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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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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1 章

神府君廟人來人往、香火鼎盛,仍是一派熱鬧景象,還記得去年來時自己如出籠之鳥,盤旋踟躕,欲高飛又懼短翅;如今再來,已是攀附龍鳳,雖能翺翔九天,但終究非自力之為,也難怪受制於人。陶夭不禁想,若自己更為得力,是不是孩子就可以保全,二哥與嫻妃娘娘也不必像如今這般……

陶夭看著悠悠燃起的油燈,不由詢問李璧:“二哥,這燈真的能使咱們的孩子得到保佑、脫離苦海麽?”

“往生之人已然歸去,此燈所度不是故人,是生人。”

陶夭回頭望去,只見一光頭青年著白色僧衣戴翠玉佛串立於門邊,他寬額廣頤、朱唇皓齒,飛眉入雲,鳳目無塵。

本朝僧人多穿褐黃、青玉、茜紅諸色,從未見過白衣僧人,兼長相出眾、神色高傲,李璧只覺得他是嘩眾取寵之胡僧,非潛修佛法之比丘。

陶夭卻問道:“可是,可是佛家不是說人有來生,點燈不是可以安魂度怨、積累功德、祝他往生無苦痛麽?”

那白衣僧人仍答:“三界無安,猶如火宅,養生輪回,亦在其中。佛陀慈悲,傳佛度世,持戒歸法,方得安寧。”

陶夭皺起眉頭,急道:“我不明白……我不明白!眾生皆苦,苦從何來?佛能度化眾生,佛法無邊,為何不能解眾生之苦呢?”

僧人微微一笑:“愛恨癡纏,愛即是恨,樂即是苦,世人耽於享樂,自然受無盡之苦。佛陀存心不存世,佛法在度不在功,王君欲脫離苦海,就該摒棄俗世紛擾,歸我佛門才是。”

李璧很是不悅,哪有和尚拉人家妻子入空門的!他張望四下,見小沙彌們仍垂頭吟誦,便知這人確實是寺廟中的僧人,可神府君廟何時來了這麽一個蠱惑人心的妖僧!

陶夭仍追問:“師父,我不明白!以往我居於繡樓,平靜無波、猶如死水一潭;後來出了繡樓,見了世事繁華,歡喜悲恨也接踵踏來。師父,我也知道,歡聚樂,別離苦,可有別離才有歡聚,所以苦也是樂,樂也是苦。但,但很多事不一樣的啊!我有愛,因愛生怨,那怨也是愛,愛怨相生,這是我自找苦吃,我也心甘情願;可為了救我的性命,六人喪生,他們分明是被奸人所害,難道也要歸咎他們和他們的家人種了苦因?還有許多百姓,他們躬耕田地之中,辛勞晝夜之間,只求安生度日,卻因貪官強豪求生無門,這也是他們咎由自取麽!”

白衣僧人不急不躁,不生波瀾:“眾生之苦皆從欲來,無欲無求自然無痛無苦。王君只看到他們的果,卻未領會他們的因。他們的苦不在身外,在己心。”

陶夭難以接受:“流淚時強顏歡笑,淚水會幹涸消失,可流血時置之不理,待血流幹,人會死啊!人雖有欲,欲也不等於貪啊?三界有苦,難道不該減三界之苦、消眾生之恨嗎?”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宇宙之大具為虛妄,生死之事亦為空幻。死如何?生如何?生不歡,死不苦,你憐故人,故人憐你,正是冥頑不悟,才困於輪回苦痛。”

陶夭有些著急:“我不懂,我不明白!大家的痛苦是切膚之痛,真實可感,為什麽您的答案高高在上觸不可及呢?”

“王君,您著相了。”

李璧很是無奈,佛家重無欲,做的是任勞任怨,求的是超脫三界;陶夭看現世,想的是萬民有歸天下太平。一個出世,一個入世,二者各自有道理,碰到一處雞同鴨講,偏他們還都興致勃勃不肯讓步。李璧生在皇家,自然覺得僧人空言、陶夭有理,但世間之苦多從貪欲而來,朝廷可殺罪人、可治亂臣,但人心又該如何治、如何解?陶夭的困惑,他確實答不出。正因答不出,更不願陶夭聽這僧人胡言亂語。

李璧輕輕攬住陶夭的肩膀:“大師是世外高人,求的是歸於極樂、普度眾生,與我等俗世凡人不同。時候差不多了,咱們去看看後面施粥吧”李璧又看向僧人,“我二人冥頑不靈,不能參透佛理,勞大師費心了。若得空一定好好鉆研,今日便先告辭。”

誰料那大師仍道:“王君身在無□□,又有菩薩像,雖如今困於因果,卻也是體恤眾生、憫其悲劇,有慈悲之心。小僧凈苦,王君是有佛緣之人,若有朝一日願入我門中,大可來尋小僧。”

李璧呵呵笑了兩聲,攬著陶夭離開,陶夭與他也話不投機,不願多談。到了後山,又見許多窮苦之人領粥,陶夭更加不知所措。去年也這麽多,今年還這麽多,人雖不同卻又常有。若真有來生,他的孩子仍會來到這世上,這世上每一個人都可能是他的孩子,他要如何保護他們呢?

他問李璧,李璧也只能沈默。林木繁茂,寺院肅靜,李璧記起他與陶夭初見時的情景。當時他還未入朝,自視甚高,總想著一朝入水就能肅清山河,狂妄又愚蠢。

“我能力有限,即無權幹涉,也無能為力。以前我只求無愧於心,不求父皇認可、不求功勞權力,可我越來越覺得,有權、有勢、讓人有所忌憚才有力量堅守和保護。你要學,我也要從頭學起了!”

陶夭難過,卻也不失望,他與李璧並肩而立,看著蕓蕓勞苦貪嗔癡恨,他們自己也深陷其中。他痛苦,卻不孤獨,他相信他可以陪李璧一起,找到安治眾人的良方。

他們不知道,比起遠處的眾生,府裏還有件大事在等著他們。

秦果沒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王府。今天王爺、王君去神府君廟祭拜,府中無主,大家都有些懶散。秦果回到陶夭的院子,發現卷黛還在。

“奇怪,你怎麽沒跟王君一起去呢?”

卷黛正叫著小丫鬟收拾東西,瞥就秦果一眼:“過幾天就要搬院子了,院裏總要留人照看打點。楓兒姐從沒去過神府君廟,想去求一求姻緣,我便自己留下了。你不是明天才回來麽?”

秦果將繞在身邊的威武抱開,趴在桌子上上嘆了口氣:“可別提了……卷黛,你,你不求姻緣麽?”

卷黛將東西收好,讓小丫鬟門搬了出去放在一處,這才回身搭理秦果:“姻緣有什麽好求的!世間男兒皆薄幸,我有手有腳自有主張,為何要求姻緣!怎麽,你家裏給你說親,你不願意?”

秦果擡眼看了她許久:“卷黛姐,要不,要不,要不你嫁給我吧!”

卷黛一楞,隨即啐了他一口:“呸!不要臉!你還想娶我,做你的春秋大夢!”

秦果忙去拉她,被她賞了個巴掌。秦果抱著胳膊有些委屈:“我,我怎麽了,王君都說我活潑開朗,讓人看著就高興呢!難道你嫌棄我是個雙元?”

卷黛翻了個白眼:“王君看誰都好,他說的話哪兒能信!別說你是不是雙元,你又不喜歡我,我也不喜歡你,好端端的,為何要嫁給你!”

“可你不是不覺得世上有喜歡麽!你不喜歡別人,我也不喜歡別人,咱倆湊一起過日子,老了還有個伴,不必孤孤單單,多好啊!”

卷黛嗤笑:“跟你作伴,怕不是要氣死我。我是王君的陪嫁丫頭,我會服侍王君一輩子,等我老了王君也會養我的!”

“得了吧,六七十的主子也只有二三十的奴才,等你四五十歲只能跟府裏的老麽麽一樣自己搬出去院子了!要是你嫁給我,咱倆人頭發花白,還能一起吵吵嘴,多好啊!”

“嫁給你,我養你啊!你什麽都不會,就會跟王君賣乖,王君讓你去管球社,這麽久了你都沒去過幾次,要真嫁給你,我的積蓄都要被你花沒了!”

秦果直起身子,正色道:“以前是我太小孩子氣了,做錯好多事,連累好多人。若姐姐萌嫁給我,我一定正正經經學一門營生,以後賺來的錢全都交給姐姐、由姐姐打理。”

卷黛好笑地瞪了他一眼:“你不怕我把你的錢全卷跑?”

“我平日雖老是和你吵鬧,可我知道,你同一般女兒家都不一樣,比我還要強上許多。姐姐,我不是同你開玩笑,我是認真的!”

看秦果如此鄭重,卷黛也收了調笑的心思:“究竟怎麽回事,你怎麽忽然說起這個來?”

秦果這才將嫻妃說的話一一告知。卷黛聽得又怒又苦:“那晚在宮裏王君就被好一頓教訓,臉都被打腫了,只是他不肯讓大家知道,自己躲起來齋戒。王君人這麽好,從沒做過壞事,怎麽,怎麽老天就這麽不公平呢!”

秦果更氣:“她,她居然還打了王君!王君還有傷呢!王君是因為王爺才落下的毛病,王爺好好對他不是理所應當麽!”

“可這世上除了情深義重還有倫理綱常。世間之人,有幾個敢違背?王君行事無所差池,與王爺更是琴瑟和鳴,可有什麽用呢?在世俗看來,女子最為要緊的就是傳宗接代,然後便是侍奉丈夫、公婆,你是悲是喜、是樂是苦,根本就不重要!我不願做含辛茹苦忍辱負重的他人婦,我想靠自己好好活著,哪怕辛苦一些,總好過被人作弄!所以我才不願求姻緣。”

秦果也嘆:“以前我從沒有想過這些的,嫁人就像長大一樣,是天經地義的事。但,但王君說我可以不這樣、我可以不一樣!我,我不想嫁人,不想在院子裏過一輩子!我還想去東明、去遼東看看!但如今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樣才好,我若不找個丈夫或者老婆,我怕嫻妃娘娘不死心、不肯放過我!我不想被關在王府,更不想讓王君難過!卷黛姐,咱倆是一樣的!你就幫幫我、我以後全都聽你的!”

卷黛還真有些心動。她雖堅定,但她有家人,她的家人也總是想著給她說親,讓她不堪其擾,若能有個人搪塞,倒讓她輕松不少。秦果雖初時讓人討厭,但相處下來人也不壞,有些孩子稚氣,欺負起來挺有意思的。更重要的是,他是雙元,他也不想找個妻子,他只是找個作伴的人。

但卷黛還是有些猶豫:“婚姻大事,就這麽草率決定……”

秦果見有門,忙道:“什麽婚姻大事啊,你重視才叫大事呢!反正我又不會對你做什麽,以後你有了心上人,咱們就和離,絕不會耽誤你的!我可是在你和王爺之間選擇了你啊!這可能是你唯一勝過王爺的一次了!”

卷黛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還沒成親就想著和離!王爺你倒是想選,人也得肯要呢!這事等王爺、王君回來,向他們稟報過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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