此等慘相眾人都目不忍視,或泣或嘆,都背過身去,可陶夭一步上前,彎下身去,竟要碰觸傷者!李璧眼疾手快一把拉住陶夭,拖著他離開此處,將他扔在馬上,快鞭回到城裏!出門時已是下午,回來時天色也暮,剛進城門,就見熒熒篝火綿延數裏,竟是城中百姓不知從何處得知消息,湧上街頭,見到李璧等人,一雙雙漆黑無光的眼盯黏上來,不知何人起頭,人群開始低吼呼喊:“燒死他們,燒死瘟神,燒死安遷村的人,燒死瘟神!燒死他們!”

“官府不肯動手,我們就自己動手!”

“明天是驅瘟之日,明天就火祭瘟神!”

眾人不敢停留,一路奔至府衙,將府門關緊,把人群閉在門外。眾人換了靴子、摘下面罩、脫下衣袍等物,扔進門口盛了雄黃、烈酒的木桶,這才進入府衙,兩兩相望,具是一身冷汗。

“王爺!”何琛急道,“您看見了吧,您看見了吧!安遷村已成人間地獄,就該埋葬火海之中!這是解救城中百姓的唯一辦法!您聽聽外面的呼喊,您聽聽外面的民意!燒掉安遷村、燒死瘟神,勢在必行啊!”

“你還敢提!”雷霆之怒如狂風暴雨驟然而降:“你還敢提!草棚疏薄、木屋簡陋,剛剛過去的冬天風厲雪濃,安遷村的村民是如何挨過的!他們所有人都瘦如枯骨傴僂佝僂,豈是疫病折磨之相!他們分明早就飽經風霜、忍饑挨餓了!一萬到三千,十存其三,剩下的那些人全都死在嚴冬了吧!何琛!你好大的膽!你好狠的心!”

何琛也急紅了眼,“噗通”一聲跪倒在地:“王爺,我何琛是個無能之官、軟弱之人,可我也飽腹聖賢,豈會視生民如螻蟻!您大可去我家看看,我家中財物幾何!您說朝廷撥下百萬銀錢,您可知道,我這縣裏只拿到了一萬白銀!一萬兩,一萬人!他們如蝗蠹一般不事生產,攀附在我縣之內,衣食住,全靠我縣供給,區區一萬,怎能養他們三年!這位王君樣貌俊美、衣飾華貴,您可知道,這些年下官沒給賤內添過一件新衣,所得俸祿全去補了安遷村的窟窿!王爺,您乃都禦史,監察百官,下官倒想問問您,這百萬銀錢都到了哪裏!”

“你還敢問孤!”李璧氣急,一腳將他踹倒,“錢是給你的,你說你沒拿到?那你為何不說,為何不奏!如今孤王親臨,你倒問孤王!孤不斬你何以面對死去萬民!”李璧盛怒之下抽出寶祿抱著的寶劍,直向何琛砍去。

陶夭忙快步上前摟住李璧,雙手按在劍柄之上:“王爺,您冷靜啊,百姓安遷之事恐另有故事,何大人所言並不一定為虛!此事需慢慢調查,眼下最為要緊的,是疫情啊!外面的百姓群情激奮,他們明天怕真的會去燒掉安遷村的!”

李璧向何琛冷哼一聲,將寶劍收回鞘內。一直站在角落的何玉團備壯著膽子問:“諸、諸位大人,明天就是驅瘟日,這,這安遷村,咱們燒還是不燒?還是,還是讓百姓去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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