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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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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3 章

聽說李璧要見自己,嬋娘在梳妝臺前坐了半個時辰,梳髻理鬢,描眉點妝。她穿了白綢裙、粉輕衫,額上畫三瓣荷花鈿,頭上插琉璃翡翠簪。陶夭雖美,但近來心重,面上也帶了悲肅之色,她這身打扮則明艷得很,如夏荷綻放,教人開懷。雖李璧再三整肅府內下人,可陶夭不孕的事仍然傳到嬋娘耳裏,她精神一抖,只覺峰回路轉,自己的好日子又要回來了。

收拾完畢,她昂首挺胸去見李璧,在院門口正遇到聰門裏出來的齊夫人。齊夫人也打扮精致,但卻面有淚痕,見了她譏諷一笑,禮都不行就徑直離去。嬋娘氣了個仰倒,要拉住她追究,被秋玲攔了下來:“管她做什麽呢,見王爺要緊!”

嬋娘一想也是,忙收拾心情,綻出笑容,娉娉婷婷走去屋裏,盈盈裊裊拜下身去,起身擡頭,瞧見陶夭坐在李璧身旁,笑容散了一半。

“王君也在啊,妾剛剛沒看到,倒是失禮了。”說著又去跪拜,被陶夭連忙免去:“不必了,不必了,王爺同我有些話想跟姐姐說,這才叫姐姐過來,姐姐先入座吧!”

嬋娘心裏不屑,不能生育的妻子終究會被厭棄,之前那麽趾高氣昂,現在知道同我說好話了,哼!不過看在你可憐的份上,日後我得寵、生下長子,也不會為難你的!

嬋娘挺著腰背坐在下位,似乎已看到日後自己被奉為太妃、陶夭站在下首附和討好的情景,心中大為快意,正在得意,就聽李璧道:“嬋娘已跟了孤七年了吧,孤還記得剛見你時你還是個小姑娘呢,如今倒比當初更漂亮了。那時剛剛建府,你同先王妃一並入門,讓你受了不少委屈,後來王妃故去,這麽久又全賴你操持府內諸事,還為孤生兒育女,實在是勞苦功高……”

“王爺……”李璧說得真摯,嬋娘聽得感動。先王妃家中門第不顯,皇帝怕李璧不滿,又同選了夫人。王家不過商賈之家,一個夫人已是擡舉,又和正妻一起入門,別人洞房花燭,她只能在貼了喜字的小屋裏獨守空閨。她以為自己要等第二天才能見到李璧,沒想當晚李璧便去了她屋裏,細細問她有沒有用膳、是否覺得勞累,還認認真真同她解釋、向她道歉。從沒聽說哪家丈夫對小妾也如此尊重的,尤其這人還是個高高在上的王爺!那天李璧沒有留下,可嬋娘的心也一同被他帶走了。

天知道王妃去世她是多麽開心,在她生下女兒後李璧還極力為她求來了王府側妃之位!縱然後來又有雲、齊二人,但她始終覺得她跟她們不一樣,在李璧心裏,她一定是不一樣的!直到陶夭出現!

可陶夭居然不能生兒子了!這一定是上天的恩賜!

“能嫁給您是妾身的幸運,妾身只恨自己不能為您生下一個兒子!王爺,您能給妾身這個機會!”

李璧不忍看她:“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去巫山不是雲,如今孤已找到了自己的那片海、那朵雲……嬋娘,我對不起你,可我已心有所屬,我不能傷害你們兩個……”

嬋娘楞住:“什麽、什麽心有所屬?您要做什麽?您要、要休了我?”

李璧搖搖頭:“我想問問你的意思。這麽多年我已將你當做家人,可我也不能給你一點點情,這對你不公平。你若,若不願待在王府,孤會想辦法將你重造身份運出府去,或是回家,或是改嫁,全憑你心意,孤決不過問。”

嬋娘的淚倏然湧起,她猛然起身,兩步跨到陶夭身前,一雙鳳目要在陶夭身上捅個窟窿:“是你,是你對不對,是你要王爺把我趕走,你個妒婦,你刻薄尖酸心眼狹小,你根本不配做王君!”

“嬋娘!”

陶夭拉住了李璧,起身對嬋娘道:“你說的都沒錯,我管家不如你,容不下王爺的姬妾,不配做王君,但我只想做李璧的愛人!”

“你想,難道我不想麽!我哪裏比不上你,我分明是先來的!現在你居然要搶走我的位置!”

李璧嘆道:“可我身邊一直空空如也,直到小竹出現,他才慢慢走了過來。嬋娘,當初納你入府是父皇的意思,卻也經了我的同意,我該對你負責一輩子,你若肯留下,你自然是肅王府側妃,我也會去看你和孩子。我本沒打算同你說明的,去哪裏或者不去哪裏不都是孤自己決定麽,豈容他人置喙?可我不忍心,我已經辜負你太多,我想要盡力彌補!你這麽美,又這麽年輕,重新開始也都來得及!我不想耽誤你!”

“可您已經耽誤了,您已經拿了我的心,您怎麽能把它又扔給我!”嬋娘哭著跪在地上,拽住陶夭的衣擺,“王君,嬋娘錯了,嬋娘真的錯了,嬋娘以後再也不會跟您作對了,嬋娘願意給您當牛做馬,求您了,讓我繼續服侍王爺吧!”

陶夭覺得自己是個惡人,可他必須做這個惡人:“眷侶從來成雙成對,哪有三人成行的?姐姐可以留在王府,您是菩娥的娘親,是二哥永遠的親人,可再沒有別的了,再也不會有別的了。”

嬋娘的手從陶夭衣擺滑落,她癱伏在地,嗚咽痛哭。她不明白,三妻四妾多麽正常,齊人之福多麽美滿,她喜歡李璧也不會想著要獨占他,為什麽,為什麽他倆之間不能多一個自己呢!

不論嬋娘多麽不甘,李璧已然決定,她毫無辦法。最終她還是選擇了留下,她的孩子還在王府,她只有留下。齊夫人也是如此。這結果並不意外,李璧愧疚卻也無奈,只得暗自決定好生照顧她們終老。

卷黛和秦果也決意成婚,二人怕夜長夢多,也怕自己後悔,趕著日子下聘、過定,兩家家中都不滿意,可王爺賜婚,他們也不敢說三道四,只好抹著淚認下。嫻妃知道後氣得要死,但她只以為是陶夭的主意,又給陶夭記了一筆,倒沒有為難秦果。二人成婚後生活沒有一點變化,卷黛仍服侍陶夭,秦果也一樣混在府裏,去球社的時候也多了起來。

又過了半個月,李琥壓著肖鵬回京受刑。李琥本就無斷案的手段,肖鵬又老奸巨猾,他絲毫拿不住對方,東明的案子便全由同去的官員做主,最後僅止於肖鵬。李琥無法,上奏求判肖鵬腰斬棄市,好歹讓李璧解解恨,奏折到了皇帝案上,皇帝直接改為了淩遲處死。他還要用李璧、用陶家,他要給他們一個交代。

“淩遲……”

“是啊,把他的肉一片、一片割下來,聽說要刮上幾千刀呢!你去不去看!”

“看個鬼啊!”卷黛嫌棄地將秦果推開,“王爺、王君還在裏面呢,別說這些,讓人聽著瘆得慌!”

茯苓恨道:“他是罪有應得!千刀萬剮都不能抵他的罪過!什麽時候行刑,我也去看,不僅去看,還要搶了他的肉餵狗!”

秦果也不住點頭:“對啊,他把王爺、王君害得這麽慘,淩遲是應該的!茯苓,到時候咱們同去!”

“再叫上我師父!”

楓兒將繡好得腰帶拿在燈底下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這才道:“你們啊,就是說得好聽,平時被針紮了手都一蹦三丈高,還去看行刑?當初在宮裏有宮女被打死,那場面我再也不想見第二次……你們還是別去了,最好也別讓王君去,那不是人看得東西。”

秦果有些不服氣:“那狗官才不是人呢,他那種人就該這麽折磨!不過王君肯定不會去的,他可見不得那些,所以我才要去替他見證!”

誰都沒想到,陶夭堅持要去。李璧拗不過他,何況他受孩子和禁軍的事折磨許久,讓他看看肖鵬的下場,也算有個告慰,於是他們二人並徐峰、寶祿、茯苓、秦果,在菜市口不遠處租了一間小樓,寶祿還特意準備了瓜子點心,打算一解心頭之恨。

真到了行刑的時候,看著一個消瘦的老頭五花大綁架在刑柱之上,劊子手在一旁磨刀霍霍,秦果的心便如那磨刀石一般,被慢慢磋磨。眼看時辰已至,秦果“碰”誒跳了起來:“我,我想起來了,那個,那個球社還有事呢,我,我先回去了!”說罷也不顧寶祿嘲笑,兔子一般鉆跑了。

李璧並沒有責怪他,而是擔憂地看向陶夭:“要不,你也回去吧?”

徐峰也道:“您在這也沒什麽事,行刑時血糊糊的臟了您的眼反倒不好,還是將您送回去吧。”

陶夭笑著搖了搖頭:“沒事的,不用擔心我,我早上特意吃了很多呢,中午、晚上不吃飯都不會餓!”

李璧還要再勸,就聽茯苓喊到:“舉刀了,要開始了!”

李璧往刑場看去,肖鵬幹枯瘦削,須發繚亂,一雙眼睛直盯著皇宮方向,不知在看什麽,劊子手往他嘴中塞了團白布,開始行刑。第一刀是痛恨,第二刀是快意,第三刀是哀悼,再往後,只剩折磨。寶祿茯苓都垂下頭去,徐峰只盯著屋頂出神,李璧在最初的痛快過後則不忍卒看,轉過頭來,就見陶夭唇無血色面如金紙,眼睛還死死盯著窗外。

李璧覺得不妙,擡手去攬陶夭:“小竹?你沒事吧?”

陶夭一把推開李璧,“哇”得一聲吐了出來,吐到後來苦水都嘔幹了,只能幹嘔。李璧嚇了一跳,也顧不得汙穢,忙要去抱陶夭:“好了好了,別看了,咱們不看了,咱們回家!”

陶夭死死扣住桌子:“不,不行,我要看,我要看!孩子沒得不明不白,虎子他們又慘死火中,我該看的,我該替他們看的!”

李璧捂住他的眼睛:“別看了,他罪有應得,他自己受著,沒道理咱們同他一起受折磨!咱們回去該做什麽做什麽,咱們不理他了!”

陶夭用力去拽李璧的手,兩次三番都擺脫不開,到最後用盡了力氣,身子一斜倒進李璧懷裏:“這是他該得的,這是他該得的!可我一點都不痛快,我好難過,我好難受啊二哥!他作惡多端,他咎由自取,為什麽受折磨的還是我呢?我不想看他這樣,我也不想讓他這樣,我只想讓大家回來、讓大家都回來就好了!他為什麽要這麽做,他明知有這樣的下場為什麽還要這麽做!為什麽會有如此酷刑,我一點都不想見到這樣!”

李璧手裏掬滿了淚,外面有人呼嚎,有人撫掌,有人踉蹌走開,有人湊上前來。肖鵬滿身是血,全身痙攣,五官因疼痛猙獰扭曲,全然沒了人樣,他活該如此,可正如陶夭所說,他們並不想要這樣。

“酷刑之立是為了世上再無這樣的罪、再無犯下此罪的人,可總有人明知故犯……”

“他們為何會明知故犯,他們覺得自己能逃過法網,對不對!實際上許許多多的人都逃過了!逃了一個,就有第二個,就有許許多多的人想著去試一試,看看自己是幸運還是倒黴,對不對!是因為陛下,他立了法令卻不遵守,明知有罪人卻故意掩蓋,天下的官都認為有機可乘,受難的人都覺得平冤無望,無辜的人黯然死去,受刑的人飽受折磨,可無論刑罰多麽嚴酷,罪惡都不會停下,這樣的事只會不斷重覆,對不對!”

徐峰忙關上窗戶,寶祿、茯苓也都跪了下來:“王君,千萬不能亂說話啊!”

李璧深嘆一聲,揉了揉陶夭的頭。天下是一人之天下,權越大,行越險,要穩定朝臣只能有所取舍,大逆不道地想,就是他在那個位置,也不敢妄動。可陶夭說的對,有一就會有二,放過這批人,只會有更多的人如跗骨之蛆,趴在帝國上貪食腐肉。刮骨療傷,古往今來也只有關二爺如此勇猛,他人哪有如此魄力。

“我會努力改變這一切的,小竹,為了枉死的禁軍兄弟,為了咱們的孩子,我一定會改變這一切!”

李璧終究還是將陶夭抱回了王府,只是後來聽說肖鵬被刮了三天,到死時眼睛還盯著皇宮,不知是恨是忠。陶夭受驚又憂勞,病了幾日,李璧沒能陪他,被自認為有了交代的皇帝召回朝廷,繼續幫他做事。六月中,安王大婚,陶夭和李璧同赴家宴,全程膩歪一起,沒有給嫻妃絲毫機會,嫻妃又不好發落,子嗣的事只好按後不表。

六月底,天氣酷熱,一人背著行囊撲倒在肅王府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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